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汝霖的话未必是对的。韩诗代表作,多是着力刻、尽情铺张的古体长篇,岂仅一首《元和圣德诗》而已。这就要说到韩愈在杜甫之后开辟新道路的问题。

杜诗中已经有刻,有铺张,主要是用来写实,用来穷形极相地刻画民生的疾苦和诗人自己身世的颠连,铺张扬厉地展现时代的大动荡大变化。韩愈虽然担当了杜甫的继承者的使命,但是他远不能像杜甫那样与国家共命运,与人民同甘苦。他的视野,他需要反映的世界,比杜甫狭小得多。因此,他从杜甫那里继承过来并加以发展的刻之笔,铺张之文,就不全是用来写实,而是用于艺术的夸张。韩愈诗有两个最突出的特点,一是“狠重奇险”的艺术境界,一是散文化的语言风格。二者都可以说是用夸张的手段,或者说是在近于夸张的程度上来塑造一种新的美。而这也就是韩愈在李杜之后,在极盛难继的局面之下,力破余地,推动我国诗歌艺术继续发展的道路。

什么是韩诗中的“狠重奇险”的境界呢?实质上就是用又狠又重的艺术力量,征服那些通常认为可怕可憎的形象,以及其他种种完全不美的形象,而创造出某种“反美”的美,“不美”的美。

韩诗中好用舂、撞、劈、戛、崩、刮、斫、捩、拗……这一类的动词,这些就是那又狠又重的艺术力量的反映。用了这样的力量,居然能把蝎子这样可怕可憎的毒虫,写得可喜:“昨来得京官,照壁喜见蝎。”(《送文畅师北游》)用了这样力量,居然能把太阳神羲和所操的火的鞭子,和“赤龙拔须血淋漓”(《和虞部卢四酬翰林钱七赤藤杖歌》)这样两个壮伟而又有些恐怖的形象,来形容珍异的赤藤杖。“鸱枭啄母脑,母死子始蕃。蝮蛇生子时,坼裂肝与肠。”(《孟东野失子》)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却是用来安慰老朋友的丧子之痛,极言有儿子也未必都是好事。“我齿豁可鄙,君颜老可憎”(《送侯参谋赴河中幕》)如此的“可鄙”“可憎”,却更加道尽老友久别重逢时回首华年、相惊老大的深情厚谊。韩愈一生两次贬斥南荒,他对南方的一切充满成见,每一写到,都写成火焰地狱一般的可怕,然而同时也就写出一种蛮荒的“可怕的美”。他的奇特的《陆浑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韵》,写一场山林大火,写尽火神的不可抗拒的威力,使水神一败涂地,上帝也让它三分。最后上帝虽然还是帮助水神熄灭了大火,但又郑重肯定大火的存在的合理性,使水与火结成婚姻。这个上帝其实是诗人自己的化身,诗人像上帝一样征服了火,肯定了火,同时也欣赏了火。

韩愈自称“慢肤多汗”,非常怕热。他善于写秋景。一到秋天,他就有精神。但是,他偏偏又要写出这样的诗句。“自从五月困暑湿,如坐深甑遭蒸炊。”(《郑群赠簟》)“毒雾恒熏蒸,炎风每烧夏。”(《县斋有怀》)诗人已经用艺术的力量征服了自己所感受的暑湿熏蒸之苦。不仅如此,韩诗中还生动地写出了种种生理上不愉快的经验,例如牙齿将落未落之苦《落齿》,眼花之苦《寄崔二十六立之》,头秃之苦《感春》其二,腥臊入口之苦《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虾蟆惊眠之苦《答柳柳州食虾蟆》,等等,显然都是艺术地征服了这些,反转来使它们成为“不愉快的美”。

现实里面,污浊的泥沟并不美,然而韩诗中偏有这样的描写:“君居泥沟上,沟浊萍青青。”(《题张十八所居》)干涸的河床并不美,而韩诗中又偏有这样的描写:“温水微茫绝又流,深如车辙阔容辀。虾蟆跳过雀儿浴,此纵有鱼何足求。”(《赠侯喜》)其实诗人这次同侯喜来到干涸的洛水上钓鱼,从头到尾都非常扫兴,来的路上是毫无可观:“平明鞭马出都门,尽日行行荆棘里。”(《赠侯喜》)垂钓时是非常疲困:“晡时坚坐到黄昏,手倦目劳方一起。”(《赠侯喜》)结果是所得极微:“举竿引线忽有得,一寸才分鳞与鬐。”(《赠侯喜》)韩愈能把这些丝毫不美的景和事写入诗,使之成为“不美之美”,正是他的创造。

更确切地说,《赠侯喜》所写的,其实是无景可观,无鱼可钓。此外,如《古意》极言太华峰头莲花莲藕之美,而终于求之不得。《岣嵝山》极赞禹碑字画之美,而终于寻访不着。著名的《山石》诗中写得更有趣:“僧言古壁佛画好”,下句似乎该是把这壁画赞美一通了,不料却是“以火来照所见稀”;“铺床拂席置羹饭”,似乎该是精美的素馔了,结果却是“疏粝亦足饱我饥”。接连两联,都是下一句直接否定了上一句。这种“无有”之美,“否定式”之美,更是韩诗的独创。

所有这些可怕的、可憎的、野蛮的、混乱的、平凡的东西,乃至“什么也没有”,都被艺术的强力硬纳入诗的世界,使之成为“反美”的美,“不美”的美,这就是所谓“狠重奇险”的境界的具体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