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道书
唐代会做诗的和尚很多,称为“诗僧”,有的水平还很高,在诗坛上享有美誉,许多著名诗人都和他们结交。因此《唐才子传》为灵澈、皎然立有专传,道人灵一名下附录维审等四十五人;《唐诗纪事》卷七二至七七共六卷,除附几位道士外,所记都为诗僧事迹,这些都反映了唐代僧人在诗坛上的重要地位。
读者如想了解唐代诗僧的情况,除了阅读士人写作的有关文字外,还应阅读佛徒自身有关这一方面的记载。
大家知道,佛家典籍有《佛藏》之称,包容宏富,难于检索,但如不是进行深入而广泛的专题研究,则查检《高僧传》一类的著作,也就可以大体上对他们有所了解。
有关历代和尚的传记,前有梁释慧皎的《高僧传》十四卷和唐释道宣的《续高僧传》三十卷。后者记录了部分唐代僧人的事迹,但因道宣卒于高宗乾封二年(667),所以记录的唐代僧人仅限于唐初数人;宋释赞宁于太平兴国八年(983)奉诏修成《宋高僧传》三十卷,除了录入南北朝和隋代的个别僧人外,绝大部分是唐代僧人的传记,依其主要内容而言,不妨改称为《唐高僧传》。
全书共立僧人正传五百三十二人,附传一百二十五人。大部分僧人传记,依据碑铭改写,有的还注出原撰者姓名,体例比较谨严。有些传记或其中部分文字出于笔记小说或其他文献,则可信程度较差。此书今有范祥雍点校本,便于阅读。
就以著名的诗僧灵澈上人来说,刘禹锡作《澈上人文集纪》,记载生平颇详。《唐诗纪事》和《唐才子传》均为他立有专传,但《宋高僧传》卷一五《唐会稽云门寺灵澈传》中的记载却更有其细致之处,如云“故秘书郎严维、刘随州长卿、前殿中侍御史皇甫曾睹面论心,皆如胶固,分声唱和,名散四陬。澈游吴兴,与杼山昼师一见为林下之游,互相击节。昼与书上包佶中丞,盛标揀其警句最所重者,‘归湘南作则有“山边水边待月明,暂向人间借路行,如今还向山边去,唯有湖水无行路”句。此僧诸作皆妙,独此一篇,使老僧见,欲弃笔砚。伏冀中丞高鉴深量,其进诸乎?其舍诸乎?……’其为同曹所重也如此。昼又赍诗附澈去见,佶礼遇非轻。又权德舆闻澈之誉,书问昼公,回简极笔称之。建中、贞元已来,江表谚曰:‘越之澈,洞冰雪。’可谓一代胜士。”上述灵澈的文学活动,有其他文献所不及。即此二例,足见此传价值之高。
灵澈上人
将赞宁的这一传文和刘禹锡《文集纪》对照,可知赞宁没有读到过刘文,不少材料出自自己的搜集。但刘禹锡在《文集纪》中所说“贞元中西游京师,名振辇下。缁流疾之,造飞语激动中贵人,因侵诬得罪徙汀州,会赦归东越”云云,《宋高僧传》中却无记载。在僧人的传记著作里,因无史官文化讲求实录的传统,有的记载很不可靠,但却沾染上了儒家为尊者讳的风气,有时也不免杂以宗教迷信,事涉神异,因此使用这些材料时,应当仔细审核。
佛经大抵包括“长行”即散文和偈颂即诗歌两种体裁。诗僧的诗,有时即以“偈”名。例如宋释惠洪《冷斋夜话》卷一《李后主亡国偈》曰:“宋太祖将问罪江南,李后主用谋臣计,欲拒王师。法眼禅师观牡丹于大内,因作偈讽之曰:‘拥毳对芳丛,由来趣不同。发从今夜白,花似去年红。艳曳随朝露,馨香逐晚风。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后主不省。王师旋渡江。”这是一首完美的诗,《唐诗纪事》卷七六即记作《看牡丹》诗。按此僧法名文益,谥大法眼禅师,《唐诗纪事》即以僧文益之名著录。《全唐诗》卷八二五归为谦光之作,题为《赏牡丹应教》,当是依据《五代史补》卷五中的记载。
