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月台
月与高人本有期,挂檐低户映蛾眉。
只从昨夜十分满,渐觉冰轮出海迟。
苏 轼
这首诗是苏轼《和文与可洋州园池》组诗中的一首。组诗共三十首,这是其中第十首,于熙宁九年(1076年)知密州任上作。文与可,即文同,善画竹及山水。他是苏轼的从表兄,二人相交甚厚,经常有诗文往来。文与可守洋州(治所在今陕西汉中洋县)时,曾寄苏轼《洋州园池三十首》,苏轼皆依题和之。
根据宋代学者家诚之所编的《石室先生年谱》“先生赴洋州,在熙宁八年秋冬之交,至丁巳秋任满还京”的记述,可知文与可守洋州是在熙宁八年至九年(1075—1076年),其时正是苏轼被排挤出朝廷之后,由杭州通判调任密州知州时期。
文与可的《待月》诗的原文是:“城端筑层台,木梢转深路。常此候明月,上到天心去。”诗中写出了诗人对待月台的喜爱以及到待月台赏月时产生的悠然神往、飘然欲仙的心境,引起了东坡的共鸣。
苏轼是继李白之后,甚喜明月并写有大量吟诵明月的诗、文、词的作家,借此寄寓诗人特有的旷达胸怀。正因为苏轼对月有着特殊的情感,所以才对别人的咏月诗有着敏锐的感受。他对文与可寄素心与明月的一片深情,十分理解,所以和诗的第一句便说:“月与高人本有期。”不仅视文与可为同调,认为他是高雅之士,而且在苏轼心中,高雅之士都是爱月的,所以才说月与高人早有期约,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
“挂檐低户映蛾眉”一句,既是眼前之景、心中之情,又是从前人诗句中化来的。南朝鲍照的《玩月城西门廨中》诗有“末映西北墀,娟娟似蛾眉”之句,唐人李咸用也有“挂檐晚雨思山阁”之句。前人诗句一经苏轼点化,不仅意境新颖,而且更加凝练。“挂檐低户映蛾眉”一句说明,由于月的侵檐入户,使月与人显得十分亲近,而娟娟似蛾眉的柔情美态,也就显得更为动人。这看似写景的一笔,却使“月与高人本有期”的内涵更加具体化、形象化了。
诗人观月动情,从月的圆缺上想到人的命运。“只从昨夜十分满,渐觉冰轮出海迟”二句,写出了因满招损的自然规律。满月给人间曾带来无限美景和喜悦之情,然而满即缺之始。诗人久久伫立,眺望远海,等待着迟迟升起的一轮冰月,心中不免泛起淡淡的愁绪。“冰轮”二字写出了月的光洁、纯净,同时也略带清寒之意。此时诗人那官场失势的往事,大概正随着海上徐徐升起的明月而浮现在犹如海波一样动荡不宁的思绪之中了。
诗人以人拟月,借月抒感,把月写得有情有思。这种以人拟物、借物抒怀的高超技法,是苏轼诗的一个显著特征。
筼筜谷
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
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
苏 轼
这首诗是苏轼《和文与可洋州园池三十首》中的第二十四首。筼筜,是一种高大的竹子。据《异物志》:“筼筜生水边,长数丈,围尺五六寸,一节相去六七尺,或相去一丈,土人绩以为布。”又《名胜志》载,“筼筜谷,在洋县城西北五里”。文与可官洋州时,曾于谷中筑披云亭,经常游赏其中。苏轼在《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中说:“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余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
文与可的《筼筜谷》诗的原文是:“千舆翠羽盖,万锜绿沈枪。定有葛陂种,不知何处藏。”大意是说,谷中竹林繁茂,俯瞰,犹如千万顶碧翠的车盖;平视,宛似武库架上矗立的万杆长枪。其中定有葛陂湖中化龙的神竹,只是难以找到它藏身之所。葛陂湖,在今河南驻马店新蔡县北,相传后汉汝南人费长房学道十年而归,受师命投竹杖于湖中,化为飞龙,于是百怪不生,水物灵异。文与可的诗写出了筼筜谷茂竹的长势和自己临谷观竹时的欣喜之情,同时寓有以竹托人之意。而苏轼的和诗却不写竹而写笋,写竹笋给文与可生活带来的乐趣和情味,其中也不乏以笋托人之情。
首句“汉川修竹贱如蓬”,开篇就表明自己没有观赏修竹的意思。“贱如蓬”三字,极言竹之众多。竹多笋亦多,隐隐关合第三句,为“清贫”“馋”作铺垫。当时苏轼在北方的密州,眼前没有茂密的修竹,提笔写竹就不能太实,像文与可诗中“千顶翠盖”“万杆绿枪”那样的实景,很难从笔下流出。眼前无景,不便杜撰,于是避实就虚,写想象中的情事。所以第二句“斤斧何曾赦箨龙”,笔墨转向了作为美味佳肴的笋箨。箨龙,是笋的别名。《事物异名录·蔬穀·笋》:“竹谱,笋世呼为稚子,又曰稚龙、曰箨龙、曰龙孙。”唐代诗人卢仝《寄男抱孙》诗有“万箨抱龙儿,攒迸溢林薮。……箨龙正称冤,莫杀入汝口”的句子。苏轼此句,从卢仝诗中脱出,却另辟新境,借惜竹之情抒发贤才遭受摧残的感慨,同文与可借竹托人的用意暗合。可诗人并不想在这里过多地借题发挥,以免引起不愉快的回忆,勾出更沉重的心思,于是笔锋一转,唱出了轻松愉快的调子。
“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渭滨,一作“渭川”。两句大意是说,我猜想得出,由于廉洁而清贫的太守,一定见此野味而嘴馋,乃至想把渭水流域的千亩之竹尽吞胸中。这两句诗,既有羡慕之情,又有赞美之意,同时有戏谑的成分,体现了两位诗人之间亲密的情谊,深刻的了解。苏轼在《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中写道:“余诗云:‘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此记与诗可相佐证。
这首诗既沉重又轻快。其暗喻和寄托造成了沉重的一面;其戏谑与赞美又使情调变得诙谐而轻松。大手笔作诗,总是舒卷自如,举重若轻,而又内涵丰富,底蕴深厚。
对文与可的《筼筜谷》诗,苏轼的胞弟苏辙也有和诗,曰:“谁言使君贫,已用谷量竹。盈谷万万竿,何曾一竿曲。”(《栾城集·和筼筜谷》)赞美中亦有嬉戏之意,与苏轼此诗可相参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