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以上的分析,大概绘出王维诗在情境两面同为一“静”的轮廓。现在,再说明几点。
情感的静,可以借用鲁迅的话来说明:“盖诗人者,撄人心者也。凡人之心,无不有诗,如诗人作诗,诗不为诗人独有,凡一读其诗,心即会解者,即无不自有诗人之诗。无之何以能解?惟有而未能言,诗人为之语,则握拨一弹,心弦立应,其声彻于灵府,令有情皆举其首,如睹晓日,益为之美伟强力高尚发扬,而污浊之平和,以之将破。平和之破,人道蒸也。虽然,上极天帝下至舆台,则不能不因此变其前时之生活;协力而夭阏之,思永保其故态,殆亦人情矣。故态永存,是曰古国。惟诗究不可灭尽,则又设范以囚之。如中国之诗,舜云言志;而后贤立说,乃云持人性情,三百之旨,无邪所蔽。夫既言志矣,何持之云?强以无邪,即非人志。许自繇于鞭策羁縻之下,殆此事乎?然厥后文章,乃果辗转不逾此界。”(鲁迅《坟·摩罗诗力说》)王维诗的情感方面的静,就是习惯于情感的拘囚,毫不“撄人心”的歌声。
钱锺书论南宗画的特点云:“讲雅淡,不讲鲜;讲写意,不讲形似;讲蕴蓄,不讲实描;讲神韵超迈,不讲气象煊赫。”(《谈艺录·中国诗与中国画》,见《开明书店二十周年纪念文集》)这也可以移用于王维,说明他的诗的静的境界,本来王维正是南宗画的初祖,要知道这境界有什么作用,我们先须记取伍蠡甫的一句话:“山水画的种种意境,都是象征治道之下的某一种标准人品。”(伍蠡甫《谈艺录·中国绘画的意境》)这是极简明扼要的话,同样可以适用于山水诗。王维在诗中专门布置一些雅淡而不鲜,蕴蓄而不实描,写意而不形似,神韵超迈而不气象煊赫的境界,其效果就是美化了那些有利于治道的温文尔雅、模棱两可、超脱现实的人品罢了。
总而言之,王维在中国文学史上,恐怕要算最完全最高妙地实现了“温柔敦厚”的诗教的惟一的诗人,他的诗作乃是中庸主义的最美好的花朵。中庸主义本来是极难开花的,传统诗教也极难教出好的诗作,所以王维这样的诗人,能占有独特的地位。
1948年
(本文曾收入文学评论集《从秋水蒹葭到春蚕蜡炬》,本文据《舒芜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