18.基督教世界之盾

1453~1464

君士坦丁堡陷落几年之后,一个叫贾科莫·德·兰古斯琪的威尼斯人拜访了这座城市,对年轻苏丹(共和国不得不与他打交道)的外貌、性格和野心做了分析。德·兰古斯琪的描述令人战栗但十分敏锐:

统治者苏丹穆罕默德贝伊是个二十六岁的青年……身材强健,体格魁梧,精通武艺,令人生畏的相貌难以让人心生敬意,很少有笑意,极其小心谨慎,非常慷慨大方,执行自己的计划时无比执拗,在所有事业中都大胆无畏,像马其顿的亚历山大一样渴望荣耀。每天他都让一个叫“安科纳的齐里亚科” [1] 的人和其他意大利人朗读罗马和其他国家的历史著作给他听……他会说三种语言:土耳其语、希腊语和斯拉夫语。他努力学习意大利的地理……了解教皇和神圣罗马皇帝居于何处,以及欧洲有多少王国。他拥有一副欧洲地图,上面标注了各个国家和省份。他最热衷和喜爱学习的就是世界地理和军事。他渴望统领天下;他审时度势,非常精明。我们基督徒要对付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宣布,他将从东方进军西方,就像西方人曾经向东方进军一样。他说,世界上应当只有一个帝国、一种信仰和一位君主。 [2]

德·兰古斯琪生动鲜明的描述被证实很有先见之明。它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位新苏丹的个性:聪明、冷漠、愚狭、城府极深、雄心勃勃,并且让人感到深深的畏惧。穆罕默德二世是自然力量的化身,冷酷无情、百折不挠、喜怒无常,有时暴怒起来杀人如麻,有时却慈悲为怀。他将亚历山大大帝视作偶像,力图逆转世界征服的大潮。他对地图和军事技术(主要由意大利籍顾问提供)的兴趣纯粹是出于战略考量。对穆罕默德二世来说,知识必须是实用性的。一切必须有利于他的征伐大业。他的目标是加冕成为罗马的恺撒。

在他三十年的统治时期内,穆罕默德二世穷兵黩武,几乎持续不断地南征北战,他亲自领导了十九次战役。直到他疲惫的士兵们拒绝继续战斗,他才暂停。他挥金如土,导致货币贬值、国库空虚。他过着没有节制的个人生活——沉迷于饕餮、酒精、女色和战争,到了后期,痛风甚至让他肿胀毁容。在他统治下,大约80万人死于非命。在他晚年,第二个威尼斯人描绘了他的形象,这个人就是画家真蒂莱·贝利尼。在这两个威尼斯人的记录相隔的这段时间里,穆罕默德二世给威尼斯共和国的军事和外交能力以毫不留情、濒临极限的严酷考验。

尽管威尼斯获得了和平贸易的条件,但它并没有盲目乐观。现在的共和国身处前线。威尼斯海洋帝国在希腊海岸和爱琴海群岛周围延伸数千英里,与拜占庭帝国的残余部分直接接壤,而这部分疆域也一直是穆罕默德二世所觊觎的。威尼斯人此前对奥斯曼帝国的手段已有所了解,知道战争的边界总是模糊不清的。奥斯曼帝国总是先驱使“身份不明”的骑兵不断蚕食边疆地带,拖垮敌人的力量,然后公开发动战争;我行我素的海盗则洗劫各岛屿。威尼斯元老院一直这样申明:“我们与奥斯曼帝国总是处于交战状态,所以和平始终无法得到保障。”威尼斯随即开始重新巩固它的殖民地和岛屿。

