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作者之疑

《三国演义》全称《三国志通俗演义》，是我国古代小说史上长篇小说的开山之作。其作者是元末明初小说家罗贯中，最早的刊本刻于明朝嘉靖元年（1522），这两个说法在学术界似早已定论，因为在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上就明确标注着“罗贯中编次”。正因如此，学者们讨论《三国演义》的思想性、艺术性，总是以此为前提。但是，这一结论并不是无懈可击的，譬如，人们推测，罗贯中大约在1329年前后创作了《三国演义》，而此时距嘉靖元年差不多有二百年的时间，这期间从不见有关该书的记载，它是怎样保存下来的？又如，罗贯中的时代，既没有成熟的小说理论，又没有现成的长篇小说可以借鉴，罗贯中如何能够创作出这样一部成熟的巨著来？只是这些疑问并不足以动摇有关《三国演义》作者的传统看法。

学者张志和一直致力于《三国演义》的研究，他调查了北京各大图书馆收藏的《三国演义》的各种版本，查阅了相关资料，收集了大量证据。最重要的收获是，他在国家图书馆发现了一部明代插图孤本黄正甫刊二十卷《三国演义》。在此之前，不少学者也见过这部书，但都未加留意，因为它是明天启年间的刻本，要晚于嘉靖本一百年。但是，张先生发现，该书的封面、序言、目录和君臣姓氏附录是明天启三年（1623）补配的，而正文部分却是早年留下的旧版！其理由是：一、该书封面标题是《三国演义》，而正文各卷卷首则标为《新刻京本按鉴考订通俗演义全像三国志传》；二、目录字体与正文有异，且与正文相应的标题不一致；三、书序中明言该书“不失本志原来面目，实足开斯世聋瞽心花”。张先生将此本与嘉靖本作详细对勘，获得大量证据说明这个黄正甫本要比嘉靖本早二十年以上。这个发现使“嘉靖本为《三国演义》最早刻本”的固有观念失去了依据，更重要的是，这个本子从头至尾没有提及作者是谁。这就是说，迄今为止的最早刻本并没有标明是“罗贯中编次”，那么人们就有理由怀疑，“罗贯中编次”的字样在并非最早刻本的嘉靖本上出现，完全有可能是书商为了鬻书射利而贴上去的标签。

罗贯中，名本，号湖海散人，山西太原人。他的生平事迹史籍记载很少，唯明代贾仲明的《录鬼簿续编》较为可信，因为作者与罗贯中有交往。而在该书中只说到罗贯中“乐府隐语，极为清新”，写过三种杂剧，压根儿没提到他创作《三国演义》。何以到了二百年之后，罗贯中一下子就成了天才的小说家了呢？（顺便提一句，该书也没有说罗贯中名本，因此说罗贯中名“本”字“贯中”的说法同样可疑。）

罗贯中创作《三国演义》的说法，是嘉靖本确定的，但该书的破绽却不少。该本蒋大器《序》云：“若东原罗贯中以平阳陈寿传，考诸国史，自汉灵帝中平元年，终于晋太康元年之事，留心损益，目之曰《三国志通俗演义》。”此中不仅将罗贯中的籍贯误为东原人，还将该书的起讫年代搞错，使《三国演义》的叙事由一百十三年变为九十七年，这个谬误就大了。那么，由这样一篇错误百出的序言来断定罗贯中是该书作者，难道是靠得住的吗？

再从《三国演义》本身内容来看，也有许多地方可证明其作者并非罗贯中。如“关云长五关斩将”的故事，描写关羽从许昌到滑州（今滑县）去寻找刘备。从地理上看，两地相距不过五百里，且是一马平川，而关羽怎么会翻山越岭跑到洛阳、汜水、荥阳，绕个大弯子去过关斩将呢？显然是地理描述上有误。如果让身为太原人的罗贯中来写，恐怕还不至于造成这样的地理错误。

《三国演义》的作者如不是罗贯中，那又该是谁呢？胡适在20世纪30年代就曾说过：“《三国演义》不是一个人做的，乃是五百年的演义家的共同作品。”从北宋到明中叶这段时间内，一代又一代的说书艺人创作了一个个三国故事，又口耳相传，不断丰富和完善，逐渐形成了有关三国的系列故事。有眼光的书商看到了其中的商机，便与某个熟悉三国故事的文人联手，参阅《资治通鉴》等史书，编成通俗演义式的三国史书，然后付梓刊行。至于这位最初的写定者，张志和认为应是南方人，这可以从他对北方地理的无知中确认，也可以从语言上来证明：如黄权这个人物，在黄正甫刊本中第一次出现时被误写成“王权”，这就是南方方言所造成的，如果是太原人罗贯中写的，一定不会犯这种错误。以早期出现的《三国志传》多由福建的书坊刊出来论，这个最初的写定者极有可能就是福建人。

如果《三国演义》的成书真如张先生所断言的那样，那么，其最初的写定者是谁已无关紧要。正如胡适讲的：“《三国演义》的作者、修改者、最后写定者，都是平凡的陋儒，不是有天才的文学家，也不是高超的思想家。”《三国演义》这部书，实际上是由“演义家”们共同创作出来的，最初的写定者无论是谁，他对该书的创作都无太大的贡献，不能将他看成就是《三国演义》的作者，更不需要把不一定与《三国演义》有关系的罗贯中当作天才的小说家供奉在艺术的殿堂中。

张志和的观点是否足以推翻“罗贯中是《三国演义》的作者”这样深入人心的成说？恐怕仍会是疑者自疑，信者自信。好在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已将张先生引为“铁证”的明黄正甫刊本重新出版，读者自可以在各种版本的对照中，作出自己明智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