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成是真降还是伪降

李秀成是太平天国后期的重要领导人之一，在天国的政治、军事、外交等方面具有很大的影响。他也是太平天国人物评价上争议最大的人物之一，因为他在太平天国的京城被攻破后，为保护天王幼子突围，不幸被湘军俘虏。在曾国藩的囚笼里，他写下了长达五六万言的“亲供”，即后人所称的《李秀成自述》。在“自述”中，李秀成回顾了他投身革命的历程，指出了“天朝十误”，并为重新汇聚余部，定出“收齐之章程”，即后来通称的“招降十要”。长期以来，人们据此将李秀成视为晚节不保的叛徒，曾有一段时间，对李秀成的口诛笔伐充斥大小报刊。

李秀成真是叛徒吗？学者们并不完全认同此说。

首先，《李秀成自述》的真实性值得怀疑。曾国藩杀害李秀成后，立即将他的“自述”作了删节，誊抄一份上报军机处，后由九如堂刊刻行世。原稿则私下保留，深藏密室，曾氏后人也一直不肯公开示人。直到1944年，广西通志馆的吕集义赶到湖南曾国藩老家，费尽口舌才得以在曾氏兄弟的监守下阅读原稿，补抄了五千多字，拍了十四页稿本的照片。多年以来，有关李秀成“自述”原稿的真伪问题一再引起争论。以有争议的史料作为判定李秀成是叛徒的依据，这本身就不甚符合科学精神。

其二，即使“自述”真伪没有问题，人们也可察觉，据记载李秀成共写了五六万字，但已刊刻的“自述”再加上在曾氏老家抄出的，也不过三万三千字。那么，还有那一万多字就是被曾国藩销毁的了。为什么曾国藩对李秀成的“自述”那么如临大敌，非得删改、销毁呢？其中有没有不可告人之处？人们大胆地猜测，李秀成可能在“自述”中劝曾国藩反清，自己当皇帝。如史学家孟森所说：“可能以种族之见动曾，其时汉人已握实力，满人积威以替，不无动以取而代之说。”李秀成既然会劝曾国藩反清，那他怎么会真心投降于清呢？

其三，“自述”中隐瞒了一些最重要的真相。如隐瞒天王对他的信任，假造自己与天王不和；明知道天王幼子已经脱离险境，却故意说“十六岁幼童，自幼至长，并未骑过马，又未受过惊慌，九帅四方兵追，定然被杀矣”；隐瞒太平天国其他主力的动向；隐瞒太平天国在天京城内藏有大量金银财宝的真相，等等。如果李秀成真心投降，完全可以以这些信息邀功请赏，但他却没有这样做。

其四，李秀成一生的表现说明他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且不说他参加太平军后征战十余年，出生入死，从不畏惧。兵败突围之际，还将自己的战马让给天王之子，把死亡的危险留给自己。即使是他被俘以后，曾国荃“置刀锥于前，……叱勇割其臂股，皆流血，忠酋殊不动”。临刑前，“复作绝命词十句，叙其尽忠之意”。这样一个对死神极度蔑视的人会突然屈膝投降，很可能就是另有所图。

其五，当时的历史条件决定了李秀成以伪降劝曾国藩反清是可行的。曾国藩的湘军攻陷了天京后，力量变得空前强大。而清朝的中央军却已不堪一击。以曾国藩当时的力量，完全有可能推翻清朝政权，自己取而代之。曾国藩的部下也不乏劝他反清的，据说彭玉麟就曾写信给他：“东南半壁无主，老师岂有意乎？”吓得曾国藩脸色突变，急说：“不成话，不成话，雪琴（彭玉麟）还如此试我，可恶！”甚至将信撕成碎片吞下肚。照此推测，李秀成有可能设计一个深谋远虑的计划，即先劝说曾国藩自立为皇帝，然后再伺机恢复太平天国的事业。但是，封建王朝的臣子是最怕君王怀疑自己有篡逆之心的，因此，如果李秀成的“自述”中有类似的文字，曾国藩也一定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必定设法删改掩饰的。

●　李秀成

另外，关于李秀成伪降的猜测还有一条重要的口碑旁证。曾国藩的曾外孙女、北京大学西语系教授俞大缜曾对罗尔纲如此说：“我母亲曾广珊，是曾国藩的孙女。……1946年……有一天，她在卧室内和家中少数几个人聊天……因提到天王府，就提到了李秀成……事后母亲亲口对我说：‘李秀成劝文正公做皇帝，文正公不敢。’当时我没有认识到这句话的重要性，所以没有追问，现在万分后悔。几年后，我读了罗尔纲老先生所著的《李秀成笺注》，才知道曾国藩把一部分李秀成所写的材料毁掉，再把母亲对我讲的那句话联系起来，就悟（顿）然大悟李秀成的确是想学三国中的姜维。”俞教授还强调：“我的母亲是虔诚的基督徒，是决不说谎话的。”这条口传史料对判定李秀成是否伪降应该有重要的价值。

●　李秀成笔迹

当然，对李秀成而言，企图诈降以谋恢复，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在革命失败的时候，把希望寄托在革命的敌人曾国藩身上，更是一个错误。但这与他在敌人的利诱下真心愿意投降毕竟不是一回事。因此，弄清李秀成是真降还是伪降，对近代史研究还是十分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