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志
研究唐代人物,包括诗人在内,除了必须运用以书籍形式传世的资料外,还应注意其他一些非书籍形式的文献资料。碑碣和墓志,是其中的大宗。
《颜家庙碑》

够得上树碑立传的人物,当然为数不多,丰碑巨碣,铺叙详尽,获得某位名公巨卿的碑铭,就不仅可以了解他的一生,还可以了解到许多有关的历史事件。如果他在史书中有传,则可与碑文互参;如果史书无传,则可补史书之不足。其作用之大,是不难看出的。
后世出土的唐人墓志,比之碑碣,其数量要大得多。因为唐人继承北朝遗风,重视墓志这一体制,地位不分高下,性别不分男女,凡有条件者,都有墓志随葬。由是存世墓志之多,远超禁止立志的南朝,即与重视碑志的北魏、齐、周等朝相比,也有巨大的差别。
唐代墓志大小不一,有制作极精者,有制作粗劣者;有文章写得很好的,也有草率成文的;有的书法佳妙,也有的仅能结体。但判断其文献价值,则不能以墓主的职位高下和志文的篇幅大小为标准。
自从岑仲勉在《续贞石证史》中介绍《唐故文安郡文安县尉太原王府君墓志铭并序》之后,诗人王之涣的生平方为世人所知,于是古时的一切模糊影响之谈一扫而空,有功于唐诗研究匪浅。原石拓片已由李希泌发表在《曲石精庐藏唐墓志》中。又如另一盛唐诗人李颀,成就至高,然生平不详,《唐才子传》仅云“开元二十三年,贾季邻榜进士及第,调新乡县尉”。《千唐志斋藏志》载大历四年(769)邵说撰《唐故瀛州乐寿县丞李公(湍)墓志铭》云:“酷好寓兴,雅有风骨。时新乡尉李颀、前秀才岑参皆著盛名于世,特相友重。”这可能是在时人墓志中叙及李颀历史的仅存文字。可惜李颀本人的墓志未能像王之涣志那样重现人间,提供宝贵的史料,澄清一些疑难问题。
碑刻的情况相同,不应以体制大小区分价值高下。例如宋拓《雁塔唐贤题名》中有云:“侍御史令狐绪,右拾遗令狐绹,前进士蔡京,前进士令狐纬,前进士李商隐,大和九年四月一日。”考蔡京于开成元年(836)进士登第,李商隐于开成二年(837)登第,与题名年代不合,这一“前”字显为后来追添。《唐摭言》卷三《慈恩寺题名游赏赋咏杂记》:“神龙已来,杏园宴后,皆于慈恩寺塔下题名。……及第后知闻,或遇未及第时题名处,则为添‘前’字。或诗曰:‘曾题名处添前字,送出城人乞旧衣。’”蔡京与李商隐伴同令狐子弟出游,正依附其门下时,此一题名可作佳证。
由此可见,唐人石刻对于研究唐代文学具有极为重要的作用。
这一方面的研究,宋代即已开始,并且做出了很大的成绩。首先从事这一方面工作的,要推欧阳修。
欧阳修有《集古录跋尾》十卷行世。他注意搜集前代石本,其时距唐至近,所见到的碑志,也以唐代为多。他所收集的金石文字共有一千多卷,作有跋文的有四百二十多件,后又命次子棐作《集古目录》二十卷,系统加以整理和著录。
继欧阳修起而做出很大成绩的是赵明诚,他收集了金石文字两千卷,著有《金石录》三十卷,内中也以唐代的石刻文字为多。赵明诚撰跋尾之文共五百零二篇,对许多问题做了深入的考证,有助于唐代文史的研究。例如该书卷二八《唐元结碑》曰:“右《唐元结碑》,颜鲁公撰并书。案《唐书》列传:结,后魏常山王遵十五世孙,而《碑》与《元氏家录序》皆云‘十二世’,盖史之误。又《碑》与《元和姓纂》皆云结高祖名善祎,而《家录》作善禘,未知孰是也。”足以显示碑文对于研究唐诗具有重要的参证作用。
其后又有陈思《宝刻丛编》二十卷问世。此书以《元丰九域志》京府州县为纲,而将石刻中地理之可考者,按各路编纂,未详所在者,则附于卷末。各家辨证审定之辞,则著于下。此书搜集的资料甚为丰富,近于全国碑刻的一次总登记,这也说明宋代已经初步具有对某项事实或现象进行全国普查的条件,因此才有可能出现这种综合性的著作。其后还有王象之《舆地碑记目》四卷行世,此书只记南宋疆域之内的碑刻,但所记叙碑文年月碑主姓名之大略可供考证之需,也是有益于考史的一部著作。
南宋之时还有不著撰人的《宝刻类编》八卷行世。《四库全书总目》称是书“蒐采赡博,叙述详明,视郑樵《金石略》、王象之《舆地碑记目》增广殆至数倍,前代金石著录之富,未有过于此者,深足为考据审定之资”。
上述种种表明,唐人的碑铭和墓志,到了宋代即已得到重视。初步做了一番搜集和整理,为后人留下了一些可贵的原始记录。后人自可据此对有关人员进行考核。例如《全唐诗》卷三一二记李幼卿、李深、羊滔、薛戎、谢勮等人均作有《游烂柯山诗》,说明这些人曾同游此地,而《宝刻丛编》卷一三两浙东路出衢州内载有《唐游石桥序并诗》,下云“序谢良弼撰,诗刘迥、李幼卿、李深、谢勮、羊滔撰,元和七年十二月十二日”,可知《游烂柯山诗》亦当作于同一时期。用这两组诗互证,即可推知这些诗人的活动地区与活动年代。
