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科记
《全唐诗凡例》中一则曰:“唐人世次前后,最为冗杂,向来别无善本。(季振宜)《全唐诗》及《唐音统签》亦多讹谬。应以登第之年为主。……”可见“登第”之事在唐代诗人的历史上具有重要的意义。
宋拓《唐贤慈恩雁塔题名》
在封建社会里,士人受儒家“学而优则仕”思想的影响,争取服官,这不仅是为了解决生活问题,而且也是施展个人抱负的主要出路。唐代已经形成了比较完整的科举制度。几项主要的科目,如进士、明经以及制举,吸引着大批文士,其中尤以进士科的吸引力为大。这是因为进士出身的人日后飞黄腾达的机会最多,《国史补》卷下《叙进士科举》曰:“进士为时所尚久矣。是故俊乂实集其中,由此出者终身为闻人。……贤士得其大者,故位极人臣常十有二三,登显列十有六七。”因而进士及第者无不意气风发,登第之后还有探花、会宴和慈恩寺塔题名等方式表示庆贺。
《唐摭言》卷三《慈恩寺题名游赏赋咏杂记》言及曲江亭子,“进士关宴常寄其间。既彻馔,则移乐泛舟,率为常例。宴前数日,行市骈阗于江头。其日公卿家倾城纵观于此,有若中东床之选者十八九,钿车珠鞍,栉比而至。”可见这些及第进士们其时情绪之高扬。
唐代应科举考试者,座主门生的关系,同榜之间的关系,尤受重视。长庆四年(824)李宗闵权知贡举,放唐冲、薛庠、袁都等及第,时称“玉笋班”。贞元八年(792)韩愈、欧阳詹、李观、崔群等人联第,时称“龙虎榜”。他们日后的亲密关系,都是在同应进士举时奠下基础的。
《封氏闻见记》卷三《贡举》中说:“当代以进士登科为‘登龙门’,解褐多拜清紧,十数年间拟迹庙堂。轻薄者语曰:‘及第进士,俯视中、黄郎;落第进士,揖蒲、华长马。’又云:‘进士初擢第,头上七尺焰光。’好事者纪其姓名,自神龙以来迄于兹日,名曰《进士登科记》。”
《新唐书·艺文志》上记载,有关唐人登第的著作计有三种,即崔氏《唐显庆登科记》五卷,姚康《科第录》十六卷,李奕《唐登科记》二卷。这些书都已亡佚,而据《玉海》卷一一五《选举》引姚康《科第录叙》,云是穆宗长庆之前的“登科记”就有十多种。这类著作大都出于私人著录,到了宣宗时,情况才有改变。《东观奏记》卷上曰:“大中十年(856),郑颢知举,后宣索科名记,颢表曰:‘自武德已后,便有进士诸科,……所传前代姓名,皆是私家记录,虔承圣旨,敢不讨论。臣寻委当行祠员外赵璘采访诸家科目记,撰成十三卷,自武德元年(618)至于圣朝,谨专上进,方俟无疆。’敕宜付翰林,自今放榜后,并写及第人姓名及所试诗赋题目进入内。仍仰所司逐年编次。”这也就是说,中唐之后已经建立起了逐年编纂的制度。
经过五代之乱,这些“登科记”大半已经散佚,时至宋初,就有人出来搜集,并重行编纂,那位对保存唐代文献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乐史,在这方面的成绩也很可观,《玉海》卷一一五《选举》载:“雍熙三年(986)正月,乐史上《登科记》三十二卷,《唐登科文选》五十卷,《贡举事》《题解》各二十卷,以为著作郎,直史馆。”可见他对有关唐代科举的文献全面地做过整理。
南宋高宗绍兴三十年(1160),则有洪适的《重编唐登科记》十五卷问世。此书不见后世目录,想是宋代之后即已亡佚,但在《盘洲文集》卷三四中保存着《重编唐登科记序》,可知他是根据姚康《科第录》的前五卷(即唐高祖、太宗两朝),又据崔氏《显庆登科记》及续书,再参考《唐会要》《续通典》及唐人文集加以补正,故名重编。这就说明,唐代的一些“登科记”,此时还完整地保存着,只是由《因话录》作者赵璘编纂的《登科记》,已经遗佚而不见于书目著录了。
后代记载登科之事最为完备的材料当推马端临《文献通考》。此书卷二九《选举考》二中有一份《唐登科记总目》,载唐初至昭宗天祐四年(907)历年登科人数,末称“右唐二百八十九年逐岁所取进士之总目”。这个总目之中没有包括明经、制举这两种也很重要的科目的中举人数,但如有关秀才科的兴废与中举者的人数等有关材料,则由此书得以保存。看来马端临还能看到不少唐代的“登科记”以及宋代乐史等人的有关著作,才能做出这样详细的记录。
明代万历时,徐应秋撰《玉芝堂谈荟》三十六卷,也保存着许多唐人登科的材料,中如《历代状元》等记载,如果不是见到大量的原始资料,那是编纂不出来的。由此可知,时至明代后期,尚能见到数量众多的唐人登科的文献。
经过历史的淘汰,唐人和宋人所编的“登科记”的原貌已经难于见到,然而王懿荣刻《天壤阁丛书》,于《莆阳黄御史集》后附正德本《别录》一卷,内附有关黄滔登科的册页一幅,保存着某种《唐登科记》的原貌,今将此页转录如下:
