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传
史传史传一类著作,名目繁多,大体说来,有正史(纪传)、编年、别史、伪史、杂史之别。“正史”“伪史”之分,自然是从皇朝的正统名分着眼的;“正史”“编年”之分,则是从著作体裁区分的;“别史”的性质很杂,其中一部分为政典;“杂史”的性质则近于小说。
研究唐诗,应该首重正史中的资料。因为李唐皇朝重视修史,建有一套完整的征集史料制度。这在《唐会要》卷六三《诸司应送史馆事例》内有详细记载。如云“祥瑞”则“礼部每季具录送”,“天文祥异”则“太史每季并所占候祥验同报”,“变改音律及新造曲调”则“太常寺具所由及乐词报”,“硕学异能高人逸士义夫节妇”则“州县有此色,不限官品,勘知的实,每年录附考使送”。其后又云:“如史官访知事由,堪入史者。虽不与前件色同,亦任直牒索。承牒之处,即依状勘,并限一月内报。”说明史官还有征集史料的责任和权力。
唐代的达官贵人,身殁之后,无不请人撰写行状传记,呈交史馆,以备采撰。有人认为某人应该入史,也可将其事迹径送史官,以备采择,如元稹有《与史馆韩侍郎书》,介绍甄济的事迹;柳宗元有《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尉逸事状》,介绍段秀实的事迹,可见唐朝的史馆中采择史料的渠道是畅通的,史源相当丰富。
正史的来源比较可靠,历朝历代又起用著名的文人学士撰写,后起王朝编纂前代史实,组织措施和修史程序都比较正规,因此相对地说,正史的记载总是比较可靠。
但这并不是说正史中的文字全然可信。由于唐代距今已久,传主的生活年代距离修史之时也已历有年代,文献难免有所散佚,而原始史料中的记载也不可能没有错误,因此引录史文时,仍然需要细加考核。例如高适其人,官高位重,在盛唐诗人中是很突出的,因此新、旧《唐书》中都列有详细的传记。传记大体可信,但在叙及后期入川任职时,却都记作先任蜀州刺史,后任彭州刺史,以致后来的《唐才子传》等书均袭此误。这与高适的仕履显然不合。据此研读高诗,就会显得扞格难通。后来黄鹤等人注释杜诗,援用了柳芳《唐历》和房琯《蜀州先主庙碑》等文献,确证高适入川实为自彭迁蜀。柳芳《唐历》为盛唐时期的编年史,柳芳、房琯均与高适同时,二人之文今已不传,但为宋人的注文所征引,可以据之订正两《唐书》的错误。这就说明,研究唐代某一诗人,不但应当援据正史,同时还要参稽与之有关的各种著述,特别是与此一诗人同时或与其时代相近的文献,以补正史书之不足。
唐、五代的史书,列入正史者共四种,即后晋刘昫领衔实为张昭远等人修撰的《旧唐书》,北宋欧阳修、宋祁等人修撰的《新唐书》,宋初薛居正领衔实为卢多逊等人修撰的《旧五代史》,欧阳修个人修撰的《新五代史》(原名《五代史记》)。这些著作各有其优缺点,援用之时应当有所了解。
关于《新唐书》和《旧唐书》的高下,前人议之颇多,大体说来,可做这样的区划。宣宗之前的人物传记,可以偏重《旧唐书》中的记载,因为在此之前的几个朝代,有关的帝王实录等重要文献大体上还算保存完整,吴兢等人修撰的《唐书》保存得也较完整,张昭远等人据此修撰,也就容易显示水平。宣宗之后,由于国史中断,也未编成实录,时衰世乱,史官也难以多方搜求文献,这样也就影响到史料的完整。《新唐书》继起,欧阳修和宋祁等人鉴于中唐之后史料不足,大量吸收笔记小说等方面的文字入史,总的看来,这一部分的传记确比《旧唐书》有所提高,但在《本纪》部分,则因力求简括之故,许多重要史料被删削,反而不及《旧唐书》之详悉。
《旧唐书》
唐代的人大都能诗。一些达官贵人,都有诗篇传世。因此,新、旧《唐书》中的列传部分,也就是考察这些诗歌作者的有用材料。但纯以诗名而又够得上入史的人毕竟不多,绝大部分诗人,声名不显,只有部分赫赫可称的人才能进入文苑。这些人就不见得有完整的行状、墓志等材料留存,史官也就只能大量采择小说为之立传了。
例如王勃,一共只活了二十七岁,生平没有干过什么大事,但文才出众,小说中多所记载,于是《新唐书·文艺传》中也就援用了这方面的不少材料,如有关写作《滕王阁诗序》事,出于《唐摭言》卷五;有关腹稿之事,出于《酉阳杂俎》卷一二《运次》;有关王通居白牛溪教授门生甚众事,出于《贾氏谈录》;有关王勃作《唐家千年历》事,出于《封氏闻见记》卷四《运次》,……又如杜甫,《新唐书·文艺传》中叙及严武欲杀之事,出于《云溪友议·严黄门》;《严武传》中叙及武卒,母喜曰:“而今而后,吾知免为官婢矣!”则出于《国史补》卷上《母喜严武死》。这类记载中夹杂着很多传闻失实的东西,在引用时,必须加以别择。
王勃像
正像《唐书》有新、旧两种传世一样,《五代史》也有两种传世。《旧五代史》虽无完整本子留存下来,但经过四库全书馆臣邵晋涵等人的努力,利用《永乐大典》等书中的材料重行纂辑,一般认为已是十得七八。因为薛居正等人修书时依据的是帝王实录等重要史料,因此有其可贵之处。欧阳修写《新五代史》,着重借修史体现自己的史学思想,但在史实方面,也有一些异同和补订。宋初陶岳著《五代史补》五卷,乃补《旧五代史》而作,叙事首尾详具,可参看。