君士坦丁堡沦陷的余震波及了整个欧洲。威尼斯海洋帝国的内部立即感受到了此事件的影响。一波波希腊移民准备在奥斯曼帝国入侵之前逃跑。据记载,“希腊教士和地主源源不断地来到科孚岛”。 [3] 这一现象在克里特岛表现得尤为突出。难民的到来引发了新的暴动,希腊人希望在远离土耳其人势力范围的地方建立一个拜占庭核心基地。威尼斯当局对希腊人的民族主义情绪非常警惕,采取惯用的残暴手段应对:严刑拷打、判处死刑、流放他乡和利用告密者,很快扑灭了暴动的火焰。但共和国在每个角落都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海洋帝国的管理覆盖面广、一刻不停息,令当局焦虑不安。当时的档案显示,这一地区麻烦不断:一个向苏丹发送密文信件的人被抓获,他在信中请求苏丹派桨帆船到克里特岛;在叛乱被先发制人地镇压下去之后,一名双重间谍请求威尼斯当局保护;新移民被逐出克里特岛;克里特岛的财务官在海难中失踪;来自莱蒂莫的犹太人约瑟夫·德·迈尔被指控对威尼斯的荣誉大不敬;“事情还没搞清楚,要给他上刑。” [4] 克里特岛未有片刻安宁,麻烦重重。岛上居民素来无法无天,土耳其人更是加大了不安定的因素。1454年4月的一份档案指出:“许多由于谋杀或其他罪名被流放的克里特岛人住在山区。这些人是不安定的因素之一,也是将来在军队里很有用的人。如果收到此法令的时候,还未与苏丹穆罕默德二世达成和平协议,当局必须宣布大赦。” [5] 克里特生活的背景始终无法改变:贫困、粮食歉收、瘟疫、苛政、强征到令人憎恶的桨帆船上服役。拉西锡高原和斯法基亚被强制荒漠化一百年之久,1463年,共和国终于重新允许人民在这些地区开垦耕作。

当局也必须对瘟疫提高警惕,详查最新瘟疫病例的消息,并寻找瘟疫的源头。1458年9月,他们发出警告,一艘来自内格罗蓬特的船即将抵港靠岸,“瘟疫已经导致船上书记和四分之一水手死亡”。 [6] 1461年6月有报道称:“一名德意志商人在三天内死去,其他人也得了重病。被传染的风险很大。所有从希腊、阿尔巴尼亚或波斯尼亚过来的乘客都被禁止上岸。其他方面,最好切断与安科纳的所有联系。瘟疫威胁到了威尼斯。” [7] 但1453年之后威尼斯海洋帝国的档案中最多的还是连续不断关于奥斯曼帝国的严重警报。穆罕默德二世的侵略步伐不断向前推进。他征服了塞尔维亚,并向伯罗奔尼撒半岛挺进,那里是拜占庭最后的军事要塞。到1460年,几乎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都被穆罕默德二世收入囊中。只剩下有战略地位的威尼斯港口,包括莫东、科罗尼和内格罗蓬特等重要殖民地,还没有被奥斯曼帝国吞并。

“奸诈的土耳其人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做好战斗准备”成了威尼斯人的口号。 [8] 国家忙于向各个战略枢纽分发炮弹、火药和船桨,忙于建造桨帆船和招兵买马;忙于补给航海所需的饼干,忙于紧急征集石匠和用于修复防御工事的建筑材料,还忙着指示海军司令跟踪奥斯曼舰队,“但只能在远处谨慎地进行”。 [9] 共和国的所有珍贵领地似乎一瞬间都变得无比脆弱。据记载,“很有必要防卫克里特岛,最近的报告显示,那里缺乏武器。桨帆船的船主们必须赶在1462年3月末之前,往那里运送500副铁胸甲”。 [10] 莫东港也安装了射石炮。

没有哪个地方比内格罗蓬特更让元老院担心了。1453年之后,希腊东海岸外的这个长带形岛屿成了共和国的前沿阵地。内格罗蓬特具有关键的战略意义,它不仅是军事、行政中心,还是桨帆船基地和商业枢纽。在君士坦丁堡陷落的六周内,内格罗蓬特居民便要求为他们派遣一位军事工程师和若干石匠。到了这一年底,形势变得很明朗,“君士坦丁堡的失陷已经把内格罗蓬特摆在了最前线,土耳其人想拿下它……也正是因为它的至关重要,必须采取重大措施来巩固这座城市”。 [11] 在内格罗蓬特城墙外,奥斯曼土匪继续抢夺粮食。1458年8月,元老院给内格罗蓬特送来了“4门射石炮、600支火枪、150桶供射石炮使用的火药、100桶供火枪使用的火药,以及长矛和弩”。 [12] 土耳其人开始到处加倍地蹂躏希腊乡村。1461年1月传来了这样的报告:

