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四位皇帝
1203年8月~1204年4月
在十字军第一次进攻君士坦丁堡期间,许多意大利商人仍留在城中。丹多洛攻打海墙时,阿马尔菲和比萨的公民都忠诚地与他们的希腊邻居并肩作战。威尼斯商人们则大都闭门不出。希腊人查看此次攻击造成的损失,发现成百上千的房屋被烧毁,而一个不得民心的皇帝被推上宝座,一段城墙被拆毁,这是变本加厉地羞辱他们骄傲的城市,于是他们在愤怒中爆发了。意大利商人的住地在金角湾附近,他们的码头和仓库也在那里。8月18日,一群希腊暴民袭击了备受仇恨的意大利人。他们针对的是威尼斯人,但这种横冲直撞的报复很快变得不加选择,所有意大利人都遭了殃。暴徒洗劫了所有的商人住所,把奸诈的威尼斯人连同忠于拜占庭的外国人一并驱逐出去。科尼阿特斯很是沮丧地记录道:“不仅阿马尔菲人……还有已经把君士坦丁堡当作家园的比萨人,都对这邪恶且鲁莽的暴行深感厌恶。” [1] 比萨人与威尼斯人一直互相看不顺眼,但希腊人的暴徒行径给了他们一个合作的理由。他们聚集在十字军营地,共谋复仇。
次日,由威尼斯商人、比萨商人和佛兰德十字军自发组成的队伍强行征用了一些渔船,渡过了金角湾。商人和十字军的目标可能是不同的。十字军受到诱惑,想去抢劫海边向他们挑衅的清真寺,而被驱逐的商人一心要报复。当穆斯林呼救时,希腊人冲出城外击退入侵者。一些威尼斯人和比萨人冲过敞开的城门,攻击他们先前的希腊邻居的产业,“然后他们分散至不同地方,纵火焚烧房屋”。 [2] 这正是漫长而干燥的夏日的鼎盛期,北风劲吹,低矮山坡上密密匝匝的木屋开始被烧得噼啪作响。风助火势,大火开始推进上山,直逼城市中心。
火灾是君士坦丁堡的常见隐患,但根据科尼阿特斯说,与这次相比,“其他的火灾不过是小火星而已”。 [3] 一面火墙“飞也似的升腾而起,其高度令人难以置信”;大火跃过缺口,冲过街巷,随着风向变化而转向,在数百码的正面上推进,无法预测地改变方向,让某些地方得以幸免,然后又猛地转回来。夜幕降临后,火星被旋风裹挟着,被炽热的上升气流吸向天空,“仿佛来自地狱的火球扶摇直上,火焰吞噬了好一段距离之外的建筑物”。火线分裂又聚合,“像烈火的河流一样蜿蜒前行……逐步推进,越过外墙,破坏墙外的房屋”。
在黑暗中,十字军在金角湾对岸心惊胆战地目睹了城市山丘被烈火勾勒出的长长的、隆起的剪影。维尔阿杜安看着“宏伟教堂和富丽的宫殿熔化坍塌了,宽阔的商业街道也被火焰吞噬”。 [4] 这声响震耳欲聋。房屋如蜡烛芯一般燃烧着,最终爆炸;大理石粉碎了,铁块冒着泡,慢慢熔化,发出水烧开的嘶嘶声。科尼阿特斯在这场大火中损失了许多财产,他目击了大火摧毁了城市的一些古老而雄伟的公共场所。
柱廊倒塌了,广场上最美丽的建筑倾颓了,最高的柱子像柴火一样被烧着了。没有什么东西能对抗火的狂怒……朝向米利翁的房屋……轰然倒地……多姆尼诺斯的柱廊化为灰烬……君士坦丁堡广场以及这座城市南北界限之间的一切都被摧毁了。 [5]
大火曾舔舐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门廊,却又奇迹般地转到了一边。
整座城市被“巨大的深渊,如同火焰之河”分隔开。 [6] 在烈火的逼迫下,人们尽力将自己的贵重物品转移到安全地带,却发现“火势蜿蜒扩展,曲折行进,分向各个方向烧去,最后又绕回起点,已经被转移的物品也被烧毁……城市大多数居民的财产就此付之一炬”。 [7] 飘在空中的余烬被吸到海面上,点燃了一艘经过的船。延续三天的大火重创了君士坦丁堡的市区中心。零星的小火则持续了很多天,那些郁积灰烬的深坑有时会出人意料地突然再次燃起。从大海的一边到另一边,城市居民虽然可能实际死亡人数并不多,但他们悲痛地发现,自己的家园已被一条烧焦冒烟的毁灭地带一分为二。科尼阿特斯以一声哀哭表达了人们此刻的心情:“呜呼哀哉!最辉煌、最美丽的宫殿,装满美丽的物事和最灿烂的财富,令世人震惊——却已不复存在!” [8] 城市的400英亩土地化为灰烬,包括科尼阿特斯在内的10万人痛失家园。
