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宫藏银的疑谜

明宫藏银之数一向是一个扑朔迷离的悬案。还在明朝中叶以后，皇室越来越奢靡，用度迅速膨胀，供皇室所用的“内帑”——每年百余万两白银的经费根本入不敷出。嘉靖时期，皇帝就经常从国库的藏银处“太仓库”支取银两补贴皇室，万历中期索取更多。万历二十年（1592）以后，国家多事，花费无算，财政日益困难，除了增加对人民的剥削外，朝廷官员一方面反对皇帝继续从太仓库取银，一方面吁请皇帝“发内帑”，以舒缓财政危机。而皇帝因为内帑无银，根本无法满足朝臣的要求。于是，君臣之间常常为此发生争执。崇祯时期，国家财政面临崩溃，为了应付赈灾、饷军等突然变故，崇祯皇帝偶尔也拿出一些银两来应急，数量并不大，但这更造成朝廷官员对皇家库藏的错误估计。因此，直到明亡前几天，大臣们还吵着“请发内帑”。这说明，宫中藏银在那个时候就让人疑疑惑惑的了。当时朝野的记载总括起来大约有三种说法，一是认为宫中藏有大量白银，总数有数千万两之巨；二是认为宫中虽有白银，但已为数不多；三是认为宫中帑藏已一无所有。

明亡之后直至现代，这一问题更是歧见百出，聚讼纷纭。郭沫若在《甲申三百年祭》中断定明亡时皇宫内存有大量白银。姚雪垠在《评〈甲申三百年祭〉》中却认为郭沫若是“误信了宫中藏银的传说”，当时的明宫不可能有大量藏银。而顾诚又在《如何正确评价〈甲申三百年祭〉——与姚雪垠同志商榷》和《明末农民战争史》中支持郭沫若的说法，认为明宫应有白银三千七百万两、黄金一百五十万两，数量相当庞大。

古今对明宫藏银之数判断的一个关键点就是明末农民大起义时李自成到底从皇宫中运走了多少财物。明翰林院左谕德杨士聪认为“括各库银共三千七百万，金若千万”；工部员外郎赵士锦认为李自成“载往陕西金银锭上有历年字号，闻自万历八年以后所解内库银尚未动也，银尚存三千余万两，金一百五十万两”；兵部职方司郎中张正声认为是“九千几百万，金半之”；士子刘尚友认为没那么多，李自成“匆匆为行计，括城驴骡驼马以万计，罄宫中所有，载之西归，或云金银共十七库，库各数万”；上虞令贾汝寿说：“贵为天子，所蓄不过二十万，何以不亡？”从九千万两到二十万两，数字是够悬殊的，但是根据各种史料对李自成运载金银情况的记载来分析，当时集中载运是在四月十六日，之前之后也有零星的运载，以“驼马万计”，“每驮二锭”，“每锭千两”计，日运可达二千万两，再加上零星运载的，总数就在三千万两左右。当时的北京可以集中的牲畜有限，因此绝对不可能承运九千万两之数。

其次，李自成运走的三千万两也并不是全部出自明皇宫。明末清初学者彭孙贻在《平寇志》中这样记载：“刘宗敏进拷索银一千万两，李岩、李牟刑宽，所进不及其半，以己所有补入之，人皆称焉。其所得金，大约侯家十之三，宦寺十之三，百官十之二，商贾十之二，共七千万两。宫中久已如洗，怀宗减膳布衣，酒卮器具之金银者尽充军饷。内帑无数万之藏，贼淫刑所得，扬言获之大内，识者恨之。”可见，宫中解出的银两大多是农民军从勋戚贵族、文武百官那里拷掠得来的，但拷掠之数七千万两并没有全部上缴，部分被各级将领隐留，另一部分因军心不稳而“将领人百两，兵卒人十两”作为赏银发下，所以能被运走的也就是二三千万两。由于熔铸和装载都是在大内干的，容易让人们产生金银均出自明皇宫的误解。

那么，明宫没有藏银吗？学者蒿峰否定了这一结论，他认为明宫藏银还是有的，只是数量有限，而且是发自秘密库藏。如前文所及，杨士聪、赵士锦、刘尚友等都说到大内库银，这些人当时亲在北京，言之凿凿，不能说完全是空穴来风。康熙皇帝曾亲口说：“明代万历年间于养心殿后窖金二百万金，我朝大兵至京，流寇挈金而逃，因追兵甚迫，弃之黄河，大抵明代帑金，流寇之难三分已失其一。”康熙离甲申不远，又久在宫中，所云帑金恐怕也是实情。康熙可以肯定窖金是万历年间埋藏的，上文赵士锦也说大内积金自万历八年来没有动用过，这一方面可能是银锭上刻有万历某年字样，另一方面也符合历史事实。万历初年，张居正当国，明朝经济情况较好，此银可能就是万历八年左右神宗窖藏的。万历中期以后，国家多事，战争不断，花费浩大，年年拮据，不可能再有余金，更不可能会有七千万两白银供窖藏了。所以说，农民军在明宫缴获了部分白银，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也只能是养心殿后的这二百万两，此外，应别无他藏了。

崇祯皇帝知道这窖金二百万两吗？这是人们争论明宫藏银的要害所在，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吝财亡国，如果他不知道，那就另当别论了。根据崇祯最后时期的表现，他应是不知道这笔银两的。当李自成兵临城下时，明王朝财政已是山穷水尽，“正月外解来，才度过二月”。二月外解不到，崇祯只好反复动员贵族、官僚捐助，但是，连他的岳父也不肯出钱，其他百官也就是敷衍而已。三月初八，国库只有八万两银子了，阁臣请求发内帑，崇祯“默然良久曰：‘今日内帑难以告先生。’语毕，潸然泪下”。至三月十六日，形势危急，京军老弱皆上城防守，他们已四个月没有发军饷了，为刺激士气，一些官员甚至捐出衣服簪珥送至城上。在这国将不保，身家性命也将不保的时刻，崇祯若知道有藏银而不用，未免就太昏愚了，这个抱有中兴之志，十七年躬行节俭，全力支撑明朝政局的崇祯皇帝恐怕还不至于昏庸如此。

那么除了崇祯皇帝所不知道的窖金，明末时明宫究竟还有多少藏银呢？甲申二月，崇祯帝召见吴襄时曾说：“内库止有七万金，搜一切金银什物补凑，约二三十万耳。”如此，当时明宫银两不会超过四十万。对于庞大的宫廷开支而言，这四十万两确实是少之又少，说“内帑如扫”确也不为过。

明宫藏银之数，确实令人困惑：李自成从宫中运走白银，但这些白银并非全部出自皇宫；崇祯末年国用极度匮乏，而宫中却有窖金数百万；百官逼着皇帝要钱，皇帝的家底却“羞为人说”；再加上农民军的宣传、部分官吏别有用心的渲染，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明宫藏银越传越多，成为难解之谜。上述分析和结论，是否能够帮助我们了解明宫藏银的真相？

●　故宫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