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自珍的丁香花疑案
龚自珍是清嘉庆、道光年间今文经学派的重要人物。他主张通经致用,反对脱离实际的烦琐考据和空谈心性的宋明理学,尖锐揭露清廷腐朽黑暗,要求“更法”“改图”,开晚清知识界“慷慨论天下事”之风气。他的文章奥博纵横,诗词瑰丽奇肆,他的名句“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更是两个世纪以来深入人心的呐喊。但是,这位抱着澄清天宇之志的思想家,又留下了不少艳情诗,使人们对他的感情生活有了众多的猜测。
龚自珍曾一连写下三百一十五首七言绝句,即有名的《己亥杂诗》。其中一首曰:“空山徙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阆苑春。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一首)”本来,封建时代的情诗往往隐晦难明,但龚自珍在自注中点明梦中所见是京师宣武门内太平湖的丁香花,于是人们就认为,太平湖的“朱邸”是乾隆皇帝曾孙多罗贝勒奕绘的府第,诗中的传笺人就是奕绘的侧室顾太清。
顾太清原名春,貌美有诗才,作为其堂姑妙华夫人的陪媵,随嫁给奕绘,妙华夫人死后,她“九年占尽专房宠”,夫妻感情甚笃。当时,龚自珍为了宗人府的事务,常常去奕绘府第,结识了顾太清。顾太清曾以府中奇葩丁香花相赠,于是就有了龚自珍日后的忆念。
1909年,学人冒广生校刻《顾太清诗集》,写有六首《记太清遗事》,其末首云:“太平湖畔太平街,南谷春深葬夜来。人是倾城姓倾国,丁香花发一低徊。”末二句既点明太清姓氏,又与龚自珍“忆太平湖丁香花”一诗相合,以此渲染龚、顾轶事。小说家曾朴在写《孽海花》时,又将此轶事作为一段插曲,描写得缠绵顽艳,使小说平添了不少感染力,也使龚、顾艳情迅速在读者中传开。从此,龚自珍和顾太清究竟有无恋情,就成为一段疑案,成为文人们津津乐道的佳话。
不少人认为龚、顾二人的关系是清白的。1944年冒广生看了《孽海花》后,就在《古今》杂志上发表文章,指出曾朴写这个故事,全由他当年一首《记太清遗事》诗而起,“唐突至此,我当堕拔舌地狱矣”。
近代著名清史学家孟森认为这个故事太荒唐,而“京师士大夫多争言其确者”,于是也动笔写文章为二人辩诬。他认为,龚自珍诗中的“缟衣人”是贫家之妇,与朱邸的美姬相对而言,她就是龚自珍的夫人。当时顾太清喜欢与朝士眷属来往,尤其是杭州人。龚自珍赋诗咏丁香花,只是由于顾太清曾折此花赠与其夫人,没什么深层含义。孟森推定己亥年龚自珍作诗时已四十八岁,顾太清也有四十岁,都已不是情狂荡检之时,又何况顾太清与奕绘的感情一直很好,不会红杏出墙。这篇名叫《丁香花》的文章收入了孟森的史学名著《心史丛刊》,其社会影响力自然远不如曾朴的小说《孽海花》。
还有人认为,龚自珍在任宗人府主事时确实与顾太清有过来往,但顾太清晚年有个闺中密友钱塘人沈善宝,通过沈的介绍,她还同龚自珍的妹妹龚自璋交往,再结交龚自珍的其他眷属也未可知。因此,“缟衣人”实是龚自珍的续弦何吉云。
● 龚自珍手迹
当然,仍有许多人相信龚、顾是一对有情人。理由是:其一,二人的诗词中留下了太多的蛛丝马迹。如龚自珍的诗句“新诗急记销魂事,分与胭脂一掬汤”“难忘细雨红泥寺,湿透春裘倚此花”等。尤其是那首《桂殿秋》中有“流过红墙不见人”“知隔朱扃几万重”之句,还要自注“六月九日,夜梦至一区。云廊木秀,水殿荷香,风烟郁深,金碧嵯丽”。民国初年,奕绘府第规模犹存,人们断定,此景就是王府内的景致。而顾太清的深情缱绻之作也不少,如“细草秾花各断肠,美人去后有余香。巫峰挟雨原非梦,洛浦临波太近狂”就是其中的典型之作。
其二,道光十八年(1838)奕绘死后,尸骨未寒,顾太清即奉婆婆之命移居邸外。当时她卖掉金凤钗,才买下一处住宅安顿下来。奕绘共有子女九人,其中七人是顾太清所生。这样的身份,丈夫一死就被赶出门外,难免使人想到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
其三,龚自珍道光十九年(1839)突然辞官南归,很可能是因这段恋情为贝勒府所不容的缘故。这年冬天,龚自珍北上迎眷属南归,奇怪的是,他只派一个仆人进京去接,自己却在任丘(今属河北)等着。他儿子来信要求近些,他就移到雄县。儿子再催,他又前进到固安县。接眷属,不亲身前往,又一步挪一步地不肯进京,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唯一的可能就是,由于他和顾太清的私情,贝勒府仍然不肯放过他。
于是,连梁启超也断言龚自珍“性跌宕,不检细行,颇似法之卢梭”。任访秋《中国近代文学作家论》还说:“他不仅狎妓,并且搞一些暗昧的恋爱关系。他与顾太清的故事似乎并非诬陷。”
看来,龚自珍的丁香花疑案还不能盖棺定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