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死亡的岗位

1565年5月18日~6月2日

奥斯曼舰队南下绕过马耳他岛,在此过程中,岛上的一连串瞭望塔不断发出警示的炮声和烽火信号,密切监视敌人的行动。一支1000人的队伍从比尔古出发,监视敌人舰队向马尔萨什洛克(意思是“南风港”,这是一个宽敞的锚地,很适合登陆)行驶的进度。但基督徒军队出现在海岸上的景象让皮雅利决定不在南风港登陆,于是舰队绕过岛屿的西海岸,在石灰岩峭壁下航行。到黄昏时,舰队已经在一系列小海湾的清澈水域下锚。一整夜里,海岬上的岗哨观察着土耳其船只在锚地颠簸着,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在黑暗中,土耳其人开始上岸。

次日拂晓前,骑士团从姆迪纳派出了一队骑兵,由法国骑士拉·里维埃指挥。他们的任务是伏击侵略军,抓捕一些俘虏。这项行动以惨败告终。拉·里维埃和几名士兵精心隐蔽起来,观察着敌军的前卫部队,等待机会,这时另一名骑士脱离了隐蔽,策马向他冲来。感到困惑的拉·里维埃从藏匿处现身,却被土耳其人发现。已经失去了出其不意的奇袭机遇,于是拉·里维埃别无选择,只能向敌人猛冲过去,但他的坐骑被击毙,他自己被敌人俘虏后被拖向桨帆船舰队。守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战争中,有价值的俘虏都会遭到毒刑拷打,以榨取情报。骑士团出师不利。

这是个星期日的早上。基督徒平民匆匆赶往要塞内的教堂,祈求上帝的救援,这时奥斯曼舰队快速驶回了马尔萨什洛克,开始大规模登陆。在海岸上远远观察的人能够看到一幅非同寻常的景象,既恐怖,又壮观,同时又陌生,似乎亚洲全部灿烂辉煌的盛景都在欧洲的海岸上绽放。土耳其人的服饰非常新奇,五光十色,帽子也稀奇古怪:近卫军士兵蓄着令人难忘的大胡子,穿着长裤和长上衣;骑兵身披轻型链甲;狂热信徒穿着白衣;帕夏身着杏色、绿色和金色的长袍;半裸的苦行僧穿着兽皮;巨大的头巾、洋葱形的头盔、鸭蛋青色的圆锥形帽子、饰有微微拂动的鸵鸟羽毛的近卫军帽,以及形形色色的装备。近卫军携带的长火绳枪上镶嵌着象牙,呈阿拉伯式花纹图案。此外,他们还有由柳条和镀金黄铜制成的圆盾,匈牙利样式的尖盾,来自亚洲大草原的弯刀和柔韧的弓,饰有邪恶之眼、蝎子和新月图案的丝绸旗帜,以及用行云流水般的阿拉伯文书写的徽记。士兵们搭建起了钟形帐篷,演奏着音乐,发出各种嘈杂声响。

9.死亡的岗位 - 图1

手持火绳枪的土耳其士兵

到第二天,奥斯曼军队的大部分物资和重炮都已经上陆,并向前推进,在比尔古和森格莱阿这两座堡垒的上方安营扎寨。这景象让意大利人弗朗西斯科·巴尔比感到一种诡谲的惊异。“在圣玛格丽特高地上搭建起了一座井井有条的营地,旌旗招展、五光十色。这景象让我们都惊异不已。他们所有乐器的声响也非常新奇,因为他们按照惯例带来了很多喇叭、号角、军鼓、风笛和其他乐器。” [1]

喧闹的土耳其军队可能包括2.2万~2.4万名士兵,以及8000名负责支援的非战斗人员,但骑士团的史官总会远远夸大敌人的兵力。土耳其军队的核心是6000名近卫军,即苏丹自己的精锐部队,每人都配备奥斯曼长管火绳枪,欧洲人不熟悉这种枪,它填弹速度比较慢,但比欧洲火枪精确,是用来狙击敌人的,力量足以击穿中等重量的板甲。还有大队乘骑步兵,他们是受到战利品诱惑的志愿兵、水手和冒险家。此外还有一支炮队,以及相应的支援人员:军械士、工程师、坑道工兵、旗手、木匠、伙夫,以及其他随军人员,其中显然包括希望购买基督徒奴隶的犹太商人。这些人来自奥斯曼帝国的五湖四海。其中包括来自埃及的火枪兵,来自安纳托利亚和巴尔干、萨洛尼卡和伯罗奔尼撒半岛的骑兵。其中很多人是叛教者,改信伊斯兰教的希腊人、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在战斗中被俘后获得自由的前基督徒奴隶,或者受在伊斯兰大旗下作战的机遇吸引的雇佣兵;有些人根本不是穆斯林。奥斯曼帝国是形形色色的信仰和动机的大熔炉。有些人是为了伊斯兰教而战,有些人则是被强迫参战,或者是为了发财致富。