不过那些诗偈混称的一般作品可没有这么文采斐然。王梵志和寒山、拾得等人的作品,追求语言通俗自然,可称口语化的哲理诗。拾得曰:“我诗也是诗,有人唤作偈。诗偈总一般,读者须子细。”可见这些僧徒认为二者之间是不必有所区分的。
再以佛教史上禅宗六祖传法偈为例,续作探讨。神秀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慧能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到底算不算诗,向来就有不同的看法。这里牵涉一个如何确定诗的界限的问题。对于这一问题,自古以来聚讼纷纭,难以做出结论。御定《全唐诗》凡例之一曰:“《唐音统签》有道家章咒、释氏偈颂二十八卷,(季振宜)《全唐诗》所无,本非歌诗之流,删。”《全唐诗》中不收神秀、慧能的偈,大约就是根据上述原则拒收的了。但这却也难以说服他人。要说这两首偈平仄不协吧,这和寒山、拾得的诗可没有什么不同;如以诗的韵味为准而推斥,那和朱熹的《观书有感二首》之一(半亩方塘一鉴开)相比,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不是也饶有理趣,而非枯燥的说教文字吗?文人有即兴、口号之作,那和尚又为什么不能随机作偈呢?看来对待这一问题,也不能过于绝对,应将唐代僧人某些颇有文采饶有理趣的偈语视作诗歌。
这类偈语大量保存在禅宗的语录中。
在唐代佛教的各宗派中,禅宗的势力最大,信奉的人最多。这一宗派不重学习经典,而是通过各种启示的办法,诱导他人明心见性,立地成佛。运用偈语进行启导,是禅僧常用的手段之一。
有关禅宗的文献,也可分为记事和记言两类。五代时泉州招庆寺静、筠二禅师于南唐保大十年(952)合撰的《祖堂集》二十卷,为叙禅宗的谱系之作。此书在国内长期失传,近年才由南韩、日本影印辗转传回。书中记载了很多禅师的事迹,也保留了很多偈语。
但保留偈语最多的,还要推宋代的五大灯录(释道原《景德传灯录》、李遵勖《天圣传灯录》、释惟白《建中靖国续灯录》、释悟明《联灯会要》、正受《嘉泰普灯录》)为重要。五书各三十卷,共一百五十卷。其后宋释普济删繁就简,将五书合为《五灯会元》一书,共二十卷。如想了解禅宗的诗偈,可到这些书中寻找。
《道藏》是模仿《佛藏》而建立的,里面也有得道者的传记,如赵道一的《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五十三卷、续编五卷、后集六卷,篇幅很大,录入的人数很多,也有不少唐代的人物,只是与唐诗有关者很少,参考价值不大。
但唐代诗人和道教密切相关的却又很多。最著名的,自然是李白了。《旧唐书·李白传》中说是“天宝初,客游会稽,与道士吴筠隐于剡中。既而玄宗诏,筠赴京师,筠荐之于朝,遣使召之,与筠俱待诏翰林”。这一记载今人有致疑者。再看《道藏》的《太元部》中,却录有署名吴筠的《南统大君九章经序》,内云“予于开元中著《玄纲论》及《养形论》行于世,诏授江州刺史,辞而不受,晦迹隐于骊山,养胎息。至元和中,游淮西,遇王师讨蔡贼吴元济,避乱东之于岳,遇李谪仙,以斯术授予”。末署“唐元和戊戌吴筠序”。不难看出,这是根据吴筠与李白的密切关系而伪造的夸说。要说开元、天宝时期的人又在元和之时聚首,真是一派胡言。用道教的典籍考史,得加倍小心才是。
《李德裕见客图》
不过这并不是说查究唐代诗人与道教的关系时,可以无视《道藏》中的材料。关键在于认真考核,细心抉择。
目下常见的《道藏》,大都是明正统年间刻本的影印本,学术界习称为《正统道藏》。刻《正统道藏》根据的是各处宫观中保存的元刊残藏,《元玄都宝藏》根据的是金代所刊的《大金玄都宝藏》,金藏根据的是宋代政和年间刻的《大宋天宫宝藏》,可见明刊《道藏》之中,保留着许多源出宋元旧刊的珍贵古籍。