唐登科记
卷第八
乙卯乾宁二年刑部尚书崔凝下进士二十五人
观人文化成天下赋 内出白鹿宣示百僚诗
张贻宪 卢 赡 李光序 韦 说 崔 赏
封 渭 卢 鼎 赵观文 郑 稼 黄 滔
李 枢 韦希震 孙 溥 苏 谐 王贞白
程 晏 张 蠙 陈 饶 崔仁宝 卢 赓
崔 砺 沈 崧 李 途 杜承昭 李龟正
当年放榜二月九日宣诏翰林学士陆扆秘书监冯

除此之外,宋代还有一些关于科举的著作,如记科名分定的《科名分定录》,记名讳的《讳名录》等,都与“登科记”有关。这些都是记载登科之事各类著作中的支流别派。
时至清代道光年间,徐松博征载籍,编成《登科记考》三十卷,对此问题做了全面而深入的考订,给后人提供了一份至可宝贵的研究成果。
徐松以为《文献通考》中的那份唐登科记总目采用了乐史的书,于是以其著录的科名、人物为纲,按年分列。首举当年有关科举的大事,如诏令、章奏、贡举等,后列秀才、孝廉、进士、明经、宏辞、拔萃、制科等及第人名,而以进士为主。徐松博采两《唐书》《唐会要》《文苑英华》《册府元龟》《玉海》《太平广记》《永乐大典》及唐宋以来文集、笔记、诗话、方志等大量材料,将有关人员的事迹注其名下,还将应试者的诗赋附于其后。一编在手,唐人科举的情况,大致可以掌握。徐松还将他对某些具体问题的研究成果用考证和按语的方式注出,足供读者参考。如卷五开元五年(717)博学宏辞科下加按语曰“按博学宏辞科置于开元十九年,则此犹制科也”。又如卷一一大历十四年(779)独孤绶中进士第,又中博学宏辞科,其下都有详尽的考证。唐人年内连捷者不多,徐氏于此做出说明,可解读者疑惑。
全书编排,卷一至二四为唐代部分;卷二五、二六为五代部分;卷二七为登第年代不详的人物,按科目为类,按大概能推知的时代为序;卷二八至三○为“正史、稗官及唐人艺文之涉贡举”的各种文献,谓之“别录”,均为研究唐代科举的有用材料。书前有凡例十九则,内有徐松的许多研究心得,值得参看。
徐松注意研究唐人科举问题时,正任《全唐文》馆提调及总纂。他利用当时图书资料方面的优越条件,大量发掘《永乐大典》中的材料,如其中的许多方志,均为宋元旧本,记载当地士人应举之事,不见他书记载,这些方志今天很多已失传,也就显得特别可贵。
徐松还广泛运用《文苑英华》中保存的省试(州府试附)诗赋推断作者的及第年代。这些诗赋,一般认为文学价值不高,向来不受重视,然而根据诗赋题目却可以推知作者应试年代。《唐会要》卷七六《贡举中·缘举杂录》:“兴元元年,中书省有柳树,建中末枯,至是再荣,人谓之瑞柳,礼部侍郎吕渭试进士,以‘瑞柳’为题,上闻而恶之。”此事不载年月,然可考知。查《唐语林》卷八记“神龙元年已来累为主司者,……吕渭三,贞元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徐松据《永乐大典》引《闽中记》“陈诩字载物,贞元十三年及第”,又据《永乐大典》引《宜春志》“贞元十三年,宋迪登进士第”,知陈诩、宋迪均为吕渭于贞元十三年知贡举时门下士,而《文苑英华》卷八七载陈诩《西掖瑞柳赋》,又与前“瑞柳”之说呼应;其前尚载郭炯《西掖瑞柳赋》(以“应时呈祥、圣德昭感”为韵),可知郭炯亦为同年进士。《文苑英华》卷一八八尚载陈诩、宋迪《龙池春草》诗,可知此乃该年试题;又二人之后尚有万俟造《龙池春草》诗,可知此人也是同年进士。
由于卷帙浩繁,问题复杂,《登科记考》中不可避免地也会存在一些遗漏和错误。例如《唐才子传》卷一记盛唐诗人刘眘虚为“开元十一年徐徵榜进士”,同书卷二记刘长卿于“开元二十一年徐徵榜及第”,进士例不得再举,故知前文“十”前误夺“二”字,刘眘虚当于开元二十一年及第。《登科记考》漏列这一重要诗人。诸如此类,后人起而补正者颇多。
记录唐代科举的专著,有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十五卷,里面有一些道听途说的成分,不尽可据,但毕竟是当代人的原始记录,后人自当重视。今人程千帆的《唐代进士行卷与文学》和傅璇琮的《唐代科举与文学》也足资参证。
王应麟《困学纪闻》卷一四曰:“按《馆阁书目》,《讳行录》一卷,以四声编登科进士族系、名字、行第、官秩,及父祖讳、主司名氏。”而唐人又有以排行称呼的习惯,于是杜二、李十二、岑二十七、高三十五等名字,屡见唐人诗文,造成后人阅读上的很多困难。岑仲勉著《唐人行第录》,对此进行综合研究,得出了许多可信的结论,给予读者很大的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