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黜百家”是董仲舒提出的吗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汉武帝在位时采取的政策,其核心是罢黜诸子百家,只允许通晓儒家学说的人做官,借以统一思想,巩固专制主义的中央集权制度。在这一政策指导下,汉王朝在太学专设五经博士,用儒家经典来教育贵族子弟。选拔官吏,也以儒学作为标准。从此,儒家思想成为维护封建统治的正统思想。

“罢黜百家”的思想总是与汉代群儒之首董仲舒连在一起。董仲舒在著名的“天人三策”中提出:“《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因此,董仲舒长期以来佩着“独尊儒术”元老的勋章,也一度因此而成为罪魁。然而,董仲舒该不该为这一思想的提出负责?这一问题一直困扰着学者们,其关键在于董仲舒的“天人三策”究竟是哪一年提出的。

《汉书·武帝本纪》记载:“建元元年,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这就是说,在建元元年(前140)就已经有了“罢黜百家”之说。但是,《武帝本纪》在元光元年(前134)的岁首十一月记载了举孝廉的事,又在五月记载了汉武帝诏贤良对策的事,并说:“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出焉。”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董仲舒在元光元年刚刚被举孝廉并参加对策,那么,他就不是“罢黜百家”的创始人了。但是,《汉书·董仲舒传》却明言:“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

这一矛盾,宋人早就发现并产生分歧了。司马光《资治通鉴》将董仲舒对策归于建元元年:“冬十月,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上亲策问以古今治道,对者百余人。广川董仲舒对曰:……天子善其对,以仲舒为江都相。会稽庄助亦以贤良对策,天子擢为中大夫。”同时,司马光在《通鉴考异》中解释:“今举孝廉在元光元年十一月,若对策在下五月,则不得云自仲舒发之,盖《武纪》误也。”同时,司马光还指出一个旁证,建元三年闽越、东瓯相攻,东瓯告急,汉武帝就派遣中大夫严(庄)助出兵救援,而庄助的对策和擢中大夫,和董仲舒对策并擢江都相是同时发生的事。

南宋人洪迈则坚持元光元年说,他认为,建元元年“对者百余人,帝独善庄助对,擢为中大夫。后六年,当元光元年(五月),复诏举贤良,于是董仲舒等出焉”。清人王先谦附和此说,并作补充说:董仲舒对策中有“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德归谊”之语,据《汉书·西南夷传》记载,夜郎之通,在建元六年发生,次年,也就是元光元年董仲舒对策时才可能说出夜郎归德的话。

此外,还有人提出元光元年二月说、建元五年说等,但千百年来,主要还是建元元年和元光元年五月两说相对峙,直至今日。

Figure-0137-0041 ● 董仲舒(《三才图会》)

施丁同意并证明了元光元年之说,因为董仲舒对策中有“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一语,汉自建立至建元元年并没有七十余年,而到元光元年,正好有七十二年了,十分精确。这一论断与《董仲舒传》中的“皆自仲舒发之”也不矛盾,因为“发”字在这里可以理解为发挥、发表议论的意思,况且,立学校之官即置经博士,也并不从建元元年始,早在文景之时就已经有了。更重要的是,《董仲舒传》中在“及仲舒对册”之前,还有“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之语,魏其侯窦婴为相自建元元年至建元二年,武安侯田蚡为相则是自建元六年六月开始。董仲舒对策是在两人为相之后,所以可以断定他的天人三策不会作于建元元年。

张大可则坚持建元元年说,他认为司马光的立论逻辑严密,论据也很坚实,推翻他的结论是不易的。从史实和两汉的举贤良制度上考察,可以证明这一点。从制度上看,汉武帝元光元年并没有举贤良,武帝一朝,正式诏举贤良只有建元元年和元光五年两次,第二次举贤良《武帝纪》系于元光元年五月,实是元光五年之误。从史实上看,武帝一朝举贤良名系列传的有董仲舒、冯唐、辕固生、严助、公孙弘等五人,据《史》《汉》两书的《儒林传》和各本传考察,此五人都在武帝即位的建元元年举贤良,其中公孙弘以不称职免,至元光五年再举贤良为举首。也就是说,从本传考察,没有任何一人在元光元年举贤良。再考《武帝纪》元光元年五月所载举贤良诏,与董仲舒天人三策中所载诏文不一致,而与公孙弘元光五年对策诏内容却是一致的。可见所谓元光元年五月诏举贤良,实际就是元光五年的那次举贤良。而董仲舒既然不是在第二次被举,那就应该是在第一次、也就是建元元年被举贤良的了。另外,董仲舒对策而为江都相事在建元元年,也是有直接的事实证据的。

“天人三策”作于何年本身并不重要,但它关系到董仲舒作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创始人地位,牵涉到对“天人三策”作恰如其分的评价,所以,是不能够让这个问题糊涂了千百年而继续再糊涂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