在骑士团的比尔古城堡内,人们沉浸在宗教狂热中。大团长和马耳他大主教组织了一次忏悔游行。教士和平民在狭窄的街道上行进,“虔诚地恳求上帝保护他们免遭野蛮人的疯狂攻击” [2] 。一位曾经被的黎波里海盗贩卖为奴的嘉布遣会 [3] 修士——埃博利的罗伯特站在女修院教堂的祭坛前向群众授予圣餐,长达四十小时,并以激情澎湃的演讲震撼和感召了群众。

危机激起了骑士们最深切的圣战热情。他们在坚固的棱堡后抵抗伊斯兰世界进攻已经近五百年。他们在骑士堡、哈丁 [4] 、阿卡和罗得岛为自己创造了一个骑士神话:光荣地拼死抵抗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敌人,丝毫不畏惧大屠杀、殉道和死亡。这一连串为了基督教事业蒙受的失败恰恰证明了骑士团存在的意义。但拉·瓦莱特很清楚,马耳他将是最后的堡垒。如果战败,不仅会将基督教欧洲的心脏暴露在敌人面前,圣约翰骑士团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马耳他守军约有6000~8000人。其中欧洲贵族骑士(他们身着坚固的铠甲,头戴尖顶盔,形似美洲的西班牙征服者,外披带有白色十字的红罩袍,这象征他们对基督的忠诚,但也成为敌人狙击手的绝佳目标)顶多只有500人。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有堂加西亚派来的西班牙和意大利职业军人连队。这些人效忠于西班牙国王,装备精良、斗志昂扬,但他们来马耳他不是为了争得荣耀。他们的期望和绝大多数军人是相同的:他们作战是为了军饷、赏赐和生存。在这方面,他们和很多穆斯林士兵没有什么区别。这些士兵中包括一位意大利人弗朗西斯科·巴尔比,他已经六十岁,而且穷困潦倒,作为火绳枪兵参加了这次战役,并存活下来,写下了关于这场攻防战的第一手记述。

除了这些职业军人,还有一些来马耳他追寻荣耀的绅士冒险家、一些来自罗得岛的希腊人、被释放的罪犯、划桨奴隶和改信基督教的前穆斯林(这些叛教者很不可靠)。马耳他战事将地中海各民族都聚集到了一个中心点。在这个命运和动机的市场上,有些人会突然改弦易辙;双方都受到叛徒的困扰,这些变节者有的是为了逃脱奴隶的枷锁,有的是为了改回自己原先的宗教信仰,有的是为了加入到更可能取胜的那一边去,也有的是为了更好的回报。基督徒防御力量的基石是3000名坚忍不拔的马耳他民兵,他们戴着简陋的头盔,身穿有衬垫的棉布外衣。在骑士们身旁,这些民兵将证明自己对基督的事业忠贞不贰;笃信天主教的马耳他人愿意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和多石的田地战斗到只剩最后一个儿童。

5月20日,土耳其人开始从马尔萨什洛克港向内陆推进,进逼大港 [5] 。在敌人前进过程中,拉·瓦莱特派遣若干小分队在破碎复杂的地域(这里有被围墙环绕的田地和灰尘滚滚的道路)伏击敌人。这些早期的交锋已经非常凶残。憧憬着光辉业绩的年轻骑士们在缓缓前进的土耳其大军寻找水源的路上与他们捉迷藏。他们返回比尔古时,就像阿帕契族印第安武士一样,马鞍前部悬挂着死不瞑目的头颅、敌人的旗帜和从死人身上砍下的珠宝。一名骑士带回了一根戴着金戒指的手指;另一名骑士从一名土耳其军官衣着华丽的尸体上剥下了一只金手镯,上面雕刻着这样的字样:“我来马耳他不是为了财富或荣誉,而是为了救赎自己的灵魂。” [6] 土耳其人希望能够把当地居民争取到自己这边的幻想也很快破灭了。马耳他人偷袭敌人,并对其加以羞辱。他们杀死了一个土耳其人,在附近找到一只猪,将其屠宰,把死人放置在一个合适地点,将猪嘴塞进他的嘴里,然后躲在一堵墙后。其他穆斯林看到尸体时,恐惧而愤怒地冲上前去,想将战友从这死后的凌辱中解脱出来,却被伏击者全部击毙。

