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诗人的这样的感情状态,产生于相应的生活原则。
什么原则呢?就是“静”的原则;或者再说清楚些,就是反劳动的原则。试看,诗人在自然景色中所展开的生活节目,仅仅是下面这些: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酬张少府》)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青溪》)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竹里馆》)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过香积寺》)
总之无非就是胡仔所谓“傲睨闲适”。人们往往以田园诗人陶潜与王维相提并论,其实陶诗中还常有“种豆”“荷锄”“耕种”“负耒”“理荒秽”“话桑麻”这些生活节目,可见他还相当限度地参加了田园劳动,和“傲睨闲适”的王维不同。王维诗中偶也有“荷锄”之类,大概即所谓学陶吧,可是细看一下,例如“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渭川田家》)之类,原来是别人荷锄,他只站在旁边当风景看而已。
肉体上反劳动,精神上当然也就反劳动。“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酬张少府》)这似乎有些牢骚了,其实不是,只是精神上反劳动原则的具体运用。原来,先是轻视肉体劳动,推而广之,一切劳碌都在被轻视之列,连同治国平天下的劳碌都在内。正好像资本家先是瞧不起劳碌的工人,后来就连劳碌的厂长经理之类都瞧不起,觉得惟自己之掌有股权,坐分红利最为高尚。可是这样下去,活气日消,终于就会接近破落户感情。所谓破落户感情,乃是“一叹天时不良,二叹地理可恶,三叹自己无能。但这无能又并非真无能,乃是自己不屑有能,所以这无能的高尚,倒远在有能之上。你们剑拔弩张,汗流浃背,到底做成了什么呢?惟我的颓唐相,是‘十年一觉扬州梦’,惟我的破衣上,是‘襟上杭州旧酒痕’,连懒态和汗渍,也都有历史的甚深的意义的”(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文坛三户》)。这种感情,在精神的反劳动的原则上,当然也是非常有用的。所以破落户文学,常是中国文学史上地位最高的文学,就连王维这样的林下巨公,有时居然也这么学两句破落户口吻。
伍蠡甫先生说得好:“中国诗是穷而后工的,中国画也是如此:不得意的文人,画几笔‘离世绝俗’的或自命‘不吃人间烟火食’的画,满纸是一股没落的滋味,而内心深处仍如望幸的妃嫔,颇近王维的‘那堪闻凤吹,门外度金舆’,是忠于主人的,所以仍是一种御用品。”(伍蠡甫《谈艺录·中国绘画的意境》)真正破落户固如望幸的妃嫔,林下巨公而假作破落户者亦不过承恩方罢,学写几首《宫怨》来自己装点装点。这样,就不能真正彻底反对治国平天下的劳碌。如果彻底,则于自己先前之热烈的奔劳如何自解,万一一旦居然又得召幸又如何自明,而且或有碍于御用之意又如何预为辩护呢?在这个矛盾中,我们乃又得见王维的一篇名诗:“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终南别业》)《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五引《后瑚集》云:“此诗造意之妙,至与造物相表里,岂直诗中有画哉?观其诗,知其蝉蜕尘埃之中,浮游万物之表者也。”为什么这一首小小的诗竟会使人如此拜服?我们再看沈德潜对此诗的批评:“行所无事,一片化机。”这两句话透露了消息,原来妙处就在那“行所无事”“行云流水”的调子。这调子暗示出一种理论,足以解淡上述的矛盾,大致是:一切都任其偶然,顺其自用,安其适然,一切都不一定要做,但也不一定不做,总之一切都可以做,而又一切都不存心如何如何。这样,成功时的劳碌就可以用“出污泥而不染”,“以出世精神作入世事业”,“朝市大隐”之类的话来自解,失败后的凄凉又可以用“胜不足喜,败不足忧”之类的话来自慰了。龚定庵有一首诗:“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服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恰恰就是王维那首诗在实际生活领域内鲜明的运用。这样的“行所无事”,就是形劳而实仍不劳,仍然合于反劳动的原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