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

冯延巳 五十首

三台令

春色春色。依旧青门紫陌。日斜柳暗花嫣。醉卧谁家少年。年少年少。行乐直须及早。

前调

明月明月。照得离人愁绝。更深影入空床。不道帷屏夜长。长夜长夜。梦到庭花阴下。

前调

南浦南浦。翠鬓离人何处。当时携手高楼。依旧楼前水流。流水流水。中有伤心双泪。

此调第五句倒用叠字，承上启下，如溪曲行舟，一折而景色顿异。结句见本意，乃此词主体也。

归国谣

何处笛。深夜梦回情脉脉。竹风檐雨寒窗滴。 离人几岁无消息。今头白。不眠特地重相忆。

前调

江水碧。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远送潇湘客。 芦花千里霜月白。伤行色。来朝便是关山隔。

长相思

红满枝。绿满枝。宿雨恹恹睡起迟。闲庭花影移。 忆归期。数归期。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

以上三词，皆挥毫直书，不用回折之笔，而情意自见。格高气盛，嗣响唐贤。

抛球乐

酒罢歌余兴未阑。小桥秋水共盘桓。波摇梅药伤心白，风入罗衣贴体寒。且莫思归去，须尽笙歌此夕欢。

前调

逐胜归来雨未晴。楼前风重草烟轻。谷莺语软花边过，水调声长醉里听。款举金觥劝，谁是当筵最有情。

前调

梅落新春入后庭。眼前风物可无情。曲池波晚冰还合，芳草迎船绿未成。且上高楼望，相共凭阑看月生。

前调

霜积秋山万树红。倚岩楼上挂朱栊。白云天远重重恨，黄叶烟深淅淅风。仿佛梁州曲，吹在谁家玉笛中。

前调

尽日登高兴未残。红楼人散独盘桓。一钩冷雾悬珠箔，满面西风凭玉阑。归去须沉醉，小院新池月乍寒。

前调

坐对高楼千万山。雁飞秋色满阑干。烧残红烛暮云合，飘尽碧梧金井寒。咫尺人千里，犹忆笙歌昨夜欢。

前三首听歌对月，纪欢娱之情；后三首人散酒阑，写离索之感，能于劲气直达中含情寄慨，故不嫌其坦直，此五代气格之高也。

采桑子

小庭雨过春将尽，片片花飞。独折残枝。无语凭阑只自知。

玉堂香暖珠帘卷，双燕来归。后约难期。肯信韶华得几时。

上阕花枝已残而独折取，其云自知者，当别有思存；下阕知韶华之易逝，则君宜早归，警告之切，正相忆之深。

前调

马嘶人语春风岸，芳草绵绵。杨柳桥边。落日高楼酒旆悬。

旧愁新恨知多少，目断遥天。独立花前。更听笙歌满画船。

“酒旗催日下城头”，人称佳句。此词“落日高楼”句尤为浑成。下阕“笙歌”句在新愁旧恨中闻之，只增忉怛耳。

前调

酒阑睡觉天香暖，绣户慵开。香印成灰。独背寒屏理旧眉。

朦胧却向灯前卧，窗月徘徊。晓梦初回。一夜东风绽早梅。

上阕“旧眉”句寒屏独掩，尚理残妆，与耆卿“衣带渐宽终不悔”皆蔼然忠厚之言。下阕在孤灯映月、低回不尽之时，而以东风梅绽、空灵之笔作结，非特含蓄，且风度嫣然，自是词手。

前调

小堂深静无人到，满院春风。惆怅墙东。一树樱桃带雨红。

愁心似醉兼如病，欲语还慵。日暮疏钟。双燕归栖画阁中。

前调

画堂灯暖帘栊卷，禁漏丁丁。雨罢寒生。一夜西窗梦不成。

玉娥重起添香印，回倚孤屏。不语含情。水调何人吹笛声。

前调

花前失却游春侣，独自寻芳。满目悲凉。纵有笙歌亦断肠。

林间戏蝶帘间燕，各自双双。忍更思量。绿树青苔半夕阳。

“小堂”一首，羡双燕之归来。“画堂”一首，怅谁家之吹笛，通首仅寓孤闷之怀，至末首乃见本意。江左自周师南侵，朝政日非，延巳匡救无从，怅疆宇之日蹙，第六首“夕阳”句奇慨良深，不得以绮语目之。