虽然守军在个别地点取得了一些胜利,但土耳其大军的滚滚前进是无法阻挡的。土耳其人建立了营地,安排了守卫;尖木桩和帐篷上飘扬着旗帜;士兵们用马耳他人抛弃在田地里的牛拖运火炮和补给物资,基督徒的小规模侵袭被打退。穆斯塔法在俯瞰大港的高地上设置了自己的指挥部,并夺取了位于马尔萨的水源,守军曾经试图向水源投放苦草药和粪便。几天之内,整个岛屿的南部被侵略者牢牢控制,燃起了熊熊大火。土耳其人收集了所有能利用的物资——粮食、牲口、木柴,然后将田地付之一炬。从比尔古和森格莱阿的城墙上也能看到“岛屿的那个部分看来完全陷入火海和浓烟中” [7]

安营扎寨之后,穆斯塔法命令将拉·里维埃(两军初次交锋时被俘的法国骑士)带到俯瞰比尔古的山上。他可能已经遭到了拷打。土耳其人命令拉·里维埃指示城防的薄弱环节,并许诺给他自由。拉·里维埃指出了两个地点:奥弗涅人和卡斯蒂利亚人的防区。帕夏决心试试骑士团的防御究竟有多强。

5月21日早上,全军滚滚前进。从城墙上眺望,景象无比神奇和壮美:“土耳其军队以一个完整的队伍遮盖了整个乡间,队形就像一轮新月;从比尔古看去,这是一幅壮观的景象,只见士兵们穿着华丽和阔气的服装。除了他们光辉耀眼的武器和大小军旗之外,他们还携带着其他五颜六色的三角旗,从远处看去像是一块巨大、闪烁的鲜花海洋,还听得见他们在演奏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乐器,既悦目又悦耳。” [8] 土耳其军队接近时,这些盛景和音乐被“敌我双方大炮的可怕轰鸣和我们火枪的射击声”淹没了。

土耳其军队逼近时,守军敲响战鼓,并展开了圣约翰的红白两色大旗。拉·瓦莱特看到他的部下求战心切,决定测验一下他们的士气。等到敌人进入要塞大炮的射程后,他命令700名火绳枪兵开出城门,敲锣打鼓、旌旗招展,还派出了一队骑兵。他不得不手执长枪,亲自阻止热情澎湃的预备队也一起冲杀出去。如果他没有拦住他们的话,“比尔古就会成为一座空城,因为他们与土耳其人作战的热情如此高涨” [9] 。在五个钟头的激战之后,基督徒撤回城内,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杀死了100名敌人,自己只损失了10人。这是守军斗志高昂的明证。从卡斯蒂利亚人和奥弗涅人的防区射出了暴风骤雨般的枪弹,以至于穆斯塔法本人也遭遇了危险。这位帕夏的结论是,拉·里维埃撒了谎。拉·里维埃被带到一艘桨帆船上,在基督徒奴隶面前被残忍地活活打死。

次日,即5月22日,土耳其人对邻近的森格莱阿半岛进行了一次类似的武力侦察。这一次,拉·瓦莱特记起了堂加西亚的建议,禁止部下冲出城门迎战。(堂加西亚的另一条建议——不要以身涉险——显然已经被大团长忽略了;他站在比尔古的城堞上,子弹在他身旁呼啸而过,他身边就有两人中弹倒地。)从此以后,守军将不再随意出击,而是依赖于防御工事。虽然拉·里维埃的欺骗给土耳其人造成了守军很强大的假象,但防御其实非常薄弱。据弗朗西斯科·巴尔比说,壕沟护墙“在某个地段非常低,对敌人来说根本不构成障碍” [10] 。守军日夜紧急施工,增高护墙。

