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晔谋反之谜

范晔字蔚宗,南朝刘宋人。他博涉经史,善为文章,以才学闻名。他原是彭城王刘义康的参军,颇得信任,但当刘义康之母彭城太妃去世时,范晔与一帮朋友喝醉了酒,“开北牖听挽歌为乐”,刘义康大怒,将他贬为宣城太守。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内,他撰成了二十四史之一的《后汉书》,以才华横溢的史学家而留名青史。

范晔的口碑很不好,《宋书·范晔传》记其性好财货,自己衣裳器用并皆珍丽,母亲却衣食简陋,弟子冬无被,叔父单布衣。他平时不检内行,一向有闺庭议论,甚至被人称为专在女人面前取媚的“雄狐”。更重要的是,他最终是以谋反之罪名被杀,这在封建社会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因此,范晔的品行为历代封建士人所不齿。

但是,清人王鸣盛在他的名著《十七史商榷》卷六十二中,撰写了“范蔚宗以谋反诛”条,对《宋书》《南史》中所载范晔谋反事表示异议。王鸣盛的主要观点是:一、范晔生于晋而长于宋,“故国之思既已绝无,新朝之恩则又甚渥”,没有理由谋反。二、范晔与宋文帝君臣相处甚欢,曾蒙深加委任。范晔携妓妾赴母丧被时议所劾,宋文帝因爱其才而不加罪。范晔获如此“嘉遇”“殊恩”,怎会丧心病狂地操戈相向呢?三、范晔虽曾为谋反的事主刘义康所用,但又以“饮食细过为所黜”,心中怨刘义康必甚,怎么可能再行效忠以至于为之身殉呢?四、范晔参与谋反是受孔熙先的诱引,而孔熙先劝诱他的理由是:宋王室不与范晔联姻实是看不起他。但这个理由完全站不住脚,当日江左门户高于范晔的很多,并没有个个都与帝室联姻,范晔岂可以此为怨?五、范晔撰史,“贵德义,抑势利,进处士,黜奸雄”。立言若是,其人可知,犯上作乱之行径必不可为也。

王鸣盛的论说一出,即引起不少人的呼应。李慈铭在《越缦堂读书记》中就赞同说:“其事甚明,奇冤始雪。”陈澧《东塾集》、傅维森《缺斋遗稿》中也都有类似意见。从此,范晔的声誉才日渐改善。当然,仍有不少人坚持传统的看法,如刘节就直言“此人极坏”。近年,汪涌豪对王鸣盛之说提出商榷意见。

汪先生认为:一、范氏是士族大姓,三代显宦。宋文帝虽然对他频加荣爵,却只是重其才艺,并不以其为可托社稷的国器重臣。而范晔在《狱中与诸甥侄书》中承认,他一向“耻做文士”,“无意于文名”,如此,宋文帝对他的态度必使他大感折辱,以此为怨,正如徐湛之上表告他的:“自谓任遇未高,遂生怨望,非唯攻伐朝士,讥谤圣时,乃上议朝廷,下及藩辅,驱扇同异,恣口肆心……”所以,所谓君臣相得仅是表面现象,不可以此为蔚宗不反的理由。

二、范氏父子两代与刘义康的关系深厚,当年刘义康作为荆州刺史入京与司徒王弘共掌朝政,就是范晔之父范泰力荐的。范晔作为刘义康的参军,也颇得礼遇。听挽歌遭贬一事一度伤了感情,但经人调解,两人已取得谅解,即所谓“往日嫌怨,一时豁然”。因此当刘义康与文帝有隙而图谋起事,范晔受共同利益驱使,与之走到一起也是可能的。

三、孔熙先诱引之事,也应具体分析。范晔持身不谨,朝野共知,以至于虽门胄清华,仍被排斥不能与王室联姻。这与其他高门因人数众多而不能都与帝室联姻的情况完全不同。范晔自己必定清楚这一点,这显然又加深了他对文帝的不满。

四、范晔的识见确有不同于流俗之处。如对儒生处士不一概肯定,对儒家经典决不盲从,对自己的名节不甚重视,在佛教盛行的时候倡言“天下决无佛鬼”等。同样,他对朝代更迭持有清通的认识,认为“自古丧大业绝宗禋者,其所渐有由矣”,一个腐败的政权为新兴力量替代是在所难免的。因此桓、灵间天下汹汹,车骑将军皇甫嵩功业、声望都足以“移天业”,却仍鞠躬于昏主之下是十分可惜的事。显然,有如此历史观的人很可能会将篡逆之事视为自然而然,这不仅会反映在他的著作里,同样也会反映在他的为人处世中。

五、范晔是在晋王朝行将崩灭的时候脱晋投宋的,他既然能够背晋事宋,在二主之间游动,又为什么不能背文帝而事义康,在一姓之中去取舍?放眼整个魏晋南北朝,篡逆废立之事屡见不鲜,刘裕的天下就是从晋王室那儿夺来的,文帝本人也是在权臣废少帝后被拥立的。因此,衡之以范晔早年的经历及当时的社会风气,他的参与谋反应该说是其来有自的。

总之,在皇权可以随时移位的时候,范晔既有才用未尽之憾,观念上又不避狂狷,颇尚“进利”,遇上一个看重其才又与之有些交情的主子,产生了做创始之臣的野心,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因此在临刑之际,范晔基本上是从容和安详的,或许他本人也不觉得是被“冤枉”了,后人又何必为其鸣冤叫屈呢?

范晔头顶谋反之名千余载,好不容易在王鸣盛的努力下得以“平反”,而又在汪先生言之有理的新论反驳下“清誉可危”。范晔究竟反不反?他是蒙冤而死还是罪有应得?这恐怕还不是一个易解之谜呢。

_0005_01 ● 范晔 篆刻 郑英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