谒金门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芳径里。手挼红杏药。

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前调

杨柳陌。宝马嘶空无迹。新著荷衣人未识。年年江海客。

梦觉巫山春色。醉眼飞花狼藉。起舞不辞无气力，爱君吹玉笛。

“风乍起”二句破空而来，在有意无意间，如絮浮水，似沾非著，宜后主盛加称赏。此在南唐全盛时作。“喜闻鹊报”及“为君起舞”句殆有束带弹冠之庆及效忠尽瘁之思也。

清平乐

雨晴烟晚。绿水新池满。双燕飞来垂柳院。小阁画帘高卷。

黄昏独倚朱阑。西南新月眉弯。砌下落花风起，罗衣特地春寒。

纯写春晚之景。“花落春寒”句论词则秀韵珊珊，窥词意或有忧谗自警之思乎？

菩萨蛮

金波远逐行云去。疏星时作银河渡。花影卧秋千。更长人不眠。 玉筝弹未彻。凤髻横钗脱。忆梦翠蛾低。微风吹绣衣。

上阕仅言清夜无眠，下阕仅言手倦妆慵，至结句始言回忆梦中情景，至风吹绣衣而不觉，可见低眉愁思之深且久也。

玉楼春

雪云乍变春云簇。渐觉年华堪纵目。北枝梅蕊犯寒开，南浦波纹如酒绿。 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蹙。

词借春光以托讽，“足”字韵戒贪求之无厌。“尊前”二句既盼春来，又伤春去，患得患失之心，宁有尽时耶。

鹊踏枝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 楼上春山寒四面。过尽征鸿，暮景烟深浅。一晌凭栏人不见。红绡掩泪思量遍。