与此同时,在位于马尔萨的新建营地里,奥斯曼军队总指挥部在考虑可供选择的方案。甚至对经验丰富的老将来说,马耳他也是个难题,或者说是一连串错综复杂、变数很多的难题。要考虑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复杂的港口设施、陌生的马耳他季风、土地的贫瘠、淡水的需求、从舰队到军营的漫长补给线。在罗得岛,入侵者面对的是一座固若金汤的要塞;而在马耳他,他们还不得不考虑很多虽然不是那么棘手但非常分散的目标,所有这些目标都需要处理。

连为一体的两座海岬比尔古和森格莱阿构成了基督徒防御的核心,但它们与海对面希伯拉斯山上的圣艾尔摩堡(它是通往最佳港口的门户)是相互依存的。奥斯曼军队的大营在马尔萨,与停在马尔萨什洛克的舰队相隔6英里,而守军初期的袭击已经表明了保护补给线全线的重要性。另外,岛屿腹地的两座城堡——姆迪纳和戈佐岛上的城堡——也必须考虑,因为如果对其置之不理,它们可能成为游击战的中心和守军的集合休整地。这么多目标中,必须选择一个来首先处置;其他的目标必须先予以遏制。有必要兵分几路。这样的话,2.2万名士兵未必够用。

指挥官们还要考虑其他问题。在夏季,马耳他周边的季风比白海东部要难以揣摩得多,这让皮雅利颇为焦虑。他的压倒一切的任务是保证舰队的安全。假如船只被风暴摧毁,或者遭到敌人火船的大胆袭击,整个远征军将被困在岛上——而敌人随时可以从近处得到增援——并面对缓慢但不可逃避的集体死亡。马耳他处在信奉基督教的西西里岛的鹰翼庇护下,是西班牙国王的领地;西班牙人迟早会发动反击。漫长的交通线、有限的时间、无法在马耳他过冬:这都是必须再三斟酌的问题。

5月22日,土耳其将领们进行磋商之时,穆斯塔法和皮雅利两人间的关系变得高度紧张。海军司令和陆军统帅之间因为优先权和资历的问题有摩擦;两人都知道苏莱曼在注视他们;苏莱曼的皇旗和旗舰代表他本人的存在,而且他的传令官也会将前线的一举一动报告给他。穆斯塔法和皮雅利在奥斯曼帝国宫廷内都广交朋友;两人都渴望荣耀,而竭力避免失败的耻辱。唯一能把两人联合起来的是对图尔古特的嫉妒,后者是苏丹设计的指挥层三角中的第三股力量,随时都可能从的黎波里赶到马耳他。基督教国家的文献对两位土耳其大将在当天为了推动各自的策略所做的争吵、抉择和投票做了生动形象的描绘,当然这描绘或许是高度虚构的,因为几乎不可能有任何基督徒奴隶能够涉足帕夏的华丽帐篷。

最后,他们选择的目标就是堂加西亚曾经预测的地点——小小的圣艾尔摩堡,“马耳他其他所有要塞的关键所在” [11] 。这项决定很可能几个月之前在伊斯坦布尔就尘埃落定了,那是出征很久以前的1564年12月5日的国务会议,当时工程师们向苏丹展示了圣艾尔摩堡的布局图和模型,并解释说,他们发现它“位于一个非常狭窄的地域,容易进攻” [12] 。当时在伊斯坦布尔城内的西班牙间谍向马德里发送了一份报告,除了一点搞错之外,准确地预示了后来战事的发展:“他们的计划是先占领圣艾尔摩堡,以便控制港口,让大部分船只在那里过冬,然后通过围攻拿下圣安杰洛堡。” [13] 现在穆斯塔法的工程师们再次勘察了地形,确信拿下圣艾尔摩堡是小菜一碟,估计只需要“四五天时间”;“没了圣艾尔摩堡,敌人得到救援的希望就彻底断绝了” [14] 。如果说他们自信能够迅速攻克圣艾尔摩堡的话,这个决定也有防御性的因素,甚至有一丝畏惧。拿下圣艾尔摩堡之后,“舰队就能够进入马萨姆谢特港内,得到保护,免遭风暴与海上灾害及敌人袭击的威胁,这样就不至于发生所有人被困死在岛上无法逃脱的情况” [15] 。甚至在战役伊始,他们就已经开始考虑离家万里作战的后果。尤其对皮雅利来说,保住舰队是压倒一切的。时间紧迫,将领们决定不等图尔古特来认可这个决定,而是立即开始行动。