从营地目睹这一切,十字军们惊得目瞪口呆。维尔阿杜安不诚实而心虚地声称:“无人知道是谁放的火。” [9] 其他人却诚实多了;佛兰德的鲍德温的宫廷诗人后来坦诚地说:“他和我们一样,都对这场烧毁教堂和宫殿的大火负有责任。” [10] 而君士坦丁堡的人民很清楚是谁制造了这一惨剧。几乎所有仍然居住在城内的西方人都逃去了十字军营地。不管是歹徒从中作梗,还是背信弃义的恶行,还是文化差异造成的误解,8月19日至21日的事件造成了日后无法越过的鸿沟。十字军东征的冒险就像蜿蜒的烈火一样,摧毁了它周围的一切。对威尼斯人来说,漫漫的海上冒险似乎看不到尽头。他们准备过冬,将船只拉出水,停靠在金角湾海岸,观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11月初,亚历克赛四世结束了巡视色雷斯的旅行,返回都城。他的此次征途相对来讲还算成功。他征服了一些忠于前任皇帝的城市,并对其处以罚金。归途中,他受到了符合皇帝身份的欢迎;当他接近城门时,民众和十字军领主都骑马出城迎接他。拉丁人注意到,他的举止发生了变化:他更加自信了,或如维尔阿杜安所说,“皇帝开始对十字军诸侯和曾经给过他巨大帮助的人表现出轻慢的态度。” [11] 他减缓了向十字军付款的速度。同时,他的父亲,即共治皇帝伊萨克二世,被迫退居二线。现在公告上都先提及亚历克赛四世的名字。恼羞成怒的老皇帝开始诽谤自己的儿子,声称“他与堕落之徒为伍,他打他们的屁股,也被他们打屁股,以此为乐”。 [12] 这个瞎眼的老人陷入了迷信的陷阱,被僧侣们阿谀奉承的预言所控制。他越发害怕人民暴动;在他身边预言家的建议下,他命令将城市中最伟大的图腾雕像——一座巨型青铜像,描绘的是一头鬃毛直竖的野猪——移出赛马场,放置在皇宫外,以为这样能“抑制疯狂的民愤”。 [13]
伊萨克二世的不祥预感没有错,尽管他的神秘主义的防卫远远不够。君士坦丁堡正陷入一片混乱。“低俗民众中的酗酒之徒” [14] (这是贵族科尼阿特斯对他们的傲慢评价),同样受迷信驱使,狂怒地冲到君士坦丁广场,将一尊美丽的雅典娜青铜像砸成碎片,“因为这些愚蠢的暴民认为雅典娜偏袒西方军队”。 [15] 同时,亚历克赛四世继续熔化教堂里的贵重器物,并加紧向贵族征税,以付钱给十字军。如科尼阿特斯所言,“钱都像扔给了狗一样”。 [16]
但这还不够。冬天刚过了一半,资金就快枯竭了。而在皇宫的阴影中,还有一个人等着加入这场权力的游戏:亚历克赛·杜卡斯,一般被称作穆尔策弗卢斯,意思是“阴暗的”,因为他的眉毛连在一起,似乎垂到了眼睛上。他是一个长期参与宫廷阴谋诡计的贵族。他野心勃勃,无所畏惧,并且坚决反对迎合西方人。他曾因图谋反对亚历克赛三世而被关入监狱,因此亚历克赛四世把他释放了。事实证明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寒冬一天天过去,十字军变得越来越胡搅蛮缠,穆尔策弗卢斯成了反西方派的领袖,这个派别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支持。当蒙费拉的博尼法斯直接向亚历克赛四世索要到期的款项时,穆尔策弗卢斯的反对态度很是强硬:“陛下,您已经给他们太多了。不要再给他们分文了!您给了他们那么多钱,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抵押了。让他们走开,然后把他们赶出您的土地。” [17] 最终,所有付款都停止了,但亚历克赛四世却还在实行缓兵之计。他继续向十字军营地提供粮食。他在走一条极其危险的钢丝,但局势已开始不受他控制。12月1日,城墙附近又爆发了一起敌对西方人的群众暴乱,同时威尼斯船只也遭到了攻击。希腊人现在认识到,这些船正是万事的关键;只要摧毁了舰队,十字军就会被困住,变得脆弱。
在金角湾对岸,金钱的缺乏已经显露出了明显迹象。丹多洛与十字军首领们召开了一次峰会;他们决定下最后通牒。六位显要人士,其中有三位十字军领主和三个威尼斯人,被派去皇宫,向皇帝传达一条直言不讳的消息。“就这样,使节们骑上马,佩好剑,一同前往布雷契耐宫。” [18] 这不是一件美差。到宫门口,他们下了马,通过由瓦良格卫兵守卫的过道,进入大厅。他们看到父子两位皇帝正坐在华贵的宝座上,周围簇拥着“很多达官显贵,看上去像是一位富有君主的宫廷”。 [19]
使节们毫无畏惧,说明了来意。对作为封建领主的十字军而言,不按约定付款是有悖荣誉的事情;对带有资产阶级色彩的威尼斯人而言,皇帝已经破坏了契约。他们开诚布公。有意思的是,他们只和亚历克赛四世交谈:“你和你父亲都曾向我们发誓,会遵守你做出的承诺——我们手头有契约。但你却没有像你该做的那样履行契约。” [20] 他们强烈要求对方尊重合约:“如果你照办,十字军会很满意;否则,从今往后,你将不再是十字军的领主或朋友……现在你应该很清楚我们的要求了,如何行事,悉听尊便。”
