谱牒
唐人承前代遗风,仍以故家大族姓望为重,虽经皇室的干预,利用重新修订姓氏书等手段,抬高关陇集团新兴贵族的地位,压低原来山东士族的声望,但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这种重视族姓的风气,一直持续到晚唐。
《隋唐嘉话》卷中:“高宗朝,以太原王、范阳卢、荥阳郑、清河博陵二崔、陇西赵郡二李等七姓,恃其族望,耻与他姓为婚,乃禁其自姻娶。于是不敢复行婚礼,密装饰其女以送夫家。”但唐初的许多功臣,不顾皇家阻拦,仍然暗中与大姓通婚,这项禁令随后也就自行消歇。《隋唐嘉话》卷中又曰:“薛中书元超谓所亲曰:‘吾不才,富贵过分,然平生有三恨:始不以进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这话典型地反映了唐代士人的向慕目标,其中之一便是与高门联姻。
七姓、五姓内涵相同,因为崔姓而言清河、博陵,赵姓而言陇西、赵郡,指的是崔、赵两姓中最著名的郡望。
标榜郡望的习气起源很早。自汉代起,随着地方著姓的出现。人们逐渐重视姓氏所出,例如“关西孔子杨伯起”之后,无不自我标榜“弘农杨氏”;袁氏四世三公,其后也就自我标榜“汝南袁氏”。他们的出生之地,也就是籍贯,因在本郡享有声望,故又可称之为“郡望”,郡望和籍贯是统一的。其后由于仕宦等原因,有人迁居外地,但仍标举原来的出生之地以自炫,郡望和籍贯开始脱离;而散布各地的某姓某氏,仍然热衷于标榜其发家之地,各地家族之间则要求通过编撰族谱来进行维系,于是自魏晋南北朝起,也就兴起了所谓谱牒之学。有人专门研究一些家族的源流,记录这些家族中的本支和分支,随后也就出现了综合各家谱牒的姓氏书一类著作。
隋唐之后,世族政治渐告衰落,但因袭而成的流风余韵,却还贯穿一代终始。唐代也有谱牒之学的专家,且有著作传世。柳冲著《大唐姓族系录》二百卷,《新唐书·韦述传》曰:“述好谱学,见柳冲所撰《姓族系录》,每私写怀之,还舍则又缮录,故于百氏源派为详。乃更撰《开元谱》二十篇。”而韦述的著作,又由柳芳补足写成,《新唐书·柳冲传》中还附有柳芳论谱牒的大段文章。其后柳氏和韦氏的子孙也常从事纂辑谱牒之类的著作。
可惜这些唐人的著作大都亡佚了。敦煌石室发现姓氏书数种,内有前人定为《贞观氏族志》而今人认为当属吏部尚书高士廉等所修的《条举氏族事件》,记录的就是全国著名的郡望。由此还可窥见唐初那些世族高门的盛况。
刘知幾在《史通·邑里》中说:“且自世重高门,人轻寒族,竞以姓望所出,邑里相矜。……爰及近古,其言多伪。至于碑颂所勒,茅土定名,虚引他邦,冒为己邑。若乃称袁则饰之陈郡,言杜则系之京邑,姓卯金者咸曰彭城。氏禾女者皆云钜鹿。在诸史传,多与同风,此乃寻流俗之常谈,忘著书之旧体矣。”这一番话,对于我们研究唐代诗人的姓氏所出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韩愈像
《旧唐书》中采录了很多唐代史官的原文,叙及传主时,常标郡望,如称王维为太原祁人,高适为渤海蓨人,韩愈为昌黎人之类。又唐人称呼他人时,也常标郡望,如李华《三贤论》中提到陇西李广敬、范阳卢虚舟、颍川陈兼等,都指郡望而言。这些人并非出生或居住在这些地方。
这种称呼经常造成一些理解上的困难。如独孤及在《唐故扬州庆云寺律师一公塔铭并序》中称其与“南阳张继、安定皇甫冉、范阳张南史、清河房从心相与为尘外之友”,而《新唐书·艺文志》集部别集类著录张继诗一卷,下注曰:“字懿孙,襄州人。”二者似有矛盾。实则南阳指的是郡望,襄州指的是籍贯。这里的南阳,是指东汉时期的南阳郡,襄州属下有几个郊县则为汉代南阳郡之属县。因此,张继如果生在襄阳县邑之中,那就和南阳郡无涉;如果生在襄阳郊外,也就可能真是南阳郡人。这和诸葛亮的情况相类,他隐居在襄阳城外的隆中山,而又自称“躬耕于南阳”,后人附会,认为他隐居在中州的南阳,以致彼处也出现了一处卧龙冈。这都是由于泛称郡望而引起的错乱。