对拉·瓦莱特来说,时间也是至关重要的。据说他从逃跑的叛教者那里得知奥斯曼帝国的计划时,不禁向上帝致谢。敌人进攻圣艾尔摩堡的企图将为骑士团争取到一个喘息之机去修整森格莱阿和比尔古的防御工事,并向堂加西亚、腓力二世和教皇求援。要塞的施工不分昼夜,继续进行;城墙外可能为敌人提供掩蔽的障碍物(树木、房屋和马厩)全被拆除;所有平民都被发动起来,向城内运送大量泥土,以便修补遭炮火破坏的城墙。大团长只能劝导圣艾尔摩堡的守军死战到底,尽可能多地杀伤敌人,为主力部队争取时间。

5月23日,土耳其人开始将重炮(安放在轮式车辆上)从舰队运往希伯拉斯半岛。7英里的道路崎岖多石,非常难走,动用了大量的牲口和人力。旷野里回荡着铁轮子的嘎吱声、牛群的低吼声、精疲力竭的人们的呼喊声。巴尔比从森格莱阿观看着敌人的大炮:“我们可以看到每门大炮由10~12头阉牛拖曳,还有很多人拖着绳子。” [16]

守军在做自己的准备。土耳其人在希伯拉斯半岛建立阵地之后,圣艾尔摩堡通往外界的唯一安全道路是从怪石嶙峋的前滩乘船穿过港口到比尔古,距离是500码。拉·瓦莱特命令将躲避在圣艾尔摩堡的一些妇女儿童疏散,并送去了给养、100名士兵(指挥官是马斯上校)、60名获释的划桨奴隶以及食物和弹药。圣艾尔摩堡守军一共有750人,大部分是胡安·德·拉·塞尔达指挥下的西班牙士兵。

从面向陆地的一面(土耳其人在此搭建了大炮的射击平台)看,圣艾尔摩堡呈低矮的长条形,就像一艘石头制成的潜水艇浮在多石山岭的一端。城堡布局呈四星形,其中两个尖角面向土耳其人正在建立阵地的山峰。城堡面向敌人的前方有一道在岩石上凿出的壕沟,在背面(即面向大海的一面)有座塔楼 [17] ,它在整个城堡上方高高耸立,就像潜水艇的指挥塔。在城堡中心有一块操练场,操练场的前方有一座碉堡、一座蓄水池和一座小教堂,以便给士兵们提供精神慰藉。仓促修建起来的三角堡在城堡外面,由一座桥梁和城堡连为一体;如果遭到敌人的侧翼袭击,外堡能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但对从希伯拉斯山上俯视的经验丰富的攻城工程师来说,圣艾尔摩堡微不足道、弱不禁风。它的缺陷不胜枚举;它的设计不合理,建造得又太仓促。它的胸墙太矮,又没有枪眼能保护士兵,所以开枪射击的守军一定会成为敌人的活靶子;城堡规模太小,因此壁垒上无法安放很多火炮;它没有出击口,所以士兵们无法安全地离开城堡以便清理掉敌人为了填平壕沟而投入其中的东西,也很难发动反击。最糟糕的是,四角星的尖角太锐利,因此城墙下有大片射击死角,守军无法向那些地带开火。奥斯曼工程师对攻城任务的评估看来是中肯的。总的来讲,圣艾尔摩堡是个石头制成的死亡陷阱。