前调

萧索清秋珠泪坠。枕簟微凉，展转浑无寐。残酒欲醒中夜起。月明如练天如水。 阶下寒声啼络纬。庭树金风，悄悄重门闭。可惜旧欢携手地。思量一夕成憔悴。

前调

霜落小园瑶草短。瘦叶和风，惆怅芳时换。旧恨年年秋不管。朦胧如梦空肠断。 独立荒池斜日岸。墙外遥山，隐隐连天汉。忽忆当年歌舞伴。晚来双脸啼痕满。

前调

芳草满园花满目。帘外微微，细雨笼庭竹。杨柳千条珠。碧池波皱鸳鸯浴。 窈窕人家颜似玉。弦管泠泠，齐奏云和曲。公子欢筵犹未足，斜阳不用相催促。

前调

粉映墙头寒欲尽。宫漏长时，酒醒人犹困。一点春心无限恨。罗衣印满啼妆粉。 柳岸花飞寒食近。陌上行人，杳不传芳信。楼上重檐山隐隐。东风尽日吹蝉鬓。

写景句含宛转之情，言情句带凄清之景，可谓情景两得。第四首“欢筵未足”句意有所指，第五首结句“风吹蝉鬓”，含蕴不尽，词家妙诀也。

菩萨蛮

画堂昨夜西风过。绣帘时拂朱门锁。惊梦不成云。双蛾枕上颦。 金炉烟袅袅。烛暗纱窗晓。残月尚弯环。玉筝和泪弹。

梨云入梦，诗词恒用之。此词不言梦醒，而言“梦不成云”，造句颇新。词中言颦眉，类皆花前月下、镜里窗前，此言枕上颦眉者，因追想梦情，故愁生枕上也。

前调

梅花吹入谁家笛。行云半夜凝空碧。欹枕不成眠。关山人未还。 声随幽怨绝。云断澄霜月。月影下重檐。轻风花满帘。

通首言闻笛怀人，寻常蹊径也。末二句以轻笔写幽情，便觉情思悠然。

前调

沉沉朱户横金锁。纱窗月影随花过。烛泪欲阑干。落梅生晚寒。 宝钗横翠凤。千里香屏梦。云雨已荒凉。江南春草长。

以江南繁华之地，作者青紫登朝，而言云雨荒凉，江南草长，满纸萧索之音，殆近降幡去国时矣。

虞美人

玉钩鸾柱调鹦鹉。宛转留春语。云屏冷落画堂空。薄晚春寒无奈落花风。 搴帘燕子低飞去。拂镜尘鸾舞。不知今夜月眉弯。谁佩同心双结倚阑干。

临江仙

冷红飘起桃花片，青春意绪阑珊。高楼帘幕卷轻寒。酒余人散，独自倚阑干。 夕阳千里连芳草，风光愁煞王孙。徘徊飞尽碧天云。凤城何处，明月照黄昏。

蝶恋花

窗外寒鸡天欲曙。香印成灰，起坐浑无绪。庭际高梧凝宿雾。卷帘双鹊惊飞去。 屏上罗衣闲绣缕。一晌关情，忆遍江南路。夜夜梦魂休谩语。已知前事无寻处。

以上三首皆芬芳悱恻之音。凡词家言情之作，如韦端己之忆宠姬，吴梦窗之怀遗妾，周清真之赋柳枝娘，皆有其人。冯词未能证实，殆寄托之辞。南唐末造，冯蒿目时艰，姑以愁罗恨绮之词，寓忧盛危明之意耳。

采桑子

画堂昨夜愁无睡，风雨凄凄。林鹊争栖。落尽灯花鸡未啼。

年光往事如流水，休说情迷。玉箸双垂。只是金笼鹦鹉知。

前调

洞房深夜笙歌散，帘幕重重。斜月朦胧。雨过残花落地红。

昔年无限伤心事，依旧东风。独倚梧桐。闲想闲思到晓钟。

人当暮年感旧，每独自低回。上首“金笼鹦鹉”句慨同调之凋残。次首“闲想闲思”句明知相思无益，而到晓难忘，盖情有不能自已者也。

酒泉子

楚女不归。楼枕小河春水。月孤明，风又起。杏花稀。

玉钗斜插云鬟重。裙上镂金双凤。一行书，千里梦。雁南飞。

临江仙

秣陵江上多离别，雨晴芳草烟深。路遥人去马嘶沉。青帘斜挂，新柳万枝金。 隔江何处吹横笛，沙头惊起双禽。徘徊一晌几般心。天长烟远，凝恨独沾襟。

寻常离索之思，而能手作之，自有高浑之度。

虞美人

碧波帘幕垂朱户。帘外莺莺语。薄罗依旧泣青春。野花芳草逐年新。事难论。 凤笙何处高楼月。幽怨凭谁说。须臾残照上梧桐。一时弹泪与东风。恨重重。

前调

春山淡淡横秋水。掩映遥相对。只知长坐碧窗期。谁信东风吹散彩云飞。 银屏梦与飞鸾远。只有珠帘卷。杨花零落月溶溶。尘掩玉筝弦柱画堂空。

二词皆掩抑之音，次章尤胜。方长坐相期，而彩云已散，明知梦远银屏，而尚卷帘凝望，何以自堪！结句凄韵欲绝。

南乡子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倖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起二句情景并美。下阕梦与杨花迷离一片。结句何幽怨乃尔！