来自海湾统领和莫东—科罗尼当局的信息很清楚地表明:苏丹企图占领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他是威尼斯的死敌。土耳其人就在威尼斯领土的边界,相当自由地越界袭掠,造成破坏、抢夺奴隶;他们刚刚攻克了一座离莫东很近的城堡。 [13]

在15世纪50年代后期和60年代初期,共和国高度紧张、神经紧绷,时刻观望着苏丹下一步会怎么做。1462年10月的报告写道:“虽然土耳其舰队解除了武装,但是没人能对穆罕默德二世的意图掉以轻心。” [14] 无论他走到哪儿,都留下许多关于他残酷暴行的故事。据说男人被锯成两半,妇女和儿童被屠杀。有时,甚至协商投降的安全保障也会毫无价值。但有时,穆罕默德二世又有可能出乎意料地开恩。1461年,他打到了科罗尼和莫东城墙外;一些居民举着停战的旗帜出城,他不予理会,杀了他们。1458年9月初,他和平占领了雅典,出于对古老希腊文化的尊重,出人意料地宽恕了这座城市的居民。此后,他率领1000骑兵,“友好地”造访了内格罗蓬特。当地人魂飞魄散,以为自己大限将至。他们带着丰盛礼物出城迎接苏丹。他骑马跨过了连接这个岛屿和希腊大陆的桥梁,查看了这个地方。这是一个警告。这种访问都是有目的的。1452年,穆罕默德二世曾在君士坦丁堡城墙外坐了三天,亲自评估它的防御工事。威尼斯继续储备火药、加深壕沟和加固城墙。

18.基督教世界之盾 - 图1

内格罗蓬特(左)与希腊大陆之间由一座吊桥相连,桥的中间有一座堡垒

穆罕默德二世毫不停歇地鲸吞东西方的土地——1461年占领黑海南岸,1462年攻克瓦拉几亚(穿刺公弗拉德 [15] 的领地),1463年吞并波斯尼亚,而威尼斯共和国则继续玩弄着外交手段。玩玻璃球的游戏变得越来越危险,就像和一只吃人巨怪玩耍。君士坦丁堡的威尼斯人聚居区的市政官是威尼斯政府整个系统中最重要、待遇最丰厚却最不值得羡慕的职位。市政官同时是领事、商业代理和派驻奥斯曼宫廷的大使,其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在帝国境内,威尼斯人能够尽可能平稳地进行商业活动。正是因为威尼斯人担心丢掉在穆罕默德二世领地内利润丰厚的生意,才如此谨小慎微。市政官的职位要求他们必须耐心而且判断准确。苏丹的臣民向威尼斯领地开展了非官方的掠夺、盗窃和侵犯,市政官为了这些事情需要不厌其烦地向苏丹抗议和进言。元老院不断就上述事件要求市政官向苏丹抗议。在苏丹位于博斯普鲁斯海峡沿岸的装饰一新的宫殿中拜见他,就如同马穆鲁克王朝的仪式一样隆重,但更让人心惊胆战。每一位市政官都不会忘记吉罗拉莫·米诺托的命运,他在1453年君士坦丁堡沦陷后被斩首。所以说,市政官见风使舵,净拣穆罕默德二世喜欢听的话说,不足为奇。但元老院对市政官的要求也很严苛。1456年,市政官巴尔托洛梅奥·马尔切洛被拖到元老院讯问,罪名是“为了一些被合法监禁于内格罗蓬特的土耳其人与苏丹谈判,损害了共和国的荣誉”。 [16] 他遭受的惩罚是:一年监禁,巨额罚款,褫夺所有荣誉,永远不得担任公职。

在这场游戏中,双方都缺乏诚意。穆罕默德二世一直对威尼斯虎视眈眈。他的宫廷有一些佛罗伦萨和热那亚人,他们都很乐意向苏丹报告关于他们的竞争对手威尼斯的情况。他们助长了穆罕默德贪婪的战略胃口。据说,“穆罕默德二世希望准确地知道,威尼斯的位置在哪里、离陆地到底有多远、怎样才能够通过水路和陆路攻进威尼斯”。 [17] 苏丹得到的建议已经足够详细,以至于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可以轻易架设一座桥梁,连接马格拉(在大陆上)和威尼斯,以便军队通过。”对于一个在1453年曾将70艘桨帆船在陆上拖行3英里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在他的想象中,世界在他手中,就像握着一只熟透的苹果。穆罕默德二世已经自诩为两海(黑海和地中海)之王,这样的傲慢令威尼斯人尤其感到不快。