唐诗的研究工作中易犯这类错误,如《中兴间气集》的作者,署渤海高仲武,有人就以为他是今天的山东滨县人。殊不知唐人无仅标县邑之习,这里指的是前时的渤海郡,而汉代的渤海郡治又迁徙过几次,有时当今河北沧州,有时当今南皮县,唐人泛称,很难确指。不了解唐人风气而靠查检地理志去落实,就不免张冠李戴。
一些不明就里的人,还把过去的著望滥用,也就增加了更多的混乱。例如窦蒙《述书赋注》曰:“右丞王维,字摩诘。琅邪人。”谷神子《博异志》曰:“开元中,琅邪王昌龄自吴抵京国。”二王并非琅邪王氏后裔,这就离事实更远了。
唐人喜称郡望,实乃沿袭前代余风,用法带有较大的随意性;宋人记录,常改称籍贯,而又不太精确。究其原因,则是由于唐代正处在世族极盛的魏晋南北朝与世族解体的宋代之间。此时谱牒之学由盛转衰,正处在尚还讲求而又不太严格的中间阶段。郑樵《通志·氏族略序》曰:“自隋唐而上,官有簿状,家有谱系。官之选举必由于簿状,家之婚姻必由于谱系。凡百官族姓之有家状者则上之官,为考定详实,藏于秘阁,副在左户。若私书有滥,则纠之以官籍;官籍不及,则稽之以私书。所以人尚谱系之学,家藏谱系之书。自五季以来,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故其书散佚,而其学不传。”前此的谱牒具有据之选官和通婚等实际作用,所以有讲求谱学的必要。唐代谱学的实际作用减少,但标榜血统高贵的风气却还没有遽尔泯没,这样也就仍然不断出现有关姓氏的著作,而在日常生活中却又出现了滥用的现象。
唐人的著述条件以及书籍流通的条件远比前代为优,因此六朝的谱牒著作已片纸无存,而唐人的著作则尚有流传者。
《元和姓纂》
理清唐人家族之间的联系,明确一些人物之间的关系,目下所能见到的重要著作,首推林宝的《元和姓纂》。《国史补》卷下《叙专门之学》曰:“氏族则林宝”,可见此人当时即负盛名。可惜这一著作早已残佚,现在流行的孙星衍、洪莹校补本《元和姓纂》十卷,原是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中辑录出来的,除皇姓外,分依唐韵二百零六部排比,各载受姓之始,下列各家的谱牒。据林宝自序,此书原为备朝廷封爵之用,故无职位者不尽入录,各家子弟亦有记载不全者。而且卷首佚国姓(李氏)一门,里面又佚卢、崔、裴、萧、高、杨、郑、薛等大姓,从其他留存的各家来看,时见附会之词,特别是在追叙受姓之由时,更多夸饰。但是书中毕竟保留着许多珍贵的资料,研究唐代文史的人必须加以珍视和利用。
经过众多学者的整理,纠正了不少原有的流传过程中出现的错误,这书已有较好的本子可供阅读。岑仲勉著《元和姓纂四校记》,利用各种文献,特别是广泛征引了碑刻中的材料,全面进行订补,使此书更为便用和可信。
有的诗人,其事迹仅见此书。如《全唐诗》卷二记长孙正隐《晦日宴高氏林亭》《上元夜效小庾体同用春字》二诗,名字之下无所说明。高氏为唐初著名书法家高正臣,《唐诗纪事》卷七于其名下叙曰:“《晦日宴高氏林亭》,凡二十一人,皆以华字为韵。(陈)子昂为之序”,“《晦日重宴》,八人,皆以池字为韵,周彦军为之序。《上元夜效小庾体》诗,六人,以春字为韵,长孙正隐为之序”。然而在介绍到长孙正隐时仍无所说明。按传世有《高氏三宴诗集》三卷,《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考与宴者颇详,亦云正隐等人事迹不详。馆臣还说此书原出宋刻,云是“卷尾有‘夷白堂重雕’字。考宋鲍慎由字钦止,括苍人,元祐六年进士,著有《夷白堂集》。此或慎由所刊欤”。《唐诗纪事》采用的当即鲍本,故内容多同。查《元和姓纂》卷七记长孙纬曾孙贞隐,太常博士。“正”字乃避宋仁宗讳而改。长孙为胡姓,今人姚薇元著《北朝胡姓考》,叙北方胡族族姓由来颇详,可以参看。