更漏子

金剪刀，青丝发。香墨蛮笺亲札。和粉泪，一时封。此情千万重。 蓬垂鬓。尘侵镜。已分今生薄命。将远恨，上高楼。寒江天外流。

前调

风带寒，秋正好。兰蕙无端先老。云杳杳，树依依。离人殊未归。 褰罗幕。凭朱阁。不独堪悲摇落。月东出，雁南飞。谁家夜捣衣。

前调

雁孤飞，人独坐。看却一秋空过。瑶草短，菊花残。萧条渐向寒。 帘幕里。青苔地。谁信闲愁如醉。星移后，月圆时。风摇夜合枝。

三首结句皆善用萧索之景，寓怅怏之怀，令人揽撷不尽。

菩萨蛮

娇鬟堆枕钗横凤。溶溶春水杨花梦。红烛泪阑干。翠屏烟浪寒。 锦壶催画箭。玉佩天涯远。和泪试严妆。落梅飞夜霜。

前调

西风袅袅凌歌扇。秋期正与行人远。花叶夺霜红。流萤残月中。 兰闺人在否。千里重楼暮。翠被已消香。梦随寒漏长。

上首“杨花梦”七字情韵特佳。“严妆”句悦己无人，而犹施膏沐，有带宽不悔之心。次首“花叶”二句饶有韵致，用“夺”字颇新颖。

浣溪沙

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

待月池台空逝水。荫花楼阁漫斜晖。登临不惜更沾衣。

前调

春色迷人恨正赊。可堪浪子不还家。细风轻露著梨花。

帘外有情双燕舞，槛前无力绿杨斜。小屏狂梦绕天涯。

不事研炼，而调高意远，唐贤之遗韵也。

忆江南

去岁迎春楼上月。正是西窗，夜凉时节。玉人贪睡坠钗云。粉消香薄见天真。 人非风月长依旧。破镜尘筝，一梦经年瘦。今宵帘幕扬花阴。空余枕泪独伤心。

前调

今日相逢花未发。正是去年，别离时节。东风次第有花开。恁时须约却重来。 重来不怕花堪折。只怕明年，花发人离别。别离若向百花时。东风弹泪有谁知。

二词连缀相应，次首尤一气写出，在《阳春集》别具风调。

延巳与江南李后主为布衣交，遂登台辅。其时江介晏安，朋僚宴集，辄为乐府新词，倚丝竹而歌之，精丽飘逸，传诵一时。迨周师压境，国步日艰，所作若《三台令》《归国谣》《蝶恋花》诸调，旨隐而词微，其忧危之念，借词以发之。殁后，南唐失国，遗稿散失，后贤采辑，存者无多矣。兹录取五十首。《阳春集》为五代词中之圣，犹《清真集》之在北宋也。

李璟 六首

应天长

一钩初月临妆镜。蝉鬓凤钗慵不整。重帘静。层楼迥。惆怅落花风不定。 柳堤芳草径。梦断辘轳金井。昨夜更阑酒醒。春愁过却病。

词写春夜之愁怀。“初月”“蝉鬓”二句先言黄昏人倦，“重帘”三句更言楼静听风。下阕闻柳堤汲井，晓梦惊回，皆昨夜之情事。至结句乃点明更阑酒醒，愁病交加。通首由黄昏至晓起回忆，次第写来，柔情宛转，与周清真之《蝶恋花》词由破晓而睡起、而送别，亦次第写来，同一格局。其结句点睛处，周词云“露寒人远鸡相应”，从行者着想；此言春愁兼病，从居者着想，词句异而言情写怨同也。

望远行

玉砌花光照眼明。朱扉长日镇长扃。余寒不去梦难成。炉香烟袅自亭亭。 辽阳月，秣陵砧。不传消息但传情。黄金台下忽然惊。征人归日二毛生。

上阕写所处一面之情景。惟寒梦难成，醒眼无聊，但见炉烟之亭亭自袅，善写孤寂之境。其下辽阳、秣陵，始两面兼写。“传情”二字见闻砧对月，两地同怀。结句言忽见北客南来，雪窖远归，鬓丝都白，则行役之劳，与怀思之久，从可知矣。此词《花庵词选》《花草粹编》所载，有数字异同。今从旧钞二主词校定。

浣溪沙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然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峡暮，接天流。

此调为唐教坊曲，有数名。《词谱》名《山花子》，《梅苑》名《添字浣溪沙》，《乐府雅词》名《摊破浣溪沙》，《高丽乐史》名《感恩多》，因中主有此词，又名《南唐浣溪沙》。即每句七字《浣溪沙》之别体。其结句加“思悠悠”“接天流”三字句，申足上句之意，以荡漾出之，较七字结句，别有神味。《翰苑名谈》云：“清雅可诵。”《弇州山人词评》称“青鸟”二句为：“非律诗俊语乎？然是天成一段词也，著诗不得。”

前调

菡萏香消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干。

荆公尝问山谷曰：“江南词何者最好？”山谷以“一江春水向东流”为对。荆公曰：“未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为妙。”冯延巳对中主语，极推重“小楼”七字，谓胜于己作。今就词境论，“小楼”句固极绮思清愁，而冯之“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托思空灵，胜于中主。冯语殆媚兹一人耶？

