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高祖本名之谜

略知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经楚汉战争夺得天下建立汉王朝的汉高祖姓刘名邦。但是，与刘邦同为西汉人的司马迁，却在他的《史记·高祖本纪》中云：“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也，姓刘氏，字季。”只说其字为“季”，却不提其名为何。东汉班固不满于《史记》将本朝君王列于百王之末，断代而为《汉书》，但在首篇《高帝纪》中，也只说：“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也，姓刘氏。”不仅不言其名，甚至连字也省略了。直到一个半世纪之后，东汉的荀悦才明言：汉高祖“讳邦，字季”。

这一现象，唐代学者就有所疑惑。司马贞在《史记索隐》中指出：“此单云字，亦又可疑，按汉高祖长兄名伯，次名仲，不见别名，则季亦是名也。故项岱云：高祖小字季，即位易名邦。”但是，项岱仅指出了高祖的小字是“季”，仍没有提到他的本名究竟是什么。

古人“幼名冠字”，《礼记·檀弓》曰：“始生三月而加名，故云幼名；年二十有为人父之道，朋友等类不可复呼其名，故冠而加字。”名与字的关系应是前者为本，后者为末，如《颜氏家训·风操》所言：“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一个人是不可能有字而无名的，因此，《史记》不书名却有“字季”的记载实属非常。

项岱说“季”是高祖的小字，那么，小字是否就是“字”？非也。小字是一个人的乳名。如《后汉书》卷五十八记曰：“（傅）燮慨然而叹，呼干（傅干，燮子）小字曰：别成，汝知吾必死邪……”但是傅干的字是“彦林”，可见“别成”非其字。又如《三国志·魏志·武帝纪》裴松之注引《曹瞒传》曰：“太祖一名吉利，小字阿瞒。”但是人们都知道，曹操的字是“孟德”，此又说明小字非字，故“季”也不是汉高祖的字，只能是他的乳名。

●　刘邦、吕后及其子刘盈（《绘图西汉通俗演义》）

据《史记》《汉书》记载，汉高祖有两兄，长兄伯，次兄仲，高祖曰季是很顺理成章的。然而，中国人常用伯、仲、季论兄弟长幼之次，因此，汉高祖“刘季”的“季”实为兄弟排行，它既非名，又非字，相当于“刘家老三”之意，仅此而已。

堂堂开国君主，名字竟叫“刘老三”？这不是太离谱了吗？刘新光认为这绝对有可能。首先，汉高祖本“起细微”，家庭地位低下，高祖本人不务正业，好酒及色，也没有什么文化，在这样的家庭里，父母不见得会像官宦人家那样煞费苦心地为孩子取名字，随便有个称呼也就行了。这样的情况在中国并不在少数，而且一直持续到现代。

其次，以汉高祖低下的家庭地位，其父母哪敢用“邦”字为儿子取名！古汉语中，邦、国互通，但“大曰邦，小曰国”，大国为邦。“刘邦”者，刘家的天下也，这样的大名，汉高祖的父母想都不敢想，更不敢胆大妄为地为儿子所用。因此，可以认为，出生细微的汉高祖，是带着仅有的小名开始他的创业历程的。

那么，“刘邦”又是在何时成为汉高祖的大名的呢？有两种可能，一是即位汉王的时候，又一是在即皇帝位时，刘新广认为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刘季接受汉王之封实出无奈，他虽然先入定关中，依照与楚怀王“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约定，他完全应该封为关中王或秦王，但是由于其兵力无法与项羽抗衡，只好屈居汉王之位，还烧绝栈道，以示再无东向之意，借此麻痹项羽。而当时的汉王国封域地处偏僻，全然不当“邦”字的美义。如果此时改名为“邦”，不仅与刘季的心情不符，还显现了其与项羽对峙的心志，于情于理，皆有不合。

反之，当垓下一役，败死项羽，刘季于公元前202年一跃而成为天下共主，此时如再没有正式名字，将如何向天地祈福？将怎样示教化于天下？“刘邦”之名应在此时应运而生。如前所析，“邦”字其称甚美，其义甚深，又与高祖此时的身份极为契合，很能体现他的尊严，于是，在他的高参们的斟酌、怂恿下，“刘邦”就取代了“刘季”，并成为汉高祖行之后世的大名。

从“刘季”到“刘邦”，记录了汉高祖的发迹史，也折射出中国人在取名习俗上的文化意义。探究这一问题，不是很有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