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总的说来,见之于史传的唐代诗人,为数还是很少的。我们今天要想更多地了解唐代诗人的情况,就得从小说中去寻找。
“小说”一名的内涵,古今有很大的差别,就以古时使用这一概念来说,内涵也在不断扩大。《四库全书》中的小说家,包括过去目录书中所说的“杂史”“传记”“故事”“小说”等类,因此当代学术界常用笔记小说一名来指代,借与近代所说的小说这一文体相区别。
笔记小说的内容极为丰富,文人信笔所之,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当然无所不可包容了。其中一些喜欢记录文坛掌故的小说,对于研究唐诗来说,价值更大。例如中唐时期李肇著《国史补》三卷,记录了开元至长庆一百多年之间的逸事琐闻,里面有关李邕、崔颢、王维、李白、韦应物、李益、韩愈、元稹、白居易等人的记载,都是后人经常征引的资料,又如五代时期孙光宪著《北梦琐言》三十卷,详载唐末、五代及诸国杂事,记录了许多中晚唐及五代时文人的事迹,诸如顾况、白居易、李商隐、温庭筠、皮日休、聂夷中、杜荀鹤、罗隐、韦庄、和凝等人的逸事,还记载了有关文人温卷等情事,都是研究文史的好材料。
利用小说研究唐诗,能解决的问题很多。这里举例做些说明,借以证实小说确有其重要的文献价值。
李白像
杜甫像
一是可见时代风气。例如《国史补》卷下《叙时文所尚》曰:“元和已后,为文笔则学奇诡于韩愈,学苦涩于樊宗师;歌行则学流荡于张籍;诗章则学矫激于孟郊,学浅切于白居易,学淫靡于元稹,俱名为‘元和体’。大抵天宝之风尚党,大历之风尚浮,贞元之风尚荡,元和之风尚怪也。”这对元和时期文坛上的新风貌是一个高度的概括。研究唐诗的人,自当细细体会。又如《北梦琐言》卷七:“唐卢延让业诗,二十五举,方登一第。卷中有句云:‘狐冲官道过,狗触店门开。’租庸张浚亲见此事,每称赏之。又有‘饿猫临鼠穴,馋犬舐鱼砧’之句,为成中令汭见赏。又有‘栗爆烧毡破,猫跳触鼎翻’句,为王先主建所赏。尝谓人曰:‘平生投谒公卿,不意得力于猫儿狗子也。’人闻而笑之。”可以想见晚唐五代时的诗坛争逐新异,以致导向某些诗篇的内容浅薄无聊,也可看出当时的一些达官贵人欣赏水平的低下。
二是可测政治风波。例如《太平广记》卷二五六引《卢氏杂说》曰:“唐卫公李德裕,武宗朝为相,势倾朝野。及罪谴,为人作诗曰:‘蒿棘深春卫国门,九年于此盗乾坤。两行密疏倾天下,一夜阴谋达至尊。目视具僚亡匕箸,气吞同列削寒温。当时谁是承恩者?背有余波达鬼村。’又云:‘势欲凌云威触天,朝经诸夏力排山。三年骥尾有人附,一日龙髯无路攀。画阁不开梁燕去,朱门罢扫乳鸦还。千岩万壑应惆怅,流水斜倾出武关。’”二诗对李德裕政治上的失败持幸灾乐祸的态度,所言与史实多不合。今知《卢氏杂说》的作者为卢言,乃是牛党中倾陷李德裕的主要人物。读此诗后,可以了解当时各派以文字进行政治斗争已达到不择手段的地步。
三是可考诗人年代。笔记小说的作者限于个人见闻,有时二人同记一事,年代会有很大出入。如中唐时期的诗人宋济,《全唐诗》小传云是德宗时人,与杨衡同栖青城山,而《唐摭言》卷一○《海叙不遇》则记宋济为玄宗时人,岑仲勉在《读全唐诗杞记》中采《唐摭言》说,但他后来撰《唐人行第录》时,则据《太平广记》卷一八○引《卢氏小说》中德宗见宋济事,改订为德宗时人。因为《太平广记》卷二五五引《卢氏杂说》,记宋济与许孟容相善,许孟容知举,宋济不第,借故讥之。可见岑氏在小说中发现了新材料,重新得出了正确的结论。
四是可辨名字正误。唐代诗人距今已有千年之久,他们的名字,在流传中难免不发生点画之误。例如中唐时期的诗人张祜,一作张祐,二者显有一误。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九:“张祜之祜,人多作祐字者。小说,张子小名冬瓜,或以讥之,答云:冬瓜合出瓠子。则张之名祜不名祐,可知矣。”按此事原出冯翊子撰《桂苑谈丛》,可知早在《又玄集》等书中记作“张祐”者均误。