浣溪沙 春恨

风压轻云贴水飞。乍晴池馆燕争泥。沈郎多病不胜衣。

沙上未闻鸿雁信，竹间时有鹧鸪啼。此情惟有落花知。

词人赋春恨者多矣，皆未明言，此词独标题之。首二句写景婉妙而有风韵，晚唐佳句也。值此芳辰，而沈郎多病，以病缘愁起，故下阕接以“鸿雁”“鹧鸪”二语，一见天远书沉，一见欲归不得，深愁脉脉，惟有花知，未肯逢人而语，其用情之专挚可知矣。

帝台春

芳草碧色。萋萋遍南陌。飞絮乱红，也似知人，春愁无力。忆得盈盈拾翠侣，共携赏、凤城寒食。到今来，海角逢春，天涯倦客。 愁旋释。还似织。泪暗拭。又偷滴。漫倚遍危阑，尽黄昏，也正是暮云凝碧。拼则而今已拼了，忘则怎生便忘得。又还问鳞鸿，试重寻消息。

“飞絮”三句不言诉愁与花絮，而云花絮知我春愁，自对面着想，用笔有回旋之致。转头四句皆三字一句，且多仄韵，节短而意长。论情致则婉若游丝，论笔力则劲如屈铁。“拼了”“忘得”二句春蚕丝尽，蜡炬成灰，洵情至之语。真能彻悟者，世有几人耶？

李煜 二十七首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 雕阑玉砌依然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亡国之音，何哀思之深耶？传诵禁廷，不加悯而被祸，失国者不殉宗社，而任人宰割，良足伤矣。《后山诗话》谓秦少游词“飞红万点愁如海”出于后主“一江春水”句，《野客丛书》又谓白乐天之“欲识愁多少，高于滟滪堆”、刘禹锡之“水流无限似侬愁”，为后主词所祖，但以水喻愁，词家意所易到，屡见载籍，未必互相沿用。就词而论，李、刘、秦诸家之以水喻愁，不若后主之“春江”九字，真伤心人语也。

乌夜啼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梦里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此调亦唐教坊曲名也。人当清夜自省，宜嗔痴渐泯，作者转起坐不平，虽知浮生若梦，而无彻底觉悟，惟有借陶然一醉，聊以忘忧。此词若出于清谈之名流，善怀之秋士，便是妙词。乃以国主任兆民之重，而自甘颓弃，何耶？但论其词句，固能写牢愁之极致也。

一斛珠

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绒，笑向檀郎唾。

虽绮靡之音，而上阕“破”字韵颇新颖。下阕“绣床”三句自是俊语。杨孟载袭用之，有春绣绝句云“闲情正在停针处，笑嚼红绒唾碧窗”，翻用前人词语入诗，虽能手不免。

菩萨蛮

人生愁恨何能免。消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起句用翻笔。明知难免，而我自消魂，愈觉埋愁之无地。马令《南唐书》本注谓“故国”二句与《虞美人》词“小楼昨夜”二句“皆思故国者也”。

更漏子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还似两人心意。珊枕腻，锦衾寒。夜来更漏残。

《西清诗话》谓后主归朝后，嫔妾散落，追怀江国，所作词皆含思凄婉。此词殆亦入宋后作，钗影粉痕，依依在目，在亡国失家以后，香消烛尽，而两人心意，不与同消，君心我意，惟有天知，所谓疾痛则号天，宁有济耶！

临江仙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 门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皇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西清诗话》称后主围城中作此词，未就而城破，缺后二句。《耆旧续闻》谓家藏后主词二本，“中有临江仙，涂注数字，未尝不全”。朱竹垞《词综》云：“是词相传缺后三句，刘延仲补之。……而《耆旧续闻》所载，故是全作。”宣和御府藏后主行书二十有四纸，中有《临江仙》词。按昇州被围一年之久，词中所云门巷人稀，凄迷烟草，想见吏民星散之状，宜其低回罗带，惨不成书也。

望江南 二首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多少泪，沾袖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月明吹。断肠更无疑。

