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说的,可以综合为两句话:一是在诗的内容上,通过“狠重奇险”的境界,追求“不美之美”;一是在诗的形式上,通过散文化的风格,追求“非诗之诗”。这就是诗人韩愈对我国诗歌艺术的发展所作的巨大贡献。

这不是一条容易走的道路。“不美之美”“非诗之诗”分寸都很不好掌握;过一点,差一点,可能就只剩下了“非诗”和“不美”。韩愈自己,就并不总是成功的。

韩诗中散文化的字句篇章,有些实在流于拙劣。例如,《双鸟诗》中的“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路傍堠》中的“千以高山遮,万以远水隔”,简直不知所云。又如《别鹄操》中的“江汉水之大,鹄身鸟之微”,这两个“之”字加得实在无必要,只能使语气缓弱,前代评论者早有人指出了。

韩诗失败之处,更多的是由于没有掌握好“狠重奇险”的分寸。诗人韩愈原也能够出色地写出种种传统的美,如自然情韵,清润华腴,一气清空,淡朴深挚,和平冲淡,秀丽明媚,艳冶缠绵,等等。他的好诗,往往是把“狠重奇险”之美同其他的美调融起来。例如《感春三首》其三中的“艳姬蹋筵舞,清眸刺剑戟”,形容美人的明眸而用上了“刺剑戟”的形象,这是在传统的艳冶之美中,融入了“狠重奇险”的成分。《南山诗》虽然通首都是“狠重奇险”,其中却也有“横云时平凝,点点露数岫。天空浮脩眉,浓绿画新就”这样绝世丰神的丽句,也有“林柯有脱叶,欲堕鸟惊救”这样幽微深细的描写。又如《游青龙寺赠崔大补阙》一首,前半是游青龙寺,描写柿叶柿实的一片彤红,用了“赫赫炎官张火伞”和“金乌下啄赪虬卵”这样一些十分“狠重奇险”的比喻;后半是赠崔大,却说道:“何人有酒身无事,谁家多竹门可款。”又说道:“须知节候即风寒,幸及亭午犹妍暖。”评论家们一致推崇这些诗句逸趣飘然,下句轻圆,意境闲远。整个这首诗,就是从“狠重奇险”之美,自然地转入清逸闲远之美,使两种美互相调剂,互相映照,有的评论者甚至推崇这首诗为韩愈的七言古诗中的第一。

相反地,如果“狠重奇险”之美不与他种美相调剂,单独过分发展,就往往过了“美”的界限,成为“恶态”,甚至成为“杀气”。韩诗中确有一些这种败笔。例如,嘲笑别人鼾声之大,比喻为彭越、英布的“呼冤受菹醢”(《嘲鼾睡》)。这一首是集外诗,过去已有人怀疑它是否韩愈所作,但大致看来,仍与韩愈的作风相近。虽是开玩笑,实在是恶态,并且已经有了杀气。又如《月蚀》诗中要杀蛙,要钻龟。《题炭谷湫祠堂》中要屠龙。《叉鱼招张功曹》中描写叉鱼的情景:“刃下那能脱,波间或自跳。中鳞怜锦碎,当目讶珠销。……血浪凝犹沸,腥风远更飘。”诗人似乎对于屠杀、流血有一种特别的欣赏。一到诗人自己真有了杀人之权,就更加可怕。他作河南县令时,卢仝来控告一个隔墙恶少,事情不过是“每骑屋山下窥阚”而已,韩愈就想到“操权不用欲何俟”打算“尽取鼠辈尸诸市”(《寄卢仝》)了。登峰造极的自然还是《元和圣德诗》,有一大段津津有味地描写刘辟失败被俘以后,凌迟灭族,刑场上如何屠戮妇孺,如何尸骸堆积,最后对刘辟如何挥刀碎割的详情,这是恶性地追求“狠重奇险”,成了赤裸裸的刽子手文学。

其实,这并不仅仅是艺术上没有掌握好分寸的缘故。通观韩愈这个人,尽管是博学高才的大文学家,但是气质上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就是躁急褊狭,无容人之度;他在仕途上,又特别热中利禄,无恬退之心。他的诗篇当中,经常贬低朋友,好为人师,攘斥异端,自居正学,就是褊狭的表现;他在诗中,一再公开地以富贵利禄教子,在儿子面前吹嘘自己的交游如何光显,就是热中的表现。二者结合起来,更是利禄情深,恩仇念重,互为因果,愈扇愈烈。谁妨害了他的功名富贵,谁不尊敬他的学问文章,他对谁就会恨之入骨,永世不忘。这样的人的精神状态中,自然容易充满了怨毒之气,怨毒之极又自然通于杀气。贞元十年,韩愈因建言被贬斥,这一段经历他在诗中再三再四地说起,对于政敌王叔文集团,包括对老朋友柳宗元、刘禹锡,真是悻悻之状如见,切齿之声可闻。待到王叔文失败,包括柳宗元、刘禹锡在内的“八司马”一时窜逐,韩愈这时便写出了幸灾乐祸、投井下石的《永贞行》。诗中说道:“董贤三公谁复惜,侯景九锡行可叹。国家功高德且厚,天位未许庸夫干。”竟然把谋反篡位的大罪名硬加在王叔文身上,用心太可怕了。过去的评论者对这样的诗句都看不下去,例如何焯评云:“二连过矣,有伤诗教。”又云:“叔文欲夺中人兵柄,还之天子,此事未可因其人而厚非之。下文‘九锡’‘天位’等语,直欲坐之以反,公于是失大人长者之度矣。”其实,谋反篡位,正是凌迟灭族的罪名。韩愈写这几句诗的时候,就是希望看到王叔文集团像刘辟一样的下场,又岂止“失大人长者之度”而已呢?

当然,韩诗中求“狠重奇险”而失之太过的地方,不能说都是直接由于利禄之情,恩仇之念,置人死地的怨毒之心;但是,有这样的气质,习惯于这样的精神状态的诗人,又在艺术上追求“狠重奇险”之美,是容易失之太过的。文学家言行不一,表里不一,未必容易察觉;只有气质和精神状态,往往流露在作品中而不可掩。中国古代文学理论早有指出过这一点的,这是相当有道理的。

五四运动以来,科学和民主的观念深入人心,于是,中国古代大作家当中,韩愈成了最不受欢迎的一个,这就是因为他的作品中流露出来的气质和精神状态上的庸俗性,总带有独断和专制主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