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李商隐有《和人题真娘墓》七律一首云:“虎丘山下剑池边,长遣游人叹逝川。罥树断丝悲舞席,出云清梵想歌筵。柳眉空吐效颦叶,榆荚还飞买笑钱。一自香魂招不得,只应江上独婵娟。”这不是李商隐的好诗,通首平板凡庸,五六两句甚至被何焯讥评为“俗丽”。从来各种选本都选不到这一首,知道有这首诗的人就很少。

但是,著名的李商隐诗的研究者张采田,在他的《李义山诗辩正》里面,却把这首诗说得神乎其神,活灵活现。他说:“义山燕台所思之人,自湘川远去后,疑流转吴地而殁,细玩《河内诗·阊门》一篇可悟。故《送李郢至苏州》有‘苏小小坟今在否,紫兰香径与招魂’之句。此篇其假真娘以暗悼所欢耶?晦其意,故曰‘和人’耳。否则诗中并不及和意,岂名手赋诗而疏于法律如是哉?至冯氏疑原唱为女冠,则更凭虚臆测矣。”

张氏所云,虽似新奇可喜,其实却经不起推敲。第一,诗中是否没有说到“和人”的意思?第二句“长遣游人叹逝川”,何焯就评为“领起和人”,我看评得很对。第二,即使没有说到“和人”的意思,是否就该算是名手所不该有的疏忽?第三,名手是否就不会有疏忽的时候?我看都不一定。最后,即使名手决不会疏忽,而这又确实是不应有的大大的疏忽,为什么就只有“假真娘以暗悼所欢”可以解释?难道再没有任何其他可能的解释?譬如说,由此证明这是劣手之作,羼入李商隐诗集中来的,岂不更为顺理成章?

但是,还不必在这样的纯粹推理当中来纠缠,我们只要把眼光稍稍放开一点,看看中晚唐其他诗人的作品,随手就可以抄出下列几首诗—

真娘墓

李绅

一株繁艳春城尽,双树慈门忍草生。愁态自随风烛灭,爱心难逐雨花轻。黛消波月空蟾影,歌息梁尘有梵声。还似钱塘苏小小,只应回首是卿卿。

题真娘墓

在虎丘西寺内

张祜

佛地葬罗衣,孤魂此是归。舞为蝴蝶梦,歌谢伯劳飞。翠发朝云在,青蛾夜月微。伤心一花落,无复怨春辉。

虎丘山真娘墓

沈亚之

金钗沦剑壑,兹地似花台。油壁何人值,钱塘度曲哀。翠馀长染柳,香重欲薰梅。但道行云去,应随魂梦来。

姑苏真娘墓

墓在虎丘西寺内

罗隐

春草荒坟墓,萋萋向虎丘。死犹嫌寂寞,生肯不风流。皎镜山泉冷,轻裾海雾秋。还应伴西子,香径夜深游。

看了这几首,已经可以恍然大悟:原来题真娘墓,是中晚唐流行的诗题,许多诗人都拿这个题目来练笔。做来做去,已经形成一个套子。大概都要说到佛寺、佛经、梵唱之类,因为名妓与佛寺,是一个尖锐强烈的对照,如—

出云清梵想歌筵。

(李商隐)

歌息梁尘有梵声。

(李绅)

佛地葬罗衣。

(张祜)

都要以墓前的风花虫鸟来象征美人的容色和生涯,如—

柳眉空吐效颦叶,榆荚还飞买笑钱。

(李商隐)

黛消波月空蟾影。

(李绅)

舞为蝴蝶梦,歌谢伯劳飞。

翠发朝云在,青蛾夜月微。

(张祜)

翠馀长染柳,香重欲薰梅。

(沈亚之)

皎镜山泉冷,轻裾海雾秋。

(罗隐)

都要说到“香魂”是孤独或是有什么伴侣同游,如—

一自香魂招不得,只应江上独婵娟。

(李商隐)

还似钱塘苏小小,只应回首是卿卿。

(李绅)

但道行云去,应随魂梦来。

(沈亚之)

还应伴西子,香径夜深游。

(罗隐)

可见这种诗已经成了陈陈相因的格式,难怪最后来了一位诗人谭铢,看得心烦,也题上一首云:

武丘山下冢累累,松柏萧条尽可悲。

何事世人偏重色,真娘墓上独题诗。

据说这一骂,从此再也没有人敢题了。而这也就完全拆穿了李商隐那首诗的奥秘—或者说它丝毫也没有什么奥秘,不过是从庸俗的“重色”之心出发的从头到尾落套的东西,张采田之说不攻自破。

李商隐是个大诗人,在爱情诗的抒写和七言律诗的形式的完成方面,有重大的贡献。他的诗,大致可分为爱情诗、政治诗、感遇诗三大类,当然也还有《和人题真娘墓》这一类的无甚意义的练笔、应酬、偶成之作。大概由于他的爱情诗写得惝恍迷离,从而招致历代说诗者的种种穿凿附会。有些人总爱把他的爱情诗解释为政治诗,有些人又总爱把他的爱情诗解释成写给令狐(三) - 图1的感遇诗。张采田讲李商隐诗就是什么都往令狐(三) - 图2身上扯,而对于《题真娘墓》这样无甚意义的诗却又偏要向爱情方面扯,真是东拉西扯得一塌糊涂。

针对这种穿凿附会,往往应该“合而观之”,就是把一首诗放在它那个时代来考察,找找有没有相同、相似、相近的作品,从中加以比较,这是一个较为科学的方法,可以击退孤立解说时的许多穿凿附会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