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诗人韩愈从杜甫那里继承到一些什么呢?
是年京师旱,田亩少所收。
上怜民无食,征赋半已休。
有司恤经费,未免烦征求。
富者既云急,贫者固已流。
传闻闾里间,赤子弃渠沟。
持男易斗粟,掉臂莫肯酬。
我时出衢路,饿者何其稠。
亲逢道边死,伫立久咿嚘。
归舍不能食,有如鱼中钩。
适会除御史,诚当得言秋。
拜疏移
门,为忠宁自谋。
上陈人疾苦,无令绝其喉。
下陈畿甸内,根本理宜优。
积雪验丰熟,幸宽待蚕麰。
—《赴江陵途中,寄赠王二十补阙、
李十一拾遗、李二十六员外翰林三学士》
韩愈这样的诗,会叫读者立刻联想到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那些名句:“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韩诗这些关切民瘼、为民请命的内容,当然是很可珍贵的。但是,如果说,韩之所以能成为与杜并称的大诗人,主要就凭着这个,那也不是实事求是的。因为这种关切民瘼、为民请命之作,在韩诗中毕竟是极少数。只有一点,就是使诗歌密切联系现实生活,这才是韩诗继承杜诗传统的最主要之点。
我们都熟知,杜甫主张“熟精《文选》理”,但杜诗决不是《文选》诗的简单的因袭。我们翻看《文选》各家诗,好像除了陶渊明之外,很少有诗人能在诗里面写他自己的、他家庭的、他的亲戚师友的日常平凡的现实生活。所谓“选体”诗的末流,写来写去,不外公宴祖饯,咏史游仙,招隐咏怀,游览行旅……笔墨浮泛,语言庸熟,结果是千人一面,难分彼此。诗歌的任务,虽然不在于叙事,但诗歌的根干永不能离开现实生活的土壤。浮泛庸熟的诗,当然不可能把根扎进这个土壤中去。杜甫的伟大,就在于他能把诗歌同国运民生的现实结合起来;并且由于他是与国家共命运、与人民同甘苦的诗人,他自己的生活就是同国运民生不可分的,所以他也总是能在诗篇中写出他自己的、他家庭的、他的亲戚师友的日常平凡的衣食住行,动作云为,否泰穷通,生老病死,乃至一饭一羹,引水补树,“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把人生最实际的面貌引入诗歌,从而也使诗歌回到《国风》《小雅》的沉着切实的轨道。
韩诗正是循着这个轨道继续前进。
病妹卧床褥,分知隔明幽。
悲啼乞就别,百请不颔头。
弱妻抱稚子,出拜忘惭羞。
黾勉不回顾,行行诣连州。
—《赴江陵途中,寄赠王二十补阙、
李十一拾遗、李二十六员外翰林三学士》
这写的是他805年(永贞元年)因疏请宽免关中租徭而被贬斥,仓皇辞别妻儿时的情形。读者会立刻联想到杜甫的《北征》诗中,关于鹑衣百结的瘦妻,“天吴及紫凤,颠倒在短褐”的痴女,“见耶背面啼,垢腻脚不袜”的娇儿那些著名的描写。还有:
数条藤束木皮棺,草殡荒山白骨寒。
惊恐入心身已病,扶舁沿路众知难。
绕坟不暇号三匝,设祭惟闻饭一盘。
致汝无辜由我罪,百年惭痛泪阑干。
韩愈这首诗有一个很长的题目,云:“去岁自刑部侍郎以罪贬潮州刺史,乘驿赴任。其后,家亦谴逐。小女道死。殡之层峰驿旁山下。蒙恩还朝,过其墓,留题驿梁。”这写的是819年(元和十四年)他因谏迎佛骨第二次被贬斥时的事情。这种直书天伦骨肉的惨痛之作,又会使读者立刻联想到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这些惊心动魄的诗句: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
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
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
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这样的诗篇,真有些“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味道。
此外,韩诗反映诗人自己的生活,或居或作,或动或静,有大有小,有苦有乐,方面非常的广,几乎一一可与杜诗相印证。例如,韩诗《此日足可惜一首赠张籍》中刻画道途辛苦之处,令人联想到杜甫的《北征》《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等名篇巨制;而韩诗《郑群赠簟》,把日常生活里一件微物小事,写得如此生动风趣,又令人联想到杜诗中《棕拂子》《桃竹杖引》等隽妙的小品;甚至也不妨说,令人从反面联想到杜甫那篇小题大做、有些古怪的《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那是把区区一个织成褥段联系到节镇大官杀身赐死那样严重的事。
韩诗还善于细节描写。例如:
羡君齿牙牢且洁,大肉硬饼如刀截。
我今呀豁落者多,所存十余皆兀臲。
匙抄烂饭稳送之,合口软嚼如牛呞。
妻儿恐我生怅望,盘中不饤栗与梨。
—《赠刘师服》
这简直是小说式的家庭生活幽默小景。
韩愈的著名的《石鼓歌》,继杜甫的《李潮八分小篆歌》之后,开拓了咏金石碑帖诗的途径。摩挲金石,赏玩书画,本来就是文人的文化生活。所以这种诗,原来也是实际生活的反映。可是从更广阔的社会生活的角度来看,却又成了脱离现实。韩诗中还有《病中赠张十八》,记与张籍辩论诗学;《寄崔二十六立之》,描写考试场中“战词赋”的情形,都是实写文人的文化生活的。
韩诗不但善写自己的事,也善写别人的事。例如,孟郊、贾岛、卢仝、崔立之等人的坎坷潦倒的身世,都在韩诗中得到了具体生动的刻画。乃至刘辟如何造反,朝廷如何征讨,刘辟如何失败,这样的政治和军事上的大事,复杂曲折,头绪纷繁,通常用散文来叙述都很吃力,韩愈的《元和圣德诗》却能用四言诗这样局限性最大的形式把它写得脉络分明,一目了然。如果说,杜甫使诗歌恢复了《国风》《小雅》的传统,那么,韩愈写这首《元和圣德诗》,显然是有意识地要更进一步恢复《大雅》和《周颂》的传统。至于他这个意图实现了多少,自是另一个问题。樊汝霖就说这首诗并不像《周颂》那样简约庄严以颂圣德,却像《鲁颂》那样,于德不足者,只好侈词以夸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