9.死亡的岗位 - 图2

圣艾尔摩堡

圣艾尔摩堡的牢房和中央阅兵广场,士兵布置在后方,三角堡在左侧。

奥斯曼军队对攻城战术有着十足的把握。他们精通应用工程技术,擅长将大量人力分配到具体任务上,战前能够精心筹划,在战役中又能根据实际情况随时调整并迅速设计出巧妙的新方案,他们的这些本领是世界上其他任何一支军队都无法匹敌的。奥斯曼军队曾在波斯和匈牙利边境地带攻城拔寨,在罗得岛以惊人的速度挖掘地道,连敌人都承认奥斯曼军队“在土方工程上天下无敌” [18] 。现在他们开始以可怕的娴熟技巧着手工作。圣艾尔摩堡以及海对面比尔古和森格莱阿的守军都无比敬畏地注视着敌人。这里满地碎石、缺少表层土壤和树木,因此坑道作业非常困难,但土耳其工兵还是“以蔚为奇观的勤奋和速度” [19] 将他们蜘蛛网般的坑道向前推进。由于坑道角度选择很巧妙,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守军都无法向挖掘坑道的工兵射击。土耳其军队还从1英里以外运来泥土,以便搭建炮台。成百上千人排成长队,背着泥土袋子和木板走上山坡。这项行动的精心筹划达到了惊人的地步:他们的物资和修建炮台所需的部件都是在伊斯坦布尔预先制造好,然后从那里运来的。坑道不断逼近城墙,对守军虎视眈眈。几天之内,土耳其人就在离圣艾尔摩堡的壕沟仅600步左右的地方掘壕据守下来。很快,他们的前沿就抵达了壕沟边缘。他们建造了两座泥土平台,用以安置大炮,并用三角形的木制壁垒(灌满泥土)保护大炮。他们的前沿阵地上飘扬着鲜艳的旗帜;大炮被步履艰难地拖过光秃秃的山岭,一直拖到顶峰的炮位上。他们还建立了其他阵地,用来轰击一水之隔的比尔古。夜间,运输驳船静悄悄地驶进圣艾尔摩堡下方的马萨姆谢特港,运来成捆的木柴,用来填平城堡的壕沟。海对面的拉·瓦莱特惊恐地观察着敌人的活动,匆忙派人去西西里向堂加西亚紧急求援。

5月28日(星期一),奥斯曼帝国的大炮已经开始从山顶轰击圣艾尔摩堡。到星期四(基督教日历中的耶稣升天节)时,已有24门大炮就位,分成两排,有轮子的大炮发射穿透性的铁弹头,巨大的射石炮(其中一门参加了当年的罗得岛战役)则发射巨大的石弹。在首轮炮击之前,先用火枪进行一轮劈头盖脸的齐射,打得守军在胸墙后不敢抬头,然后大炮开始猛轰。炮群开始猛击圣艾尔摩堡面向壕沟的两个尖角和朝向三角堡的薄弱面。在海对面,拉·瓦莱特为了尽可能地打乱敌人的炮击,在圣安杰洛堡安放了四门大炮,轰击一山之隔能够看得见的敌人炮台。他的炮击取得了一定成效:早在5月27日,皮雅利就被一枚石弹碎片打成轻伤;但是守军的火药消耗太大,无法继续炮击下去。

从一开始,守军就看不到一点好兆头。他们躲在胸墙后,只要一抬头,在夏日蓝天映衬下就成为敌人的活靶子。奥斯曼近卫军的狙击手们手持长管火绳枪待在下方的战壕里,监视着任何风吹草动。他们的耐心真是惊人,一动不动地埋伏起来,能够一口气坚持五六个小时,一直瞄着敌人方向,手指放在扳机上,就像等待猎物的猎人一样。他们在一天之内就击毙了30人。守军尽可能地搭建临时拼凑的防护胸墙;同时还用泥土或者其他任何随手能搞得到的东西来修补坍塌的城墙。几天之内士气就低落了下去:他们若是胆敢站直身子去观察在山上赫然耸现的奥斯曼大炮,就面临被狙击手打死的危险。敌人的战壕近在咫尺、炮弹四处开花和城堡的突出缺陷无不表明,他们的阵地是守不下去的。早在5月26日,圣艾尔摩堡守军就派胡安·德·拉·塞尔达在夜间游过了港湾。他是腓力二世麾下的西班牙军官,对骑士团没有效忠的义务。他向拉·瓦莱特及其议事会直言不讳地说出了大家对形势的判断,其实这也是大团长心知肚明的事情:圣艾尔摩堡太薄弱、太小,而且没有侧翼防护,“就像患有结核病的躯体,需要持续不断地吃药才能维持生命” [20] 。如果没有援兵,顶多能守八天。必须投入更多资源。