五是可征诗篇遗佚。有些不知名的诗人,并无专集,或虽有集而不传,仅靠小说偶载其诗,因而传世,例如《北梦琐言》卷九:“江淮间有徐月英,名娼也。其送人诗云:‘惆怅人间事久违,两人同去一人归。生憎平望亭前水,忍照鸳鸯相背飞。’亦有诗集。金陵徐氏诸公子宠一营妓,卒乃焚之,月英送葬,谓徐公曰:‘此娘平生风流,没亦带焰。’时号美戏也。”又如《唐语林》卷三叙骆浚事,骆为度支司书手,尝题诗一绝于柏树曰:“干耸一条青玉直,叶铺千叠绿云低。争如燕雀偏巢此,却是鹓鸾不得栖。”遂见知于李吉甫,得升迁。后典名郡,于春明门外筑台榭,卢拱尝题诗曰:“地瓮如拳石,溪横似叶舟。”世称骆氏池馆。骆氏之诗及卢氏残句仅见于此。此馆屡见时人诗文,白居易、李商隐、杜牧等人均曾叙及,可见彼时文士交游的风气。他书言及此人均作骆峻。“浚”字或误。
以上就研究者关注的几个方面略作说明。由此可见,作为唐诗文献大宗之一的小说,作用甚巨,不读小说,就难以发现和解决唐诗中的许多问题。
现将初盛中晚各个时期一些有代表性的小说酌予介绍。
记载初唐时事迹者,有刘
《隋唐嘉话》、张鷟《朝野佥载》、刘肃《大唐新语》等;
记载盛唐时事迹者,有封演《封氏闻见记》、李德裕《次柳氏旧闻》、郑处诲《明皇杂录》、失名《大唐传载》、郑綮《开天传信记》等;
记载中唐时事迹者,有赵璘《因话录》、张固《幽闲鼓吹》、李浚《松窗录》、裴廷裕《东观奏记》、范摅《云溪友议》、韦绚《刘公嘉话录》、苏鹗《杜阳杂编》、高彦休《唐阙史》等;
记载晚唐事迹者,有失名《玉泉子》、刘崇远《金华子》、张洎《贾氏谈录》、孙光宪《北梦琐言》等。
上面的介绍,也只能说是举例的性质,况且一般笔记小说中的记事总是不受时间限制,后代所作,往往涉及前代,如《北梦琐言》等书中就有许多关于中唐至五代时事的记述。
像《云溪友议》等书中的一些男女爱情故事,离奇曲折,配以优美的诗歌,传颂人口,人们称之为“传奇”。自唐初张鷟的《游仙窟》,至唐末卢瓌的《杼情集》,内中一些旖旎动人的诗歌,也是唐诗中的一道亮丽的景观。
翻阅《新唐书·艺文志》和《崇文总目》、《遂初堂书目》等目录,可知“杂史”“故事”“传记”“小说”等类记载的笔记小说,大部分已遗佚,例如胡璩《谈宾录》、令狐澄《贞陵遗事》、柳玭《续贞陵遗事》、韦绚《戎幕闲谈》、卢言《卢氏杂说》、丁用晦《芝田录》等书,都有很可宝贵的材料。所幸宋初太宗命李昉等人编《太平广记》五百卷,把唐代的许多笔记小说大体上保存了下来。
陈洪绶绘《莺莺传》中崔莺莺
《太平广记》目录十卷,内分五十五部,计有九十二类。卷首列有引用书目,凡三百四十五种,而据马念祖《水经注等八种古籍引用书目汇编》统计,实核有五百二十六种,而实际上怕还有出入。此书号为“僻籍秘文咸在”。尽管其中神仙鬼怪的比重很大,但包容着大量的唐代笔记和传奇,有关唐代诗人的奇闻逸事,往往赖此书而传世。特别是在《贡举》《诠选》《文章》《才名》等类中,更多文人事迹。
记载唐人逸事的另一部笔记小说《唐语林》,也保存了许多宝贵资料。此书传世者仅八卷,比之《太平广记》篇幅要少得多。然而依其内容之翔实严谨而言,实可并列而无愧。此书卷首列《原序目》一纸,说明它是依据五十种笔记小说编成的。这五十种书,都是很有价值的文史类著作。即使像《杜阳杂编》《剧谈录》之类侈陈怪异的书,所采择者,也是其中较可信的部分。因为王谠编纂《唐语林》时承接的是《世说新语》的传统,偏重人事,注重情致,全面地反映了唐代士大夫与众多文人的风貌。有关文学的记载,不光集中在《文学》一门,其他类目及补遗中亦常见。
与此相类的宋初钱易《南部新书》十卷,资料也很丰富,但编次嫌杂乱。
类书之中,如朱胜非的《绀珠集》和曾慥的《类说》等,也保存着大量的笔记小说,记载着唐代诗人的资料。只是这些类书采录时往往删节过甚,不像《太平广记》《唐语林》中记载之完整。此外,元陶宗仪的《说郛》一书,里面引用的唐宋笔记小说,或有近于原貌者,也有参考价值。此书今有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三种合订本,读者自可参阅。
在这里还可谈一下如何对待正史和小说二者之间关系的问题。陈寅恪在《顺宗实录与续玄怪录》一文中说:“通论吾国史料,大抵私家纂述易流于诬妄,而官修之书,其病又在多所讳饰,考史事之本末者,苟能于官书及私著等量齐观,详辨而慎取之,则庶几得其真相,而无诬讳之失矣。”这一见解应当重视。研究唐代诗人,运用史料时,也应遵循这一原则:正史与笔记小说并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