对西方人而言,他们所说的话再平实不过,但在希腊人看来,“这种挑衅的话令他们震惊和气愤。他们说,从来没有人这样厚颜无耻,竟敢在君士坦丁堡皇帝自己的大厅内公然反抗他”。 [21] 大厅内当即发生了骚动,出现了极端敌意的迹象,有人伸手去摸剑柄,有人呼喊咒骂。使节们看到情况不妙,立即掉头,迅速逃到大门处。他们骑马逃走,明显感到松了一口气,庆幸能够逃过一劫。双方关系决定性地破裂了:如果十字军还想得到前往圣地所需的资金,那么就只能用武力去抢。“于是,”维尔阿杜安记载道,“战争开始了。” [22]
但事情没这么容易结束。拥有九十年丰富阅历的丹多洛决定再向亚历克赛四世呼吁一次,希望他善良的一面能够占上风。他派遣信使去皇宫,说想要在港口与皇帝见面。丹多洛乘一艘桨帆船过去,另有三船武装士兵跟着保护他。亚历克赛四世骑马到了岸边。执政官直言不讳地说道:“亚历克赛,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难道忘了,是我们救你于苦难之中,让你做了君主,加冕你为皇帝?你难道不该遵守约定,难道能无动于衷吗?” [23] 皇帝的回答却很让人失望。执政官怒火中烧。“不行?你这个卑鄙的小子,”他吐了口唾沫,“我们既然能把你从粪堆里拖出来,就能把你丢回去。我要向你挑战。你做好心理准备,从现在起,我会动用我拥有的一切力量去追杀你,直到你彻底毁灭!”说完这些话,执政官就返回了军营。
起初,金角湾海滨时不时会发生小规模冲突,双方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但希腊人知道十字军的弱点在哪里。他们持续监视着十字军的船只。大约在12月中旬,希腊人夜袭了威尼斯舰队。他们准备了一些火船,满载干木材和油。劲风吹过金角湾,希腊人点燃了火船,切断系船的绳索,于是“风驱使着火船快速冲向舰队”。 [24] 多亏威尼斯人脑筋灵光,才避免了一场灾难:他们迅速登上自己的船只,操纵它们远离那些忽明忽暗的火船。1204年1月1日夜,天气又一次有利于火攻,希腊人故技重施。大风再次吹向威尼斯舰队;希腊人总共动用了十七艘装满木材、麻、桶和沥青的大船。深夜,他们将各艘船用铁链系住,点燃了船只,看着它们熊熊燃烧着冲过港口。喇叭响起第一声后,威尼斯人紧急奔向各自的岗位,起锚开船,对付那些正在接近的火船。“火苗蹿得如此之高,”维尔阿杜安记载道,“仿佛整个世界都燃烧起来了。” [25] 现在是考验威尼斯人航海技能的时候了。
一大帮希腊人冲到岸边,谩骂他们憎恨的意大利人,“他们的喊叫如此响亮,仿佛整片陆地和大海都震动了”。 [26] 一些人爬上了划桨船,向正在开动的威尼斯船只射箭。威尼斯人毫无惧色,小心翼翼地靠近燃烧着的火攻船队,用抓钩咬住了这些船,“在敌人眼皮底下,用蛮力将火船拖离港口” [27] ,然后将其释放,那些火船就被博斯普鲁斯海峡湍急的水流卷向远方,消失在夜色里。维尔阿杜安承认,如果没有威尼斯人的高超本领,“如果整个舰队都付诸一炬,十字军就会失去一切,因为他们无论从陆地还是海洋都无法离开”。 [28]
尽管希腊人发动了这些坚决的袭击,亚历克赛四世从不亲临前线。皇帝仍然试图平衡这两股对抗的势力。他担心,如果城中的人民转而反对他,他可能需要再次投靠十字军。同样,十字军也需要他活着:因为在前一年春天的科孚岛,他们是与亚历克赛四世签订的条约。但亚历克赛四世自己的臣民都能够明显觉察到,他在骑墙观望。
城中居民至少是勇敢的,他们要求皇帝像他们一样忠诚,用自己的力量同军队一起抵抗敌人,除非他只是嘴上说说忠于拜占庭,心里其实是向着拉丁人的。 [29] 但他的故作姿态毫无意义,因为亚历克赛四世没有勇气拿起武器与拉丁人作战。
另外,目睹这一切的科尼阿特斯表达了贵族对民变的恐惧:“心怀不满的民众像被狂风击打的广阔大海,企图犯上作乱。” [30]
在这个权力真空期,眉毛浓密的穆尔策弗卢斯开始登上舞台,以爱国热情积极鼓舞人们保卫城市,“渴望号令天下,得到公民们的支持”。 [31] 1月7日,穆尔策弗卢斯率军对城墙外的可恨入侵者发动了一次攻击,“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 [32] 希腊人被打退了,穆尔策弗卢斯的战马失足跌倒,幸亏一队弓箭手救了他的性命。但这次努力表明了他保卫城市的决心。此时,亚历克赛四世似乎乐于坐在城墙后,观望这一切;而威尼斯人用桨帆船掳掠金角湾沿岸,并纵火攻击城市。现在,火攻是最受憎恶的作战手段。十字军发动了一次为期两天的惩戒性袭击,蹂躏了周边乡村,大肆抢掠。群众的愤怒终于爆发了:开水壶开始“放出怒斥两位皇帝的蒸汽”。 [33]