在双方表面上客气的外交话语之下,进行着一场阴影里的战争,这也是几个世纪里威尼斯和奥斯曼帝国关系的一大特征:密信、间谍和贿赂,情报收集和假情报扩散,酷刑、暗杀及破坏——这些手段在国家政策中都发挥了作用。奥斯曼人在威尼斯境内雇用了许多间谍,建立了有效的情报网络,而威尼斯也有类似的部署。对每个商人来说,为自己的国家刺探情报是义不容辞的爱国责任。威尼斯政府一掷千金地贿赂具有战略意义的显要人物。犹太人作为没有利益纠葛的中间商,由于没有特定的国籍或爱国主义的约束,被认为是特别有前途的间谍,但也相应地被认定为潜在的叛徒。元老院寻求通过非正式的途径与解决方案来影响苏丹。1456年,君士坦丁堡的威尼斯市政官接到指示,若能就伊姆布罗斯岛和利姆诺斯岛与穆罕默德二世达成令人满意的谈判结果,应以1000杜卡特的巨款酬谢苏丹的犹太御医“贾科莫大夫”。

同年,威尼斯人还开始密谋暗杀穆罕默德二世。他们接受了“犹太人N”提出的刺杀穆罕默德二世的建议,“表示满意……因为他的死不仅对共和国,对整个基督教世界都大为有利……一切必须暗中行事。必须万分谨慎,必须没有目击者,没有书面证据留存”。 [18] 此次刺杀并未成功,但共和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动这个念头。1463年,多明我会教士“N”提出了一个类似的提议,被认为是“一个值得称赞的计划” [19] ,一旦成功,值得给此人1万金杜卡特的酬金,以及每年1000杜卡特的津贴。1456~1479年,威尼斯十人议事会授权了十四次毒杀穆罕默德二世的行动,具体执行人员千奇百怪,包括一名达尔马提亚水手、一名佛罗伦萨贵族、一名阿尔巴尼亚理发师,以及一个来自克拉科夫的波兰人。这其中最有可能得手的是穆罕默德二世的御医,就是之前提到的贾科莫,他可能是一个双重间谍,也有可能就是“犹太人N”。这些暗杀的计划显然没有获得成功(尽管穆罕默德二世的实际死因仍然笼罩在迷雾中),但共和国乐此不疲。用一个小药瓶干掉穆罕默德二世仍然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想法。

整个南欧因为穆罕默德二世的持续推进而大受震撼。奥斯曼人步步紧逼,一会儿踏破波斯尼亚,一会儿又在距离意大利仅60英里的阿尔巴尼亚海岸建立基地。恐怖的前景吓坏了教皇。借助丰富的想象力,他仿佛看到戴头巾的骑兵从阿庇乌斯大道 [20] 杀向罗马。穆罕默德二世,“撒旦、地狱和死亡之子” [21] ,离得越来越近。未来的教皇庇护二世恐惧得喘不过气来,他这样写道:“现在穆罕默德二世统治着我们。现在土耳其人俯瞰我们的脑袋,黑海已经对我们封闭,我们再也无法进入顿河流域。现在瓦拉几亚人必须臣服于土耳其人。接下来,苏丹的敕令将传到匈牙利,然后传到德意志。与此同时,我们内部却兄弟阋于墙,互相争斗和仇恨。” [22]

