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何解

诸葛亮著名的《隆中对》中有这样一句话：“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挟天子以令诸侯”，人们对此话都不会感到陌生，早在《战国策·秦策》中就有“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之语。历来对它的解释是：挟制着皇帝，以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后代史学家在论及春秋争霸局面时，几乎无一不用“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句话来概括齐桓、晋文等霸主以周天子名义号令诸侯的状况。“挟天子”为“挟制”天子，不仅在语意上讲得通，也与当时的情形基本吻合。所以，千百年来，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王健秋指出：“挟天子”应是“依仗天子”。《辞海》关于“挟”的义项有四：一、夹持，引申为挟制。二、怀藏，如挟怨、挟嫌。三、襟带。四、倚仗，倚以自重。如《孟子》有“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朱熹注曰：“挟者，兼有而恃之之称。”如果以第四义项即“倚仗”来解释“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完全讲得通，意思是：借重天子的威望（或名义）号令诸侯。曹操在《让县自明本志令》中说自己：“奉国威灵，仗钺征伐，推弱以克强，处小而禽大。”句中的“奉国威灵”就与“倚仗天子”语义略近，只是后者比前者敬意稍逊而已。

然而，李纯良提出了新解：“挟天子”是“夹辅、扶持皇帝”，他认为只有这样，才符合当时的语言实际。

首先，“挟”字有扶、将、护的意思。汉代扬雄《方言》卷十三曰：“扶、护也。”晋郭璞注云：“扶，挟、将、护。”清戴震疏证曰：“护，助也；将，扶也；挟，辅也。其义交互相通。”可见，挟与扶、护是义同互训。如《三国志·魏志·荀彧传》注引《文士传》记祢衡骂曹操一事曰：“数骂太祖，太祖敕外厩急具精马三匹，并骑二人……乃令骑以衡置马上，两骑扶送至南阳。”而《三国演义》“祢正平裸衣骂贼”一回却作：“操教备马三匹，令二人扶挟而行。”罗贯中在这里以“扶挟”易“扶送”，扶和挟是同义并用。又如《文选》卷八扬雄《羽猎赋》曰：“齐桓曾不足使扶毂。”唐李善注引《春秋感精记》曰：“黄池之会。重误子，滕薛夹毂，鲁卫骖乘。”这里是以“夹毂”注“扶毂”，则“夹”即“扶”也，而“夹”本是“挟”的初文。类似的例子在古书中还有很多，我们从康殷《文字源流浅说》的解释或者可以加深对夹（挟）的理解：“夹（夾），像两小人夹辅一大人之状，大人与小人概用以比拟主奴、君臣之分。”“挟”字的“夹辅”之意明矣。

诸葛亮《隆中对》中“挟天子而令诸侯”一语说的是曹操，我们来看看《三国志》的其他地方的记载。《毛玠传》曰：“玠语太祖：‘宜奉天子，以令不臣。’”《吕布传》云：“（陈珪）说布曰：‘曹公奉迎天子，辅赞国政，威灵命世，将征四海。’”《荀彧传》云：“或曰：‘夫以四胜辅天子，扶义征伐，谁敢不从。’”《程郭董刘蒋刘传》曰：“惟曹公能拔拯危乱，翼戴天子，奉辞伐罪，所向必克。”《周瑜鲁肃吕蒙传》赞云：“曹公乘汉相之资，挟天子而扫群桀。”以上数例，或言“奉”天子，或言“奉迎”天子，或言“辅”天子，或言“翼戴”天子，也有言“挟”天子的，用辞各异，其义一也。而且，对曹操皆称曹公，毫无贬斥之意。

●　汉献帝（《古本三国演义图像》）

“挟天子”一词用于他人的也有。《三国志·魏志·张杨传》载：“建安元年，杨奉、董承、韩暹挟天子还旧京……”我们知道，董承是汉献帝的丈人，他的“挟天子”该不会是“控制或夹持皇帝”，也不会是“借重皇帝还京”。而其他地方记此事或曰“董承、李乐拥卫左右”，或作“韩暹、杨奉新将天子到洛阳”，或云“杨奉、韩暹以天子还洛阳”。可见，这里的“将天子”“以天子”“挟天子”都是“保护天子”，也就是后来常用的“护驾”。

“挟天子”一词见于他书者也可说明问题。如晋荀济《见执下辨》云：“自伤年几摧颓，恐功名不立，舍儿女之情，起风云之事，故挟天子，诛权臣。”这里将“挟天子”与“诛权臣”相对为文，后者指诛除那些挟制皇帝而专擅朝政大权的重臣，前者自然是指自己扶持、匡护天子。如果将“挟天子”作“控制皇帝”解，岂不是把自己也列入该诛除的权臣之中了？

再来看看当时人对曹操的评价。《三国志·蜀志·许靖传》载许靖写给曹操的信曰：“……今日足下扶危持倾，为国柱石，秉师望之任，兼霍光之重，五侯九伯，制御在手。自古及今，人臣之尊，未有及足下者也。”这里，曹操被比作辅弼当时尚处弱小的周武王成就一统大业的吕望、扶持汉宣帝的托孤重臣霍光。因而“扶危持倾”是对“挟天子”的最好注脚。同样，《后汉书·袁术传》载袁术在力困势衰时慨叹云：“禄去汉室久矣，天下提挈政在家门，豪雄角逐，分割疆宇。此与周末七国无异，唯强者兼之耳。……曹操虽欲扶衰奖微，安能续绝运，起已灭乎？”连曹操的政敌都认为他是在“续绝运，起已灭”，那后人为什么一定要将“挟天子”理解成为“挟制天子”呢？

看来，诸葛亮笔下的“挟天子”在魏晋之世是有特定含义和既定理解的，当时的书籍和言论中出现的“挟天子”多为夹辅、拥戴、扶持、保护、佐助、辅赞皇帝的意思。虽然这一考证已无法改变“挟天子以令诸侯”多年来形成的约定俗成的含义，但人们至少对《隆中对》的文意，以及当时人对曹操的评价会有一个较客观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