这可不是大团长乐意听的话。他的想法是,圣艾尔摩堡必须死守,以便争取时间让比尔古和森格莱阿加强防御,以及让位于30英里外西西里岛的堂加西亚派来救援舰队。他挖苦地“感谢”了胡安·德·拉·塞尔达的建议,并要求圣艾尔摩堡守军信守荣誉,死战到底。同时他许诺派遣急需的支援:梅德拉诺上尉指挥下的120名士兵乘船抵达了圣艾尔摩堡,梅德拉诺将接管心怀不满的西班牙士兵的指挥权;还给圣艾尔摩堡送去更多食物和弹药。伤员被送到了位于比尔古的骑士团医院。在这些果断措施的鼓励下,圣艾尔摩堡守军的士气有所回升,但他们的困境其实没有改观。闷燃的不满情绪将很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拉·瓦莱特和身在西西里的堂加西亚之间通过小船来回传递消息,这些船只似乎能够轻松地突破奥斯曼帝国的海上封锁。总督的消息是非常令人垂头丧气的。他的船只和军队在集结过程中发生了不计其数的耽搁。组建一支特遣舰队的后勤工作极其复杂。有些桨帆船还在巴塞罗那进行装配;在热那亚,乔万尼·安德烈亚·多里亚一直在等待来自伦巴底的部队,后来又下了大雨,海况很糟糕,出航的风险太大。在西西里,堂加西亚有5000名士兵,但只有30艘桨帆船;而且土耳其人对此洞若观火。土耳其人可以让自己很多桨帆船的船员上岸干活,只留下70艘战船在海岸巡逻。同时,他们继续炮击。拉·瓦莱特把这些消息只告诉了议事会小圈子的人。

天气越来越热;夜间月色皎洁,但奥斯曼帝国的工兵日夜不停地猛干,他们的坑道像蛇一样蜿蜒前进,离城墙越来越近。他们还用从希伯拉斯山的陡坡搬运来的泥土修建防护墙。“这的确是非同寻常,”骑士团的史官贾科莫·博西奥宣称,“看着土耳其人在这荒芜的地方能够几乎在一瞬间就运来山一样的泥土堆,并用这些泥土建造棱堡和炮台,以便轰击圣艾尔摩堡;他们同时还将坑道和有掩护的交通壕快速地向前推进。” [21] 梅德拉诺发动了一些出其不意的袭击,扰乱土耳其人的工作,杀死他们的劳工。但在5月29日的一次袭击中,土耳其近卫军发动了反击,将他们的军旗插到了护墙上,离城堡的外围工事和三角堡都只有咫尺之遥。在5月31日(耶稣升天节),奥斯曼帝国的炮手以24门炮开始了一轮规模更大的轰击,决心将圣艾尔摩堡的工事炸成石块。炮击持续了一整夜,烈度不减。炮火一刻不停,按照守军的计算,这些大炮在射击过程中都没有得到清理或者冷却,这对大炮和炮手都是非常危险的。次日黎明,一发炮弹打倒了圣艾尔摩堡的旗杆和军旗。土耳其军中发出一声大吼,他们认为这是胜利即将到来的预兆。

圣艾尔摩堡守军争取到的时间在一水之隔的比尔古和森格莱阿得到了充分利用。士兵和平民与时间赛跑,疯狂地猛干,建起城墙、搭建胸墙和作战阵地,因为一旦圣艾尔摩堡陷落,敌人的大炮就将转向他们的工事。夜间的炮火惊得城内的狗狂吠起来;拉·瓦莱特命令将狗全部杀死,包括他自己的猎犬,并不断派遣小船到圣艾尔摩堡。到此时,土耳其人已经开始发现他们计划的漏洞。于是他们在岸边部署了两门轻炮和一些火绳枪兵,希望能扰乱比尔古与圣艾尔摩堡之间的生命线。

6月2日早上,战局继续恶化。拂晓时,圣艾尔摩堡的“骑士塔”的观察哨发现东南方海上有船帆。一时间,守军希望这是堂加西亚救援舰队的先驱,但真相是可怕的。那是图尔古特和他的海盗们从阿尔及尔赶来了,共有约13艘桨帆船、30艘其他船只和1500名伊斯兰战士,而领导他们的是整个地中海上经验最老到,也最为足智多谋的指挥官。图尔古特受到欢迎的情况或许突出显示了他和已经在前线的指挥官们能力的巨大差别。皮雅利决心要让对方肃然起敬,于是率领自己的桨帆船群“以整齐的队形” [22] 迎接新来者。船队在经过圣艾尔摩堡时对城堡发出了一轮齐射。炮弹呼啸着掠过城堡上空,杀死了一些正在战壕内的己方士兵,而城堡的还击炮火将一艘桨帆船拦腰打了个大洞,土耳其人不得不赶紧将它拖走,免得彻底完蛋。