1453年以后,奥斯曼人的严重威胁一直充斥着连续多位教皇的脑海,而威尼斯始终在向意大利其他地方宣传这种危险局势。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威尼斯人当即发出了一份直率的报告:“我们极其担心威尼斯人在爱琴海地区的财产……如果这些地区沦陷,那么就没人可以阻挡奥斯曼人登陆阿普利亚……我们邀请教皇向基督教君主们宣扬团结,敦促他们联合起来对抗奥斯曼人。” [23] 教皇高声疾呼,呼吁发动新的十字军东征,但庇护二世本人也承认,基督教国家间的争斗和仇恨始终是无法逾越的障碍。威尼斯发出这些呼吁的时候,正与米兰和佛罗伦萨连番恶战,而且威尼斯与伊斯兰世界有历史悠久而可疑的关系。意大利四分五裂,由许多在商业和领土上互相竞争的对手组成。威尼斯努力将自己展现为前线国家——基督教世界的盾牌,其他国家却认为他们太过傲慢、富裕、自私自利,是异教徒的朋友。

意大利的外交气氛很恶劣,各方都极度虚伪。威尼斯只关心进一步扩大自己的贸易利益,并且更稳固地控制伯罗奔尼撒半岛;它大肆宣扬自己基督教捍卫者的身份,但只是利用它为自己的利益服务。威尼斯的对手们同样难辞其咎。意大利的几乎所有国家都曾在某时期准备和苏丹做交易。佛罗伦萨人希望取代威尼斯,成为奥斯曼帝国境内拥有优先权的商人;安科纳人向君士坦丁堡输送战争物资;后来,那不勒斯国王表示愿意为穆罕默德二世开放港口。威尼斯的对手们做梦都希望威尼斯的巨额财富在孤身苦战中消耗殆尽。

18.基督教世界之盾 - 图2

在潟湖保护下的威尼斯被视为基督教欧洲的最后一道防线

教皇庇护二世本人是一个十字军东征的狂热者,他抱着不合时宜的想法,认为基督徒会像古时一样,响应教皇慷慨陈词的号召,加入十字军,为了夺回君士坦丁堡的神圣使命,自发捐献钱财、资源和人力。在异想天开之中,他甚至起草信件,劝诫穆罕默德二世皈依基督教。教皇相对于他的时代落后了数百年。在1201年已经很困难的事情在15世纪60年代更是完全不可能了。欧洲太过民族主义,太分裂,过于功利而且太世俗化。1461年,威尼斯人拦截了画家马泰奥·德·帕斯蒂乘坐的船,他从里米尼出发,前往伊斯坦布尔为苏丹画肖像。他们在他的行李中发现一部《军事论》——关于军事策略和作战器械的现代专著,以及一张详细的亚得里亚海地图。他此行是遵从了里米尼领主西吉斯蒙多·马拉泰斯塔的命令,而马拉泰斯塔人称“里米尼恶狼”,是意大利最狡诈、最令人生畏的雇佣兵领袖(意大利政治瞬息万变,恶狼将在三年后为威尼斯效力)。

威尼斯下定决心,只有在其他所有国家都参加十字军东征的情况下,它才会加入进来。只要基督教国家的团结还不能最终确定,元老院就禁止在其境内宣扬十字军东征。毕竟有太多奸细随时准备向君士坦丁堡报告,威尼斯人破坏了“和平”协约。1463年6月,波斯尼亚沦陷之时,威尼斯执政官就警告可恨的佛罗伦萨人:如果没有顽强的抵抗,穆罕默德二世将“几乎直接推进到意大利的大门口”。 [24] 但佛罗伦萨人充耳不闻。此刻的共和国已经忍无可忍,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选择:要么孤军奋战,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海洋帝国被蚕食。7月,投票表决以微弱多数决定,威尼斯将投入战斗。威尼斯人立刻对庇护二世的倡议重新表示了兴趣。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们在圣马可广场积极宣扬十字军东征,这是威尼斯历史的重演。元老院熟知威尼斯的历史,决定让年迈的执政官克里斯托福罗·莫罗效仿当年丹多洛的壮举,在自己的尖角帽上佩戴十字架。然而,除了同样年迈,莫罗和他这位知名的前辈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所以礼貌地拒绝了。元老院直言不讳地表示:“对我们来说,我们土地的荣誉和福祉比你的个人安危更重要。” [25] 执政官和其他人一样,可能受到如此粗暴的对待。

在其他地方,十字军东征的建议仍然不受欢迎。在博洛尼亚,教皇强征的什一税被称为“纯粹的抢劫” [26] ;此次冒险被广泛认为不过是威尼斯人的帝国主义计划。佛罗伦萨大使拼命反对它:

