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寿是良史吗
陈寿(233—297)字承祚,安汉(今四川南充北)人,是《三国志》的作者。他善于叙事,文笔简洁,剪裁得当,时人称他“有良史之才”,还把他比作司马迁、班固。平心而论,陈寿的《三国志》与《史记》《汉书》相比,还略逊一筹,但它仍然不失为一部史学名著,被人们列为“前四史”之一。陈寿的史学贡献,也一直为后人所重视。
但是,陈寿似乎时运不济,他的行为常常与当时的清议不合。他为父守丧时,“有疾,使婢丸药,客往见之,乡党以为贬议;及蜀平坐是沉滞者累年”。后来,其母去世,遗言令葬洛阳,陈寿谨遵母亲遗命,没有扶柩还乡,却“又坐不以母归葬,竟被贬议”。可见其仕途坎坷。而作为一个史学家,陈寿似乎也口碑不佳。《晋书·陈寿传》中记载着这么一件事:“或云丁仪、丁廙有盛名于魏,寿谓其子曰:‘可觅千斛米见与,当为尊公作佳传。’丁不与之,竟不为立传……议者以此少之。”对一个史家来说,仅有史才、史识还不够,史德欠缺,更会遭人非议。陈寿若真有“索米”之事,他就无论如何称不上是个“良史”了。因此,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为此而大伤脑筋。
唐宋以来的学者对这一记载有相信的,也有怀疑的。如刘知幾在《史通·曲笔》中云:“班固受金而始书,陈寿借米而方传,此又记言之奸贼,载笔之凶人。”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也说:“乞米作佳传……难乎免物议矣。”但王应麟在《困学纪闻》、晁公武在《郡斋读书志》中又都对此提出怀疑。
● 《三国志·吴志·虞翻传》(《三国志》写本残卷)
第一个对此说提出否定意见的是清代学者朱彝尊,他在《曝书亭集》卷五十九中说:“寿于魏文士,惟为王粲、卫觊五人等立传,粲取其兴造制度,觊取其多识典故,若徐幹、陈琳、阮瑀、应瑒、刘桢,仅于《粲传》附书,彼丁仪、丁廙,何独当立传乎?造此谤者,亦未明寿作史之大凡矣。”朱彝尊的意思是,比丁仪、丁廙更重要的人物如“建安七子”,陈寿都没有为之立传,故《三国志》中不见丁氏兄弟佳传,根本就不能说明陈寿对他们“另眼相看”。朱说一出,附之者甚多,有精辟之论,也有偏颇之词。如杭世骏认为,丁氏兄弟是曹植的羽翼,极力协助曹植谋夺太子之位,两人“盖巧言令色孔壬之尤者也,史安得立传?”潘眉也说丁氏兄弟“党于陈思王(曹植),冀摇冢嗣,启衅骨肉……斯则魏朝罪人,不得立传明矣。”他们的意思是,丁氏兄弟本非善类,根本不配有佳传。
陶懋炳在《陈寿曲笔说辨诬》的补充论述:“《陈思王植传》明载:‘文帝即王位,诛丁仪、丁廙并其男口。’……如据此记载,丁仪之子不存,陈寿米将谁求?索米之说,不攻自倒。”这条论据对否定陈寿索米说是很有说服力的。丁氏已经被灭族,何来后人?难怪《晋书·陈寿传》也只能笼统地说丁氏之子,而指不出具体的人名。
陈寿写《三国志》前,已有好几种有关魏国的史书出现,如鱼豢《魏略》、王沈《魏书》等,他们的书中是否就有丁氏兄弟的佳传呢?没有,相反有许多贬词。所以,陈寿不为之立佳传,并不是特别不合情理的行为。有的学者认为,王沈是站在曹丕一方面的,他所编撰的《魏书》对丁仪、丁廙当然不可能反映真实情况,陈寿所说的“为尊公作佳传”就是针对《魏书》而发的。那么陈寿在“索米”不得时,就应该在《三国志》中保留其他史书中有关他们的“丑传”或“贬词”才对。但陈寿不仅没有这样做,还在《王粲传》中夸奖丁仪、丁廙“亦有文采”。可见陈寿还是很实事求是的,相对于其他史籍对丁氏兄弟“奸以事君”“果以凶伪败”等指责,陈寿对他们不仅不“揭短”,相反还有“护短”的表现。我们承认,《三国志》在记载某些史实,如司马师废齐王芳、高贵乡公曹髦被杀等事件时,确有因“为尊者讳”而采取了曲笔的现象,但在丁氏兄弟的问题上,似乎还没有充分的理由认定陈寿是史德有亏。
联想到《晋书·陈寿传》对陈寿的另一项指控:陈寿的父亲是马谡的参军,马谡因失街亭为诸葛亮所诛,陈寿的父亲也连坐受了髡刑,再加上诸葛亮的儿子又一向轻视陈寿,于是陈寿就在写《诸葛亮传》时怀私怨而抑亮。这也是以往认为陈寿有亏史德的证据之一。但是,只要我们知道,陈寿在写《三国志》之前,曾不遗余力地编写了《蜀相诸葛亮集》,就会认识到,如果陈寿怀有私怨,又何必辛辛苦苦地为人作嫁?又何况他对诸葛亮“将略非长”的评价实在是中肯之论呢?
陈寿“索米”之说,尽管在正史中堂而皇之地记载着,但是,“尽信书不如无书”,后人还须仔细斟酌,方能还古人之本来面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