1月25日,一群人大吵大闹地来到圣索菲亚大教堂;在教堂配有镶嵌画的穹顶下,他们逼迫元老院和教士集合开会,要求任命一位新皇帝。科尼阿特斯是在场的显要人物之一。贵族们被这暴力民主的突然爆发吓得怔住了,犹豫不决。他们拒绝任命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没有人愿意被提名,“因为我们都很清楚,任何被提名的人第二天就会被当成一只羊,被牵出去屠宰掉”。 [34] 近期历史上就出现了一些昙花一现的皇帝,他们的统治就像蜻蜓华而不实的生活,夕阳西下就消散了。而暴动的民众拒绝在得到一个候选人之前离开教堂。最后他们抓住一个倒霉的年轻贵族,尼古拉斯·卡纳博斯,把他带到教堂加冕,宣布他是皇帝,并将他扣押在那里。此时已是1月27日。整个城市陷入了派系斗争的混乱中。卡纳博斯在教堂内,盲人伊萨克二世已经在死亡边缘徘徊,穆尔策弗卢斯又蠢蠢欲动。亚历克赛四世做了科尼阿特斯曾预言他会做的事。他亮出了最后一张牌:召十字军进宫来保全他的皇位。这一天,佛兰德的鲍德温前来与他商议。
穆尔策弗卢斯知道亚历克赛四世在做这些叛国行径。他知道时机到了。他秘密地一个接一个联络宫内的权贵。他用新的地位收买了太监总管;然后他集合了瓦良格卫队,“告诉他们皇帝的打算,说服他们做出对拜占庭人有利的选择”。 [35] 最后,他去处置亚历克赛四世。
据科尼阿特斯记载,1月27日深夜,穆尔策弗卢斯闯入皇帝寝殿,告诉他,瓦良格卫队聚集在门外,“准备把他撕得粉碎”,因为他与可恶的拉丁人交好。 [36] 万分惊恐、疑惑、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亚历克赛四世乞求他的帮助。穆尔策弗卢斯用一件长袍裹着皇帝作为伪装,引他通过一扇很少用的门,走向“安全地点”,而皇帝此刻还喋喋不休、可怜兮兮地满口道谢。之后,穆尔策弗卢斯用链子锁住亚历克赛四世的腿,将他扔进了“最恐怖的监狱”。 [37] 穆尔策弗卢斯穿戴上皇室宝器华服,被推举为皇帝。在乱七八糟的混乱局面中,这座城市现在拥有了四位皇帝:盲人伊萨克二世、狱中的亚历克赛四世·安格洛斯、皇宫里的亚历克赛五世·穆尔策弗卢斯,以及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暴民的玩物卡纳博斯。伟大帝国光辉灿烂的威仪已经颜面丧尽。穆尔策弗卢斯迅速采取行动,收拾乱局。当瓦良格卫队冲进圣索菲亚大教堂时,那些拥护卡纳博斯的人作鸟兽散。2月2日,这位无辜的年轻贵族(他显然是一个正直而有才能的人)被拉去斩首。5日,亚历克赛五世·穆尔策弗卢斯在圣索菲亚大教堂正式加冕,尽享惯常的荣光。而盲人伊萨克二世得知这场宫廷政变后惊恐万状,很合时宜地死掉了。或者,他很可能是被勒死的。
对于城墙外的人来说,政变的消息最终证明了拜占庭人的奸诈阴险:穆尔策弗卢斯根本就算不上合法的皇帝,而是个篡位者,而且还是个嗜血暴君。根据更为耸人听闻的记述,他俘获三个威尼斯人后,将这些人用铁钩挂着,活活烤死。“我们的人目睹了这惨状。无论是祈祷,还是金钱,都不能救下这些人的性命,让他们逃脱这恐怖的惨死。” [38] 更实际的一点是,他切断了十字军的粮食供给。政权的变更使十字军回到了物资短缺的困窘状态。“又一次,”一份史料这样记载道,“我们的队伍中食物奇缺,吃掉了很多马匹。” [39] 克莱里的罗贝尔记载道:“军营里的物价如此之高,六分之一桶葡萄酒卖到12苏、14苏,有时甚至卖到15苏;一只母鸡要20苏,一个鸡蛋则要两分钱。” [40] 为了获取给养,十字军又一次开始了大范围的掳掠。他们攻击了黑海边上的菲利亚城,带着战利品和牛群于2月5日返回。此时,穆尔策弗卢斯率军去截击他们。他之所以得到拜占庭民众支持,就是因为他发誓要尽快将拉丁人赶下海。他带去了帝国的旗帜和一幅珍贵的圣母像,这幅圣像是城市中最受人膜拜的圣物之一,据说能够创造奇迹,保佑拜占庭军队常胜不败。在一场激烈的冲突中,希腊人被迫撤退,圣像被十字军掠走了。穆尔策弗卢斯却回城宣布自己打了胜仗。有人问到圣像和旗帜的下落,他却推脱说,出于安全考虑,把它们收了起来。第二天,为了羞辱这位暴发户皇帝,威尼斯人把缴获的旗帜和圣物放上一艘桨帆船,在城墙下驶来驶去,向城内人展示战利品,用以嘲笑皇帝。当希腊人看到这一幕后,就去质问他们的新皇帝。穆尔策弗卢斯仍然态度坚决:“不要沮丧,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沉重的代价,切实地为自己复仇。” [41] 他已经被逼至死角,走投无路了。
