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何处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这首《步出夏门行·观沧海》是曹操在公元207年北征乌桓时写下的著名诗篇。有人认为它是中国文学史上山水诗的开创之作，其文学价值自不待言。它雄浑的诗风尤为历代词人骚客所偏爱，被誉为千古绝唱。

欣赏者多，注释者也多。然而，本诗的首句就让众多注释家费思量：“东临碣石”之“碣石”在何处？多年的讼案大致形成如下几种倾向性意见：一、碣石就是碣石山。二、碣石山在河北昌黎。三、碣石已经沉没于海。各说莫衷一是，因此各家作注往往也只能兼收并蓄，让读者无所适从。以上诸说是否都站得住脚呢？

《山海经·北山经》记载：“碣石之山，绳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但是，《尚书·禹贡》却记载说：“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入于海。”前者说碣石山的山水“注于河（黄河）”，而后者却说水流经过碣石“入于海（渤海）”。可见，碣石山和碣石的地理方位有庭径之异，应该不会出现在同一地方。《汉书·地理志》记有“骊成，大揭石山在县西南”。人们往往认为其中的大揭石山就是碣石，其实，碣石这一专名，自《禹贡》起就一直被沿用，与前冠以“大”后缀以“山”的“揭石”很难说就是一回事。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各种典籍提到碣石时所用的动词。《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又有秦二世胡亥“东行郡县，到碣石”。《史记·孝武本纪》载：公元前110年，汉武帝封禅泰山后，“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汉书》亦载汉武帝“行自泰山，复东巡海上，至碣石”。包括曹操的《观沧海》也作“东临碣石”。上述史料都明确言其“之”“到”“至”“临”，而都没有说是“登”，更没有说是“山”。东汉《说文解字》也曰：“碣，特立之石。”所谓“碣”者，原应是圆顶的石碑，因此碣石自然是指形制如“碣”石之石，与碣石山应该不能等同。

碣石在河北昌黎吗？也不见得。学者傅金纯、纪思亲自踏勘了昌黎碣石山，发现其形貌平常，俗称“娘娘顶”。山高695米，南距渤海约24千米，山顶虽有巨石突兀，但却不成“碣碑”之象。很难想象当年的秦始皇会登攀这座远离大海的山巅谒仙求药，那无异于缘木求鱼。曹操若站在山顶向东南眺望，也至多看到烟波微茫，而不会有“水何澹澹”“洪波涌起”的感受，视野之中，也没有什么“山岛竦峙”可言。因此，昌黎的碣石山不可能是曹操观沧海的碣石。

●　曹操及其将领（《古本三国演义图像》）

碣石沉没于海了吗？此说始于北魏郦道元，他在《水经注·濡水》中记曰：“昔在汉世，海水波襄，吞食地广，当同碣石，苞沦洪波也。”又在“漯水”条注曰：“碣石，沦于海中。”千百年以来，许多学者承袭郦道元关于碣石在“濡水”（今滦河）南入海口之说，推论它沦没于今河北省乐亭县西南滦河入海口处。然而，根据地理考察和史料记述，两万年来，碣石出没一带的海岸，虽然经过多次海啸冲击，但除滦河三角洲外，海岸线并没有明显的改变。而滦河口地区，也未发现有山阜沦没的踪迹。渤海是环陆型内海，平均水深仅20余米，最深处尚不足百米，如果真有一座石山沉没，哪会不见一丝踪影？因此，“碣石沦没”说也经不起推敲。

那么，碣石究竟在哪儿呢？傅金纯等人认为，历史上既然有那么多帝王在碣石活动，他们就不可能是露宿在海滩或山隅之中的，必定有其驻跸之所，因此，应该在考古发掘中寻找新的线索。1984年，辽宁省文化厅进行文物普查工作，在绥中万家镇沿海一处名叫“墙子里”“石碑地”的地方发现了大批残砖断瓦。经多年的勘探和发掘，现已可以确认这是一处秦汉时期帝王行宫遗址。这座宫阙占地达20万平方米，总面积比沈阳故宫还要大两倍有余。其总体布局为“一宫双阙”，呈虎踞龙盘之势，整座建筑群规模之盛、气魄之雄伟，或许只有阿房宫可以与之相媲。秦始皇曾计划在关中建“宫三百”“关外四百余”，因此发现一座宫阙遗址并不奇怪。但令人惊异的是，这座宫阙正面对着被今人称作“姜女坟”的海上巨礁，这恐怕就与我们这个题目有一定的联系了。

“姜女坟”巨礁分作两组四块，高者如碑碣，竦峙海畔；低者若坟茔，横卧清波。礁石为硅石质地，通体莹白皓璧，虽历经千万年而巍然耸立。其中一石高达23米，另外三块矮礁原本是一个高大柱石，不知何年崩塌成数截，成今日之状，但仍可以推见其旧貌必定奇伟壮丽。人们或许可以如此推想：在燕国时，这里已因“碣石”奇景而闻名。燕亡后七年，秦始皇巡幸临碣石，受卢生等方士蛊惑决定起造碣石新宫，以备祭仙求药之需。浩大的工程直至秦二世时才基本完成。后因战乱无人问津而失缮毁损。汉武帝复来，增建“望海台”，后人称为“汉武台”。曹操兵伐乌桓，凯旋时特意择碣石宫休息。他登望海台观海，见两柱长石竦峙海天之间，风浪不惧，于是岿然自许而引发情魄，洒墨挥毫，写下“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千古绝唱……

结论是：山海关外、辽宁省绥中县境内海中的“姜女坟”就是古碣石所在，曹操当然也就是在这里“观沧海”的。这一家之说，您是否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