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氏文通》的作者

《马氏文通》是语法书，共十卷，于1898—1899年陆续出齐。其书分正名、实字、虚字、句读四个部分，从经、史、字、集中选出例句，参照拉丁语法，分析其同异。由于它是我国第一部较全面系统的语法专著，所以一直受到学术界重视。

《马氏文通》的署名作者是马建忠，马氏于光绪二年（1876）被派赴法国留学，获博士学位后归国，为李鸿章办理洋务。他精通英、法语文及希腊文、拉丁文，因而有条件参考拉丁语法撰中文语法书。各种史书、传记资料及工具书对于马建忠撰《马氏文通》之说均趋一致，但实际上这个问题却是近代史上的一段疑案。

《马氏文通》的著者有三种可能，一是马建忠独撰，这是最常见的说法。二是马建忠和其兄长马相伯（本名马良、马建常，先后创建震旦学院、复旦公学，代理北京大学校长，著名的抗日老人）合撰，这是多数学者所持的观点，但其中又有分歧：或说该书主要出自马建忠之手，其兄马相伯只是起了某些帮助作用；或说两兄弟都是实际作者，马相伯所起的作用不限于“帮助”。第三种说法是1980年朱星提出来的，他认为《马氏文通》根本就是马相伯撰的，其根据是：1935年时，他常有机会与已是96岁的马相伯交谈，每次论及《马氏文通》，马相伯总是说“我三弟的《文通》”如何如何，不直说是他写的，但言语间却常常露出相反的意思。如他说：“我是采用拉丁文法，尽量就中文特点，避免摹仿之迹。”因此朱星断言：“当初马相伯参考了欧洲拉丁文法，所以编出了科学的汉文法。”

朱星的新说让学术界大吃一惊，《马氏文通》被研究了多年，其研究必定会联系到作者的经历、思想、学识等，突然说该书与以往所认为的作者无关，那所有的研究岂不近乎荒唐？于是，围绕《马氏文通》的作者问题，学者们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邬国义反对朱星的说法，他的依据是，梁启超曾多次论及马氏兄弟和《马氏文通》，但他从来只称马建忠是著者，而不提马相伯的作用。梁启超向马氏兄弟学拉丁文，由此结成忘年交，成为马宅的常客，他的话应该是可靠的。因此邬先生认为，马建忠是主修，马相伯是协助，其作用的主次是截然分明的。但是，邬先生未能解释，为什么马相伯一再流露出自己是《文通》的撰写人？他的协助，究竟只是提供几个例句呢？还是拟定框架甚至修订全书？

许国璋认为，马相伯的大半生是在修道院里生活，他的汉学根底不深，没有像马建忠一样遍读四书三传，因此，不可能编撰《文通》这样一部书。一来他的学养不够；二来天主教会不会允许读凡俗之书，即使可以读也不许从事非宗教书籍的著作。许先生的意见也遭到反驳：马相伯虽然获神学学位并成为教士，但他与许多殷实人家子弟一样，自幼便在私塾读古文，早就读毕四书五经，他自己曾自称“国文比较有些根底”，章太炎先生也曾论及当时精通西学的四大名士（严复、马相伯、辜鸿铭、伍廷芳）中，马相伯的中文是最为纯熟的。再说，外国人开办的教会学校除了教授西文、神学等科目外，都把中文和中国经籍作为必修主课，否则无法为中国社会接受。因此，马相伯读遍中国典籍是不足为奇的。

蒋文野考察，马建忠著《马氏文通》的时候，马相伯并不在上海，因此他也不可能是《马氏文通》的作者。此说也有偏颇之处，马建忠作《马氏文通》大约始于19世纪80年代中期，至1896年完成初稿，撰著加修订的时间，至少有十年以上。这段时间里，马相伯出入政界，先与美商谈判收回招商局事宜，又向李鸿章建议筹措外资，兴办实业，建立海军，并亲赴美国商借巨款。1887年，他回国向李鸿章述职，虽知在政界已无大作为，但还是很关心洋务实业，心系国事。大约在1890年，他回到上海，以养病为名，远离政界。1893年，马相伯的妻子和儿子死于海难，这对他的尘世生活是极大的打击。1895年，他母亲临终遗言又希望他重归教会。三年后，马相伯终于再度成为一名神父。根据上述情况可以推测，在马建忠刚开始写《马氏文通》的几年中，马相伯忙于政事，或者没有时间与其弟在一起编书，但是在1890—1898年间，马相伯基本都在上海，不能说他没有和马建忠共同著书的可能。

林玉山认为，马建忠只是《马氏文通》的署名作者，实际作者应是马氏兄弟两人，马相伯的作用也绝对不限于“帮助”“校订”而已，他与其弟切磋琢磨了二十多年，形成了《文通》的框架、体例、材料、观点，这完全属作者行为。《马氏文通》原稿有百万字以上，由马相伯删去三分之二，始成定本四十万字，这样大面积的删改，也应属作者的工作。因此，林先生认为，把《马氏文通》完全说成是马建忠或马相伯独撰的，都不符合历史事实，实际作者应是他们两兄弟，当然，马建忠是主要作者，马相伯是次要作者。

或许有人会问，马相伯既然是实际作者之一，为什么《马氏文通》仅由马建忠单独署名？既然马相伯于该书有很大的功劳，为什么马建忠在序文或附志中只字不提？其实，人们只是以今天的眼光看百年前的事情才会觉得此事难以理解。很可能，马氏兄弟虽多方合作，但在署名问题上却认为是小事一桩，无须斤斤计较；至于在序文中道谢之类，以他们的兄弟情感，更觉得无此必要。

澄清《马氏文通》的作者，是考察中国学术史的需要。《马氏文通》草创了中国语法学，为中国现代语言学的建立奠定了基础。马建忠是壮年骤逝，没能继续语法探究，因而以往对《马氏文通》的研究也仅限于《文通》本身。如果能断定马相伯也是作者之一，那么，在马相伯身上，尤其是在马相伯所著的《致知浅说》一书中，人们可以找到《文通》思想的延续、发展和更新，这无疑是中国语法学研究一片新的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