一天后,即2月7日,穆尔策弗卢斯尝试了另一种策略。他派遣信使去十字军营地,请求在金角湾某处谈判。丹多洛再次亲自乘船前去,而一群骑兵绕过金角湾顶端,到谈判地点提供额外的安保。穆尔策弗卢斯骑马来见执政官。十字军如今毫无顾忌地对这个人畅所欲言,按照佛兰德的鲍德温的说法,此人“将自己的主公关进监狱,篡夺皇位,此种行径完全无视了誓言、君臣天伦和契约的神圣性,而即便是异教徒也对这些东西万分珍视”。 [42] 丹多洛的要求非常直截了当:把亚历克赛四世从监狱里释放出来,支付十字军5000镑金子,并宣誓服从罗马教皇。对这位反西方的新皇帝而言,这些条件当然是“带有惩罚性,不可能接受的”。 [43] 正当他们聚精会神地谈判,“把其他的想法都抛在一边”时,十字军骑兵突然从高处冲下,袭击皇帝。 [44] 他们纵马狂奔,逼近皇帝,而皇帝迅速调转马头,侥幸逃脱,但他的一些随从被俘了。十字军的这个阴险计谋让科尼阿特斯和希腊人对他们的成见更深,即“他们对我们恨之入骨,而双方之间的严重分歧使得我们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45]
第二天,拜占庭人进行了报复。穆尔策弗卢斯从与丹多洛的会面中得到一个结论:只要亚历克赛四世活着一天,他就能为讨厌的入侵者提供一个兴风作浪的借口,而且他对自己来说确实是个很大的威胁。据科尼阿特斯记载,2月8日,穆尔策弗卢斯去看了被铁链锁在地牢中的亚历克赛四世两次,逼迫他服毒。亚历克赛四世拒绝喝下毒药。据不是很可靠的鲍德温说,随后穆尔策弗卢斯亲手扼杀了亚历克赛四世,“并且他残忍至极,在亚历克赛四世垂死之际还亲手用铁钩撕扯出他的肋部和肋骨”。 [46] 拉丁人素来热衷于对君士坦丁堡历史的血腥做夸张的描绘。科尼阿特斯的描述没有那么恐怖,但从神学角度更让人胆寒:穆尔策弗卢斯“将亚历克赛四世勒死,掐断了他的生命之线,可以说是将他的灵魂从狭窄的通道挤捏出去,落入了通往地狱的陷坑。亚历克赛四世享国六个月零八天”。 [47] 但考虑到那个时期的动荡,他的统治时间算是比较长的了。
穆尔策弗卢斯对外宣布亚历克赛四世已死,并厚葬了他。十字军当然不会上当。有人将宣称穆尔策弗卢斯是杀人凶手的信件缚在箭上,从城里将箭射到了十字军营地内。对有些人来说,亚历克赛四世的死不值一提:“哀悼亚历克赛四世的人都该受诅咒。” [48] 十字军只想获得资源,继续东征。但是亚历克赛四世的死引发了一场新的危机。穆尔策弗卢斯命令十字军立即起程,撤出他的地盘,否则“就把他们杀光”。 [49] 现在威尼斯人对收回他们航海的成本已经不抱希望了,圣地也显得得越来越遥远。整场东征一直危机重重;1204年春天出现了又一次惊人的转折。他们的时间很紧:到3月,士兵们的耐心将会耗尽;他们坚持要求出发去叙利亚。他们若是返回意大利,必将蒙受至死方休的巨大耻辱;而他们又没有足够的资源去进攻圣地;粮食即将告罄;唯一的办法就是奋力向前:“我们的人认识到,自己一出海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但也不能在陆地上多作逗留,因为粮食和补给即将耗尽,于是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50] 他们必须攻陷君士坦丁堡。
这在神学上又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如果说攻打扎拉是一宗罪,那么攻打君士坦丁堡就罪大恶极了。其实十字军的每位首领都知道教皇最后的禁令:即便希腊人不愿服从罗马天主教会,教皇也绝对禁止以此为理由去攻击同为基督徒的希腊人:“你们中的任何人都不准以希腊人不服从罗马教廷为借口,鲁莽地占领或掠夺希腊人的土地。” [51] 而现在他们正有此意。
丹多洛、十字军诸侯和主教们又一次紧急磋商,来应对危机。他们的计划是对十字军誓言的进一步歪曲,需要道德上的辩护。穆尔策弗卢斯给了他们一个理由,教士们恭顺地表示赞同:穆尔策弗卢斯这样的谋杀犯根本没有权利占有土地,那些认同他的罪行的人则是同案犯。此外,最重要的是,希腊人不肯服从罗马教会。教士们说道:“因此,我告诉你们,这场战争是正义而合理的,如果你们能够坚定信念、攻下这片土地,并将它置于罗马教会的统治下,那么你们当中作过告解的人死后将得到宽恕,这宽恕与教皇亲自授予的赎罪具有同等效力。” [52] 简而言之,攻占这座城市也可看作是兑现了十字军的誓言。通过这个花招,君士坦丁堡变成了耶路撒冷。这当然是弥天大谎,但人们接受了,因为他们除了接受别无他法。始终热衷于粉饰事实的维尔阿杜安说道:“你们应该知道,这对诸侯和朝觐者们来说,都是莫大的安慰。” [53] 十字军又一次准备攻打这座城市。
[1] Choniates,Niketas,O City of Byzantium,Annals of Niketas Choniates ,trans. Harry J. Magoulias,Detroit,1984,p. 302