苏莱曼的最终希望可能寄托在了图尔古特这位“睿智而久经沙场的战士” [23] 身上,穆斯塔法和皮雅利对此也心知肚明。“伊斯兰出鞘之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马耳他;他不仅是个本领高强的航海家,还是经验丰富的炮手和攻城专家。这个老海盗登陆之后,很快掌握了前线局势。他不满地撅起了嘴唇。他或许根本就不主张进攻马耳他,而更愿意攻击较轻松的目标——在拉格莱塔的西班牙飞地,这对他自己的北非领地始终是个肉中刺。他或许也不同意先攻打圣艾尔摩堡(基督教方面在这个问题上的记述似乎都是虚构的),但既然攻城已经开始,越早完事越好。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立刻亲自到前线去重新分析地形和炮兵的部署。他认识到兵贵神速:必须尽快把更多火炮送上前线,并且必须尽可能接近敌人。第二门重型射石炮被拖上了前沿,另外四门大炮被安置在北岸,轰击圣艾尔摩堡脆弱的侧翼。他决心以尽可能猛烈的炮火将要塞炸为齑粉。于是,他在马萨姆谢特港对面的一个地点部署了一个炮队,对三角堡和“骑士塔”进行狂轰滥炸。不久,他又在对面的海岬上设置了另一个炮队。现在圣艾尔摩堡受到了180度的炮击;博西奥声称,炮火如此猛烈,“小小的要塞居然没有被炸成瓦砾堆,真是个奇迹” [24]

图尔古特的最后一条建议是尽快拿下三角堡,“哪怕损失大量精兵也在所不惜” [25]


[1]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49

[2]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21

[3] 嘉布遣会是天主教方济各修会的独立分支。1525年由玛窦·巴西(约1495~1552)创立。玛窦·巴西认为,方济各会修士的会服不合圣方济各所著原式,于是自行设计尖顶风帽,并蓄须赤足,许多人纷纷效法他的榜样。他们的生活简朴清贫。嘉布遣会在反宗教改革时期积极活动,力图让普通人保持对天主教的忠诚。现在主要从事传教和社会工作。

[4] 位于巴勒斯坦的城市。1187年7月4日(十字军东征时期),阿拉伯人的著名统帅萨拉丁在此大破基督教军队,耶路撒冷国王和圣殿骑士团团长被俘。基督教军队作战时向来携带的圣物真十字架落入穆斯林手中。

[5] 大港即比尔古、森格莱阿和希伯拉斯山围绕而成的港湾,它是马耳他岛的一个古老的天然良港,早在古腓尼基时代就是港口。

[6]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22

[7] Cirni,A.K,Commentari d’Anton Francesco Czrni,Corso,ne quale se descrive la Guerra ultima di Francia,la celebratione del Concilio Tridentino,il Soccorso d'Orano,l‘Impresa del Pignone,e l’Historia dell’Assedio di Malta ,Rome,1567(2003),fol.52

[8]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23

[9]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53

[10]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Ernie Bradford,London,2003,p.48

[11]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26

[12]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25

[13] Setton,Kenneth M.,The Papacy and the Levant,1204—1571 ,vols.4,Philadelphia,1984,p.842

[14]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25

[15]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25

[16] Balbi di Correggio,Francisco,The Siege of Malta,1565 ,trans.Henry Alexander Balbi,Copenhagen,1961,p.58

[17] 法国人把这种塔楼称为“骑士塔”,一般是指在城堡内部建造的高于城墙的塔楼,用以集中火力向下射击。

[18]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39

[19]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28

[20] Cirni,A.K,Commentari d’Anton Francesco Czrni,Corso,ne quale se descrive la Guerra ultima di Francia,la celebratione del Concilio Tridentino,il Soccorso d'Orano,l‘Impresa del Pignone,e l’Historia dell’Assedio di Malta ,Rome,1567,fol.53

[21]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p.531-2

[22]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32

[23]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31

[24]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39

[25] Bosio,G.,Dell’istoria della sacra religione et illustrissimia militia di San Giovanni Gierosolimitano ,vols.3,Rome,1594—1602,p.5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