就以吴筠的著作来说,《道藏·太元部》中的《宗元先生文集》三卷,是存世的唯一古本。按权德舆《唐故中岳宗元先生吴尊师集序》称太原王颜“类其遗文为三十编”,《旧唐书》本传称有“文集二十卷,其《玄纲》三篇,《神仙可学论》等,为达识之士所称”。《新唐书·艺文志》集部别集类则著录“道士《吴筠集》十卷”,《郡斋读书后志》和《直斋书录解题》中也只著录十卷本,说明其时已有残缺或省并,故仅有十卷本行世。《唐才子传》吴筠传中说有文集十卷,不知其时是否实有其书?《四库全书》收入《宗元集》三卷,《提要》云:“此本为浙江鲍氏知不足斋所钞,末有跋云:‘收入《道藏》中,世无别本。’”《全唐文》中所收,绝大部分又是从此转录的,可见存世的《宗元集》中的文字,都源出《道藏》。
吴筠的《神仙可学论》等文,是唐代道教的基本文献,对李白和其他学道者影响很大,这些都是研究唐诗时应该注意的重要文字。
按李德裕曾撰《黄冶赋》等文,反对方士炼丹以求长生之术,似与道教的宗旨相违,但他又作有《三圣记》,云是:“有唐宝历二年,岁次丙午,八月丙申朔,十五日庚戌,玉清玄都大洞三道弟子、正议大夫、使持节润州诸军事、守润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浙西道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上柱国、赞皇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李德裕,上为九庙圣祖,次为七代先灵,下为一切含识,于崇山崇玄都南敬宗老君殿院及造老君、孔子、尹真人像三躯,皆按史籍遗文,庶垂不朽。”这里李德裕自称道号,为老君等造像,为先人求福,可见其信道的诚笃。此文一作《茅山三像记》,欧阳修《集古录跋尾》卷九、欧阳棐《集古录目》(缪荃孙辑本)卷九均有记叙,又《集古录目》并载《崇玄圣祖院记》曰:“常州刺史贾
撰,前陈州参军徐挺古八分书。敬宗即位,诏天下求有道之士,李德裕为浙西观察使,以道士周息元荐于朝,为建此院。敕赐号崇玄圣祖院。碑以宝历二年立,在茅山。”也可看出李德裕的信道之诚。
这些碑铭,元代道士刘大彬所修的《茅山志》卷二三中有记载,记叙更为完整。《茅山志》收在《道藏·洞真部》中。
作为一代政治家,李德裕的主导思想当然是儒学,日僧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中记载了李德裕曾以正确的态度对待佛徒,笔记小说中也有关于他结交佛徒的记载,但李德裕在出任浙西观察使时,却在道教圣地茅山留下了许多信道的遗迹,并被道士忠实地记录了下来。可见道教的教义对他深有影响。难怪他在自著的《次柳氏旧闻》和韦绚笔录的《戎幕闲谈》等书中一再夸张神异。他的妻称“炼师”,妾称“女真”,也就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了。
唐代皇帝以姓李之故,推尊老子李耳为始祖,从而提倡道教。一些姓李的诗人,像李白、李贺、李商隐等,也都攀龙附凤,自以为老子后裔,从而信奉道教。所以研究唐代诗人,也要对道教的文献有所涉猎。
至于说到道士章咒,则是他们宗教仪式中的专用文字,迷信成分太多,文学意味甚少,《全唐诗》中不录,看来是合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