唐人俗谚说:“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足见其声势之隆。这些世家大族,文化水平很高,出现过不少诗人。《元和姓纂》中就记载着许多值得发掘的史料。例如李白有《江夏赠韦南陵冰》《寄韦南陵冰余江上乘兴访之遇寻颜尚书笑有此赠》等诗,前人以为此人乃韦坚之弟,然与史实不合。郁贤皓据《元和姓纂》卷二韦氏郿城公房世系,考知此一韦冰乃韦景骏之子,韦述之弟,韦渠牟之父。权德舆《左谏议大夫韦公诗集序》曰:“初,君年十一,尝赋《铜雀台》绝句,右拾遗李白见而大骇,因授以古乐府之学,且以瑰琦轶拔为己任。”其时韦渠牟年仅十岁稍过,李白以通家子弟之故,亲加指授,遂有所成。假如不知韦冰为何人,也就不能了解李白为什么会对韦渠牟如此关切。
《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的作用和《元和姓纂》有类同处。许多不见列传的人物,可从表格中略窥其家世与仕历。按《宰相世系表》六卷(实为十一卷)原为宋初的谱牒专家吕夏卿撰。他用表格的形式表示上下各代的关系,让人有一目了然之感,因此这一著作不但内容包孕宏富,而且形式上也有创新。
按照前人研究,吕夏卿撰《宰相世系表》,主要依据就是林宝的《元和姓纂》。但《元和姓纂》中残佚的部分,《世系表》中时有完整的记叙,而且其中还增加了元和之后的材料,因而自有其价值。有的诗人,其事迹仅见此表,即如作有《奉和九日幸临渭亭登高应制得直字》的李咸,《全唐诗》名下一无说明,查《宰相世系表》二上,知他出于姑臧大房,乃李义瑛之子,宰相李义琰之从侄,官工部郎中。可知在唐诗的研究工作中,此表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又《新唐书·宗室世系表》一卷(实为二卷)的作用与《宰相世系表》相同,唯包容的人数较少。
宋代还有一部有关谱牒之学的著作,即邓名世《古今姓氏书辩证》四十卷,也是参考《元和姓纂》而编成的,里面也有关于唐人族姓世系的完整记叙。《元和姓纂》中遗佚的族姓,退而求其次,只能从《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和《古今姓氏书辩证》等书中去搜求了。原辑本《元和姓纂》卷一○独孤氏无独孤楷一支,岑仲勉《元和姓纂四校记》即据《古今姓氏书辩证》所录辑入。
有关唐代的一些著名族姓,应该重视上述三书的记载,但在其他一些不为世人所重的书中,有时也会遇到个别有价值的资料,例如章定《名贤氏族言行类稿》卷四六叙畅氏曰:“唐户部尚书畅璀,尚书左丞畅悦。璀子常、当;当,进士擢第,为太常博士。悦子偃,并河东人。”畅璀,新、旧《唐书》有传,高适有《睢阳赠别畅大判官》一诗赠之。有人以为唐诗中之畅大或是畅当,《唐才子传》卷三《王之涣》叙旗亭画壁故事,误将畅当列入,故此说似可信。畅当是中唐时期的著名诗人,《全唐诗》及一些流行极广的选集,如《唐诗别裁集》《唐宋诗举要》等均以《登鹳雀楼》诗属他所作,近人又据《梦溪笔谈》卷一五及其他典籍考知此诗实为畅诸之作,而《唐诗纪事》卷二七又云畅当、畅诸为兄弟行。《元和姓纂》卷九载“《陈留风俗传》有畅悦,河东人。状云:本望魏郡。瓘子当,悦子偃。又诗人畅诸,汝州人,许昌尉”。“瓘”字显为“璀”字之误。这种记载说明,畅当、畅诸不是同一族人,然畅当有无兄弟,则没有记载,不像《名贤氏族言行类稿》说的明晰。今知畅璀排行第一,畅当排行为二,则畅大判官云云,自然不可能是畅当,而是其父畅璀的了。即此一例,也可看出这类著述的宝贵以及加以综合利用的必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