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唐人王绩《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间》云:“旅泊多年岁,老去不知回。忽逢门前客,道发故乡来。敛眉俱握手,破涕共衔杯。殷勤访朋旧,屈曲问童孩。衰宗多弟侄,若个赏池台。旧园今在否,新树也应栽。柳行疏密布,茅斋宽窄裁。经移何处竹,别种几株梅。渠当无绝水,石计总生苔。院果谁先熟,林花那后开。羁心只欲问,为报不须猜。行当驱下泽,去剪故园菜。”
全诗都是一句接一句的问话,极写“殷勤访”“屈曲问”的形象,以见“在京思故园”的深情。试想,诗人难道当真一见乡人,什么话不说,拿起笔便写出这首问题诗,送到乡人面前请他一一回答么?除了哑人,谁也不会这样干。实际上,“敛眉俱握手,破涕共衔杯”之间,必已说了很多话,包括这些问题的问答。写这首诗的时间,最早也当在握手衔杯问答之后,所要问的,其实都已得到答复。而诗中犹作未知而问之语者,所要写的本来就是我的问,而不是他的答也。
诗人思乡怀土之作,写法与此相同的,还有王维的《杂咏》云:“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如此郑重相问,所问的只是窗前那一树寒梅,固然是清雅脱俗之意,也更可见问不在问,答不必答,而且答无可答了。王维这短短二十字,比王绩那一百二十字,似乎表现了更多的东西。
王绩所问的乡人,就是朱仲晦。朱有《答王无功问故园》云:“我从铜州来,见子上京客。问我故乡事,慰子羁旅色。子问我所知,我对子应识。朋游总强健,童稚各长成。华宗盛文史,连墙富池亭。独子园最古,旧林间新坰。柳行随堤势,茅斋看地形。竹从去年移,梅是今年荣。渠水经夏响,石苔终岁青。院果早晚熟,林花先后明。语罢相叹息,浩然起深情。归哉且五斗,饷子东皋耕。”竟于不求答不必答的问题,逐句死板对答,不仅无味,简直大煞风景了。所以王绩诗虽不及王维诗,终不失为佳制,朱仲晦诗却少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