此词在唐时为单调，至宋时始为双调。后主词本单调为两首，故前、后段各自用韵。“车水马龙”句为时传诵。当年之繁盛，今日之孤凄，欣戚之怀，相形而益见，两首意本一贯也。此调有数名，一名《谢秋娘》，一名《春去也》，一名《梦江南》，一名《梦江口》，一名《江南好》，一名《望江梅》，皆取昔人词中字以命名。光绪间成漱泉刻《唐五代词选》，录后主《望江南》词四首，皆作单调。其后二首为明万历间吕氏选本所未载，附录于后，其词意似与前首不类。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绿，满城飞絮混轻尘。愁杀看花人。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暮，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上段言愁之欲去仍来，犹雪花之拂了又满；下段言人之愈离愈远，犹草之更远还生，皆加倍写出离愁。且借花草取喻，以渲染词句，更见婉妙。六一词之“行人更在青山外”，东坡诗之“但见乌帽出复没”，皆言极目征人，直至天尽处，于此词春草句，俱善状离情之深挚者。

浣溪沙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扪虱新话》云：“帝王文章，自有一般富贵气象。”此语诚然。但时至日高三丈，而金炉始添兽炭，宫人趋走，始踏皱地衣，其倦勤晏起可知。恣舞而至金钗溜地，中酒而至齅花为解，其酣嬉如是而犹未满足，箫鼓尚闻于别殿。作者自写其得意，如穆天子之为乐未央，适示人以荒宴无度，宁止杨升庵讥其忒富贵耶？但论其词，固极豪华妍丽之致。

菩萨蛮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敎君恣意怜。

昭惠后之妹，因侍后疾而承恩，词为进御之夕作。“刬袜”二句想见花阴月暗、悄行多露之时。宫中事秘，后主乃张之以词，事传于外。继立为后之日，韩熙载为诗讽之，而后主不恤人言也。

前调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 潜来珠锁动。惊觉鸳鸯梦。慢脸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前调

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雨云深绣户。未便谐衷素。宴罢又成空。梦迷春睡中。

《古今词话》云：“词为继立周后作也。”幽情丽句，固为侧艳之词，赖次首末句以迷梦结之，尚未违贞则。

浪淘沙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桁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藓阶帘静，凄寂等于长门，“金锁”二句有铁锁沉江、王气黯然之慨，回首秦淮，宜其凄咽。唐人《浪淘沙》本七言断句，至后主始制二段，每段尚存七言诗二句，盖因旧曲名而别创新声也。原注谓此词昔已散佚，乃自池州夏氏家藏传播者。

采桑子

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昼雨新愁。百尺虾须在玉钩。

琼窗春断双蛾皱，回首边头。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溯流。

上阕宫树惊秋，卷帘凝望，寓怀远之思。故下阕云回首边头，音书不到，当是忆弟郑王北去而作，与《阮郎归》调同意。此词墨迹在王季宫判院家。《墨庄漫录》称后主书法，“遒劲可爱”，可称书词双美。此调《词谱》作《丑奴儿令》。

虞美人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禁。

五代词句多高浑，而次句“柳眼春相续”及上首《采桑子》之“九曲寒波不溯流”琢句工炼，略似南宋慢体。此词上、下段结句，情交悱恻，凄韵欲流。如方干诗之佳句，乘风欲去也。

捣练子令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曲名《捣练子》，即以咏之，乃唐词本体。首二句言闻捣练之时，院静庭空，已写出幽悄之境。三句赋捣练。四、五句由闻砧者说到砧声之远递。通首赋捣练，而独夜怀人情味，摇漾于寒砧断续之中，可谓极此题能事。杨升庵谓旧本以此曲为《鹧鸪天》之后半首，尚有上半首云：“塘水初澄似玉容。所思还在别离中。谁知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案《鹧鸪天》调，唐人罕填之。况塘水四句，全于捣练无涉，升庵之说未确。但露珠月弓，传诵词苑，自是佳句。