圣父 [27] ,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您向土耳其人发动战争,是为了强迫整个意大利臣服于威尼斯人吗?一旦把土耳其人赶走,我们在希腊赢得的一切都将属于威尼斯人,而在此之后,他们肯定会把爪子伸向意大利其他地方。 [28]

威尼斯针对这样的说法予以猛烈的反驳,详细列举了自己五十年来对土耳其人侵略的历次抵抗(尽管其中有些是虚构捏造的):

某些人在罗马发出的指控令我们无法忍受:共和国始终尽职尽责。(大使)应强调,在1416年,我们在加里波利获得胜利,土耳其舰队几乎被全歼;但其他基督教国家只是在一旁喝彩,没有对威尼斯的号召做任何回应;1423年,我们占领了萨洛尼卡……付出了难以置信的巨大努力,付出了高昂的费用,保护它长达七年,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帮助;1444~1445年,威尼斯武装了自己的桨帆船,并在整个冬天保持战备状态,但教皇并没有兑现承诺,支付舰队的开支。教皇不应该听信这些诽谤者的恶意中伤,而应该考虑到,奥斯曼帝国正在压榨威尼斯的所有财产:威尼斯的情况和其他基督教国家截然不同……事实上,没有哪个国家付出的努力能和威尼斯相提并论。 [29]

庇护二世明白,威尼斯在自私自利地寻求保护自己的帝国霸业,但是和1201年的英诺森三世一样,他需要威尼斯人支持他的十字军东征计划,于是采取了务实的态度。“我们承认,威尼斯人和其他肉体凡胎一样,是贪得无厌的……(但是)如果威尼斯得胜,基督也会得胜,这对我们已经足够了。” [30] 但私下里,他对威尼斯人的评价极低。在他的著作《评述集》里有这样一段,在印刷版本里被删掉了:

生意人对宗教毫不在乎,一个守财奴的民族也不会花钱为宗教事业复仇。只要他们的钱财安全无虞,那么他们就不认为受辱有什么不好。正是对权力的贪婪和难填的欲壑,才让威尼斯人舍得这样装备部队,并承受这样的代价……他们支出是为了赚更多的钱。他们跟随着自己的天性,他们的目标就是贸易和交换。 [31]

两百五十年前的英诺森三世完全可能写下这样的话。

但在战略上,威尼斯是正确的:如果共和国的海外领地被削弱,穆罕默德二世将会进攻意大利。威尼斯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奥斯曼人。然而他们扮演的角色可能有些矛盾,因为他们是基督教世界唯一的海上防线。十六年后,意大利半岛在危急中将会想起这个事实。

此次十字军东征计划始终未能真正落实。庇护二世是个糟糕的组织者,擅长慷慨陈词,却不懂得战争的实际筹划。1464年夏天,只有一群乌合之众出现在了安科纳的十字军召集点。打算亲自参加十字军东征的庇护二世看到这景象,越发绝望。8月12日,24艘威尼斯桨帆船带着他们满心不情愿的执政官来到安科纳,此时的庇护二世已经是个垂死之人。他不得不让人抬到主教宫殿的窗口,才看得到圣马可的雄狮旗向着明亮的海湾飘扬。三天后,他便与世长辞。这次冒险极不光彩地失败了。他垂死的那些日子象征着十字军东征梦想的死亡。克里斯托福罗·莫罗乘船回家了,无疑庆幸自己躲过一劫,但威尼斯注定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单打独斗。佛罗伦萨人、米兰人和那不勒斯国王隔岸观火,在他们认为安全的距离冷漠地观战。


[1] 也叫齐里亚科·德·皮齐科利(1391~1453/1455),意大利人文主义学者和考古学家,被称为“现代考古学之父”。他在南欧和近东(尤其是奥斯曼帝国境内)游历极广,研究各地的古代遗迹,后来整理成书。1422年奥斯曼帝国攻打君士坦丁堡期间,他曾为奥斯曼人效力。

[2] Babinger,Franz,Mehmet the Conqueror and his Time ,Princeton,1978,p. 112

[3] Délibérations des assemblées Vénitiennes concernant la Rontanie ,2 vols,ed. and trans,F. Thiriet,Paris,1971,p. 234