五代十国,这是我国历史上最为混乱的时期之一。四分五裂的大地上,也活动着不少诗人,虽然成就并不太高,但也反映出了这一时代由唐入宋过渡时期的特点。其中部分诗人的事迹,也见于史书。
五代有史,十国之中,除北汉外,也都有史书留存。如南唐有马令《南唐书》三十卷,陆游《南唐书》十八卷,后蜀有张唐英《蜀梼杌》三卷,吴越有钱俨《吴越备史》四卷,南汉有吴兰修《南汉纪》五卷、梁廷柟《南汉书》十八卷,而合长沙马殷、武陵周行逢、江陵高季兴三国事迹,有周羽翀《三楚新录》三卷,而合十国中之吴杨氏,南唐李氏,蜀王氏、孟氏,南汉刘氏,闽王氏五国事迹成书者,则有北宋人撰《五国故事》二卷。读者如想研究某一位厕身于割据一方的军阀统治区内的诗人,了解其周围的环境,也就可以找这些书一读。
在这些地区内,南唐和蜀地的局势比较稳定,经济条件也好,许多著名的文人前去避难,留滞于此,提高了两地的文化水平,流传下来的史料也就丰富,而撰述南唐野史者为数更多。史载记江南史事者有六家,徐铉、王举、路振、陈彭年、杨亿、龙衮均曾有书,此外有郑文宝《南唐近事》二卷、《江表志》三卷,史虚白之子《钓矶立谈》一卷,不著撰人姓名《江南馀载》二卷。有关南唐诗人的事迹,可以从中搜求。
这些私人著作,限于个人见闻,失实之处颇多,需要利用各种材料互证。例如马令《南唐书》卷五《后主书》中记载:曹彬破金陵,“煜举族冒雨乘舟,百司官属仅十艘。煜渡中江,望石城泣下,自赋诗云:‘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按元宗李璟共十子,后主为第六子,显与诗中所说兄弟四人的情况不合。再检郑文宝《江表志》卷一,得知此诗实为吴让帝杨溥于泰州永宁宫之作,这样全诗才能豁然通解。夏承焘《南唐二主年谱》于此早已考释清楚,然而至今还有不少人仍将此诗误归李煜名下,这是他们不熟悉当时的史料,也不知道杨溥其人的缘故。
十国的历史更见混乱,后代一直有人企图系统地加以整理,使之明晰可读。宋代路振著《九国志》,采吴、南唐、吴越、前后二蜀、东南二汉(东汉即北汉)、闽、楚九国事,成四十卷,其后又经张唐英增入北楚事,成五十一卷,然已残佚,今传世者仅十二卷。虽然可供参证之处不少,但终使人不无遗憾。时至清初,吴任臣的《十国春秋》一书出现,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全书计一百一十四卷,内南唐二十卷、前蜀十三卷、后蜀十卷、南汉九卷、楚十卷、吴越十三卷、闽十卷、荆南四卷、北汉五卷、纪元表世系表一卷、地理志二卷、藩镇表一卷、百官表一卷,内容丰富,考证翔实,实属研究十国历史的佳制。这书是吴任臣的精心结撰之作,搜辑既勤,体例又精,成就自高。目下已有徐敏霞、周莹的点校本出版,研究这一阶段诗歌的人,可以充分利用此书了解所谓残唐五代割据区内诗人的动态。
到了元代时,出现了西域人辛文房写作的《唐才子传》十卷。这是一部研究唐诗的专著,共录诗人三百九十七名,介绍事迹,间加评论,实为学习唐诗的必读之书。《四库全书总目》称为“叙述差有条理,文笔亦秀润可观”。然辛氏考订欠精,错误也不少。如该书卷五《张登》曰:“尝晚春乘轻车出南薰门,抵暮诣宜春门入,关吏捧版请书官位,登醉题曰:‘闲游灵沼送春回,关吏何须苦见猜。八十老翁无品秩,三曾身到凤池来。’其狷迫如此。”与权德舆《唐故漳州刺史张君集序》等文中记叙的张登事迹殊不合。查《湘山野录》知此实为宋人张士逊事。徐自明《宋宰辅编年录》卷四:“(康定元年)五月壬戌,宰相张士逊拜太傅、鄧国公,致仕”,“士逊自景祐五年三月拜相,至是年五月罢,凡三入相,仅三年”。辛文房所看到的,当是《湘山野录》的原文,该处正作张鄧公,而偶有残夺,讹作“登”字,辛氏遽尔录入,遂成大错。
为此之故,后人起而订正者有之,加说明者有之,最近几年里就出现了好几种校注本。傅璇琮主编的《唐才子传校笺》,集合各方面的专家详加笺释,反映出了近年来唐代诗人研究方面的最新成就,足资学者参考。
最后还应对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一书略做介绍。这是一部编年史的名著。《唐纪》部分,委托唐史学家范祖禹纂为长编,自行删定,在材料的取舍和综合上极见功夫。因此《资治通鉴考异》中的唐代部分,也是史学领域中不可多得的宝贵材料。胡三省为《资治通鉴》作注,功力至深,特别是阐述唐代官制和地理的文字,尤为精到。但顾名思义,司马光著此书的目的,是给皇帝提供政治上的借鉴,文学问题非其措意,因此有人曾说,假如王叔文在政治斗争失败时不朗诵杜甫《诸葛亮祠堂》诗,那么杜甫的名字也就不可能在书中出现。只是研究唐诗的人如想了解某一阶段的历史情况,那么阅读《资治通鉴》,不失为便捷可据的途径。
上官周绘李商隐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