玉楼春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此在南唐全盛时所作。按霓羽之清歌，爇沉香之甲煎，归时复踏月清游，洵风雅自喜者。唐元宗后，李主亦无愁天子也。此词极富贵，而《浪淘沙令》“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又极凄婉，则富贵亦一场春梦耳。〇《霓裳曲》天宝后散失，南唐昭惠后善歌舞，得其残谱，审定缺坠，以琵琶奏之，遗曲复传。故上段结句云：“重按《霓裳》。”洪刍《香谱》谓后主自制“帐中香”，“以丁香、沉香及檀麝等各一两，甲香三两，皆细研成屑，取鹅梨汁蒸干焚之”。故下段首句云风飘香屑，殆即“帐中香”也。其“清夜月”结句极清超之致。《艺苑巵言》云：“后主直是词手。”

蝶恋花

遥夜亭皋闲信步。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桃李依依香暗度。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上半首工于写景。风收残雨，以“约住”二字状之，殊妙。雨后残云，惟映以淡月，始见其长空来往，写风景宛然。结句言寸心之愁，而宇宙虽宽，竟无容处，其愁宁有际耶！唐人诗“此心方寸地，容得许多愁”，愁之为物，可谓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惟能手得写出之。

阮郎归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流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词为十二弟郑王作。开宝四年，令郑王从善入朝，太祖拘留之，后主疏请放归，不允，每凭高北望，泣下沾襟。此词春暮怀人，倚阑极目，黯然有鸰原之思。煜虽孱主，亦性情中人也。

浪淘沙令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言梦中之欢，益见醒后之悲，昔日歌舞《霓裳》，不堪回首。结句“天上人间”三句怆然欲绝，此归朝后所作。尚有“破阵子”词，则白马迎降时作。其词之末句云：“最是仓皇辞庙日，……挥泪对宫娥。”人讥其临别之泪，不挥宗社而对于宫娥，讥之诚当，但词则纪当时实事，想见其去国惨状。《浪淘沙令》尤极凄黯之音，如峡猿之三声肠断也。

采桑子

亭前春逐红英尽，舞态徘回。零雨霏微。不放双眉时暂开。

绿窗冷静芳音断，香印成灰。可奈情怀。欲睡朦胧入梦来。

喜迁莺

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频欹。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 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

此二词殆亦失国后所作。春晚花飞，宫人零落，芳讯则但祈入梦，落红则留待归人，皆极写无聊之思。《采桑子》词之眉头不放暂开，殆受归朝后禁令之严，微有怨词耶？

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怱怱。常恨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后主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与人。词借伤春为喻，恨风雨之摧花，犹逆臣之误国，迨魁柄一失，如水之东流，安能挽沧海尾闾、复鼓回澜之力耶！

长相思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此词见《草堂诗馀》。以清淡之笔，写深秋风物，而《蒹葭》怀远之思，低回不尽，节短而格高，五代词之本色也。

浣溪沙

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

待月池台空逝水，荫花楼阁漫斜晖。登临不惜更沾衣。

此词见《历代诗馀》。当人去台空以后，斜阳黯黯，逝水滔滔，宗国阴沉，谁能遣此！亦回首南朝之作也。

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后阕仅十八字，而肠回心倒，一片凄异之音，伤心人固别有怀抱。《花庵词选》云：“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后主尚有《望江梅》词，本单调，误合二调为一首。又有《渔父》词，从张氏《春江钓叟图》录出。此二调笔意似浅率，不类后主。其《谢新恩》词六首，墨迹在孟郡王家，其中词句如“东风恼我，才发一襟香”“暂时相见，如梦懒思量”“远是去年今日恨还同”“上楼新月，回首自纤纤”，皆尚可诵，但传写敚误甚多，兹编皆未录也。

五代之词尚矣，传李唐之薪火，为赵宋之先河。南唐中主李璟、后主李煜，以国君而擅词手，秀压江东，与薛、顾、韦、冯方美，而诸家选本，胡季直仅选中主一首、后主六首，张皋文选中主四首、后主七首，如陟昆冈，尚多美玉。兹从明万历年吕远据宋本所刻及花庵词客以后诸家词选所取者，衡校而录之，得中主词六首、后主词二十七首，述其旧闻，加以诠说，以振其绪而广其传，俾词社诸子，便于习诵。二主于社屋以后，借长短歌词，得垂声于后世，文字之寿，绵于国祚矣。辛巳孟夏乐静居士俞陛云识于故都。时年七十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