宋代著录碑刻的著作的一大缺憾是未附原文,这或许是技术条件的限制,到了清代,方始取得突破性的成就。王昶的《金石萃编》一百七十一卷和陆增祥的《八琼室金石补正》一百三十卷,可称辑考古代碑刻的集成之作。二书不但篇幅宏大,内容丰富,体例上也有革新。二者都附有碑刻墓志的原文,这些文字都经过详细的考订,后附各家的研究文字,最后加上自己的判断。读者查究每一篇碑刻,即可获得有关这一方面的许多研究成果。从事唐代文史工作的人,自然要把这两部著作视为案头常用之书了。
清末民初,考证金石文字的风气大盛,端方等人倡之于前,罗振玉等人倡之于后,都有这一方面的著述行世。特别是到民国二十一年(1932)前后,洛阳北邙山大发冢墓,唐代墓志大批流出,其数量之多,内容之富,更是前所未有。一些热心文化事业的人乘机收购,最著名的,便是张钫(伯英)求得唐志一千二百多方,于河南铁门关建千唐志斋以贮之,其后他以拓片的方式,出售《千唐志斋藏石》,为研究唐代文史者提供了珍贵的资料。最近文物出版社又将全部拓片影印出版,改名《千唐志斋藏志》,学术界使用这些材料时也就方便多了。
这里应该对洛阳一地的情况做些说明。唐代自安史之乱后,山东广大地区沦入藩镇之手,文化水平降低,原来一些土著大姓逐渐向内地移动,白居易《唐故虢州刺史赠礼部尚书崔公(玄亮)墓志铭》内云:“自天宝以还,山东士人皆改葬两京,利于便近。”而洛阳的北邙,自汉以来一直认为是亡灵归宿之地,葬在这里的人更多。王建《北邙行》曰:“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因此该地发掘而得的墓志,尤较其他地方为多。罗振玉即撰有《芒洛冢墓遗文》四编十五卷。近人利用洛阳出土志文已经取得了不少成果,如陈寅恪据《唐茅山燕洞宫大洞炼师彭城刘氏墓志铭》《滑州瑶台观女真徐氏墓志铭》考李德裕贬死年月及归葬传说,罗根泽据李昂《唐故北海郡守赠秘书监江夏李公墓志铭》说明李邕享年七十三岁,周勋初据《大唐前益州成都县尉朱守臣故夫人高氏墓志文》探知高适家族及先世所出,可见研究唐诗的人,不可不注意碑刻文字。
有些学者也就凭借丰富的资料从事汇编工作。周绍良长期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做了大量辨证文字的工作,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台湾则有毛汉光的《唐代墓志铭汇编附考》出版,自序中说:“在本书所蒐唐代拓片之中,属于人物碑志者,墓志铭约三千三百余张;另碑志铭类、塔志铭类、杂志铭类等约一两千张,总共有五千余张,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碑铭中人物皆不载于正史。按新、旧《唐书》纪传及附传共二千六百二十四人,故碑志人物数量倍于两《唐书》。以文字数量而言,唐碑志字数亦超过两《唐书》字数。金石文字数量超过正史字数,在历代历朝之中,唐刻乃是独有的现象。”可惜至今还没有条件把散在各地的唐代拓片汇聚在一起印出,这对唐诗的研究工作来说,真是一种缺憾。
薛稷《信行禅师碑》
石刻文字仍在绵绵不断地被发掘出来。研究者要时常注意这方面的讯息,扩大资料来源。例如安徽滁州市文化局编了一本《琅琊山石刻选》,内有刺史李幼卿于大历六年(771)所作的《题琅琊山寺道标道揖二上人东峰禅室时助成此□□筑斯地》五言长诗一首,从未为人著录过。李幼卿还是一位小有声名的诗人,《唐诗纪事》等书均有记载,阅读这首诗,对他的成就会有更多了解。
最后还应指出的是,文人受托写作碑铭墓志中的文字,往往对墓主有所粉饰,因此有关墓主生卒仕履等方面的记载,一般说来还比较可信,至于对墓主或某些事件的评价,那就未必如此了。东汉蔡邕善于写作碑志,他就曾说过:“吾为人作铭,未尝不有惭容,唯为《郭有道碑颂》无愧耳。”(《世说新语·德行》刘孝标注引《续汉书》)唐代写作碑志文字报酬丰厚,文人争相罗致,《国史补》卷中《韦相拒碑志》:“长安中,争为碑志,若市贾然。大官薨卒,造其门如市,至有喧竞构致,不由丧家。”可见其时风气之坏。即使是那些以正道自居的人,怕也未能免俗。韩愈以写作碑志著称,李商隐《齐鲁二生》叙刘叉事,即云“闻韩愈善接天下士,步行归之。……后以争语不能下诸公,因持愈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所得耳,不若与刘君为寿。’愈不能止”。后来遂有称碑志为谀墓文者。读者利用这些材料时,应与其他材料互参,以免为其中的粉饰之词所迷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