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说到感情的抚慰,诗人王维还有一个高明手段,例如“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鹿柴》)。这一类,这是使人把美感和眷恋之情寄托在种种衰亡下去的东西上面,正所谓“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因为一切新生的、成长中的东西总是火辣辣的,所以对于衰亡的东西的歌颂也帮助形成了“静”的风格。
还有在自然与人的关系上,即所谓“物我之间”下功夫的,最好的一例,就是前面已引过的“人闲桂花落”一句。这一句里面,有人,也有物,诗人仿佛是要告诉我们,这两者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关系。可是,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是因“人闲”而桂花才落,还是因“桂花落”而人才闲呢?是人闲了才看得见本就在落的桂花,还是桂花落了才看得见本就闲着的人呢?是人之闲与桂花之落相济相成,还是二者相反相斥呢?……如果这么穷追到底,诗人一定会向你超然一笑,或者仍然指一指桂花。“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酬张少府》)正如穷通之理本来未必就在极浦渔歌中,可是诗人偏要说是就在那中间一样,“人闲”本也不必就有“桂花落”,可是诗人偏要说是“人闲桂花落”。你何必穷追,何必深求呢?诗人的原意,正是要你不用苦心思索。反正人是悠悠然地闲游,桂花也是悠悠然地落下,遇不到一起来也无妨,遇到一起,就不妨说是存在一种微妙关系。你不可用科学来证明,不可用哲学来分析,不可用常识来判断;一有证明、分析、判断之类,就不免劳心;心一劳,也就难于“静”了。反正志得意满中的悠闲,什么都可以包容,正如志得意满的人,对什么都可以微笑。桂花也好,桃花也好,落也好,开也好,既遇到这么一个悠闲满足的人,就做一个好朋友吧!又何须判断谁因谁果,是此是彼,有关无关呢?正如人事上面的恩仇爱憎的分明便显得剑拔弩张,只有淡然温然对一切人都和和气气才是炉火纯青一样,凡对于自然界作严肃深入的追求,仿佛非找出宇宙的根本秘密不可似的,正反映了人生的饥渴。必须“人闲桂花落”这样,轻轻地掠过去,浅浅地飘过去,似断似续,有关无关,这才是自然诗人所应有的“静”态。—就是这么短短的一句诗,看,诗人已给我们多么丰富的感情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