[4] Régestes des délibérations du sénat de Venise concernant la Romanie ,3 vols,ed. and trans. F. Thiriet,Paris,1961,p. 211

[5] Régestes des délibérations du sénat de Venise concernant la Romanie ,3 vols,ed. and trans. F. Thiriet,Paris,1961,p. 197

[6] Délibérations des assemblées Vénitiennes concernant la Rontanie ,2 vols,ed. and trans,F. Thiriet,Paris,1971,p. 216

[7] Délibérations des assemblées Vénitiennes concernant la Rontanie ,2 vols,ed. and trans,F. Thiriet,Paris,1971,p. 227

[8] Délibérations des assemblées Vénitiennes concernant la Rontanie ,2 vols,ed. and trans,F. Thiriet,Paris,1971,p. 246

[9] Régestes des délibérations du sénat de Venise concernant la Romanie ,3 vols,ed. and trans. F. Thiriet,Paris,1961,p. 236

[10] Régestes des délibérations du sénat de Venise concernant la Romanie ,3 vols,ed. and trans. F. Thiriet,Paris,1961,p. 236

[11] Régestes des délibérations du sénat de Venise concernant la Romanie ,3 vols,ed. and trans. F. Thiriet,Paris,1961,p. 193

[12] Régestes des délibérations du sénat de Venise concernant la Romanie ,3 vols,ed. and trans. F. Thiriet,Paris,1961,p. 221

[13] Régestes des délibérations du sénat de Venise concernant la Romanie ,3 vols,ed. and trans. F. Thiriet,Paris,1961,p. 222

[14] Régestes des délibérations du sénat de Venise concernant la Romanie ,3 vols,ed. and trans. F. Thiriet,Paris,1961,p. 235

[15] 即瓦拉几亚大公弗拉德三世·采佩什(1431~1476),即后世传说中“吸血鬼德古拉伯爵”的原型。

[16] Régestes des délibérations du sénat de Venise concernant la Romanie ,3 vols,ed. and trans. F. Thiriet,Paris,1961,p. 239

[17] Régestes des délibérations du sénat de Venise concernant la Romanie ,3 vols,ed. and trans. F. Thiriet,Paris,1961,p. 212

[18] Clot,André,Mehmed II,le conquérant de Byzance ,Paris,1990,pp. 134-5

[19] Régestes des délibérations du sénat de Venise concernant la Romanie ,3 vols,ed. and trans. F. Thiriet,Paris,1961,p. 210

[20] 阿庇乌斯大道是古罗马时期一条把罗马及意大利东南部阿普利亚的港口布林迪西连接起来的古道,得名自开始兴建此工程的罗马监察官和演说家“盲人”阿庇乌斯·克劳狄·凯库斯(前340~前273)。

[21] Délibérations des assemblées Vénitiennes concernant la Rontanie ,2 vols,ed. and trans,F. Thiriet,Paris,1971.,p. 240

[22] Setton,Kenneth M.,The Papacy and the Levant(1204-1571) ,vol. 2,Philadelphia,1978,p. 150

[23] Setton,Kenneth M.,The Papacy and the Levant(1204-1571) ,vol. 2,Philadelphia,1978,p. 150

[24] Régestes des délibérations du sénat de Venise concernant la Romanie ,3 vols,ed. and trans. F. Thiriet,Paris,1961 189-90

[25] Babinger,Franz,Mehmet the Conqueror and his Time ,Princeton,1978,p. 225

[26] Norwich,John Julius,A History of Venice ,London,1982,p. 345

[27] 指教皇。

[28] Setton,Kenneth M.,The Papacy and the Levant(1204-1571) ,vol. 2,Philadelphia,1978,p. 246

[29] Setton,Kenneth M.,The Papacy and the Levant(1204-1571) ,vol. 2,Philadelphia,1978,p. 246

[30] Régestes des délibérations du sénat de Venise concernant la Romanie ,3 vols,ed. and trans. F. Thiriet,Paris,1961,p. 221

[31] Setton,Kenneth M.,‘Saint Georges Head,’Speculum ,vol. 48,no. 1,1973,p. 2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