[2]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00
[3]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p. 600-1
[4]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39
[5]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p. 600-2
[6]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02
[7] Choniates,Niketas,O City of Byzantium,Annals of Niketas Choniates ,trans. Harry J. Magoulias,Detroit,1984,p. 304
[8]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02
[9]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41
[10] Madden,T.,‘The Fires of the Fourth Crusade in Constantinople,1203-1204:a Damage Assessment’,Byzantinische Zeitschrift 84/85,1992,p. 77
[11]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43
[12] Choniates,Niketas,O City of Byzantium,Annals of Niketas Choniates ,trans. Harry J. Magoulias,Detroit,1984,p. 305
[13]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05
[14] Choniates,Niketas,O City of Byzantium,Annals of Niketas Choniates ,trans. Harry J. Magoulias,Detroit,1984,p. 305
[15]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07
[16]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07
[17]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08
[18]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28
[19]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43
[20]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45
[21]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45
[22]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45
[23]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45
[24]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30
[25]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31
[26]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p. 147-149
[27]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49
[28]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49
[29]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49
[30]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608
[31]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608
[32]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608
[33]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608
[34] Choniates,Niketas,O City of Byzantium,Annals of Niketas Choniates ,trans. Harry J. Magoulias,Detroit,1984,p. 307
[35] Choniates,Niketas,O City of Byzantium,Annals of Niketas Choniates ,trans. Harry J. Magoulias,Detroit,1984,p. 307
[36] Phillips,Jonathan,The Fourth Crusade and the Sack of Constantinople ,London,2004,p. 308
[37]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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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302
[40]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302
[41]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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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103
[44]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15
[45]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15
[46] Choniates,Niketas,Imperii Graeci Historia ,Geneva,1593,p. 615
[47]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105
[48] Choniates,Niketas,O City of Byzantium,Annals of Niketas Choniates ,trans. Harry J. Magoulias,Detroit,1984,p.309
[49]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35
[50] Clari,Robert de. La Conquê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Pierre Chariot,Paris,1939,p. 135
[51] Andrea,Alfred J.,Contemporary Sources for the Fourth Crusade ,Leiden,2008 Angiolello,Giovan-Maria,Memoir ,trans. Pierre A. Mackay,at http://angiolello.net,2006,p. 234
[52] Queller,Donald E.,and Madden,Thomas F.,The Fourth Crusade:the Conquest of Constantinople ,Philadelphia,1997,p. 174
[53] Villehardouin,Geoffroi de,La Conquete de Constantinople ,trans. émile Bouchet,Paris,1891,p. 1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