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 （1140—1207）

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属山东）人。他出生时，山东已为金人所占。幼年目睹金人对汉人的残暴，21岁即参加抗金义军。绍兴三十二年（1162）义军领袖耿京派辛弃疾与南宋联系，商谈抗金问题，回来时耿京被叛将张安国暗杀，义军已溃散。辛弃疾号召义军万人反正，生擒了张安国，但抗金战事未获成功。

辛弃疾南归后几十年中，一直坚持抗金主张，与主和派对抗，但始终壮志难伸。1207年9月，在瓢泉（今江西铅山地）逝世。

青玉案

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元夕，正月十五夜，元宵节，又称灯节，是民间玩灯的时候。我小时看过多次，现在你们很少机会看到了。全词写灯节盛况和在灯光明亮处见到心爱伊人的惊喜。我读这首词特别觉得亲切，因为引起一些童年的愉快回忆。花千树，使我想到童年所见的“花枝”灯。几十人举着上面点满蜡烛的真树枝，排成一行缓缓行走，枝上满是鲜艳的花朵和翠绿的叶子（人工制的）。那时候有一种习俗，你们听起来恐怕很不理解了，我也当故事给你们谈谈吧。做父母的人认为早早为子女订婚，是神圣的义务；订过婚的女孩就不能随便走出闺门，抛头露面了。因此，订过婚的男女孩子，绝无见面的机会。我们上小学的三个同学，十几岁，都早已订过婚了，接触过一点“新学”，虽然对这种习俗还谈不上有反抗思想，却也不认为神圣不可侵犯了。我们窃窃私议，乘灯节的机会，偷看看家长为我们选定的意中人。花枝灯照得街两旁很明亮，我们跟着高举花枝灯的人边看边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们看到了之后同台静农爷爷结成恩爱幸福夫妇的于姐。多年后谈起来，我们还认为是一大快事。

那时也有做成鱼形的灯随着舞的，不过不像“龙灯”一样由众人擎着舞罢了。“鱼龙舞”即龙舞，你们在电视里还常看到，这是灯节必有的节目，我们童年是最喜欢看的。但我童年还看过很不爱看的“懒龙”，就是10多人高举着一条龙，不仅不舞，也不动，只偶然晃一晃头，仿佛刚刚醒来一样。我们看到它很不耐烦，之后就不再见它登场了。我那时就想，中国人民是勤劳的，举着它加入灯会，大概有点讽刺的意味，之后像自然界的恐龙一样，遭到淘汰了。

现在我们讲讲词的本身吧。头三句，一说都泛指各种灯，既像万树花开，又像吹落了满天星斗。总之是灯既美又多。又有人引《东京梦华录》：京师各坊巷以竹竿出灯球放半空，远近高低，若飞星然。一说前三句是写“放花”：先说初放，次说放后，花和星都是幻景。第四句写骑良马坐华美车辆看灯的人很多，香风阵阵。凤箫，形参差如凤翼，声如凤鸣，故名。玉壶，月亮；月下落，天色渐晚（光转），但鱼龙灯还彻夜舞动。蛾儿、雪柳、黄金缕，妇女的装饰品，泛指华装的妇女。边谈边笑，仪态优美，散发着香味过去了，在众人中千百次寻找意中人都未见到，忽然回头，却见到那人儿在灯火稀少的地方呢。

摸鱼儿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淳熙己亥，南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作者调任湖南转运副使（漕是省称）。王正之是作者的同事。小山亭在鄂州（今武昌），湖北转运副使官署内。

消，经得住。经不起几番风雨，春天就匆匆过去了。长怕，总是怕，因为珍惜春天，怕花开得太早，可是现在花已经谢落不少了。春天先留下莫走吧，听说（见说）天涯长满芳草，已经没有回去的路了。可恨春并不答话。只有画檐下的蜘蛛网还算殷勤，整天把柳絮捕捉住，算是留住春的痕迹吧。

这首词是有象征意义的，上片写的是惜春归去，实际是比喻北宋大片河山被金人侵占之后，南宋并无收复失土的心，国事更是乱糟糟的，作者抗金的主张无法实现。落红无数，春归无路，蛛网捕絮，都是上言情况的形象化描写。下片长门事五句，表面写的是：汉武帝的陈皇后失宠，幽居长门宫，赠百斤黄金给司马相如，请他写赋，感动皇帝，使与后言归于好。事实上并未做到，因为有人嫉妒，深情无法申诉。实际比喻作者一片抗金爱国热忱，被人谗妒，无法实现。君莫舞，劝你们（指争权夺利，诽谤排挤作者的群小）不要欢舞吧，因为玉环、飞燕都已经化为尘土了。玉环是唐玄宗的爱妃杨贵妃，飞燕是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都是一时的走红人物，用以比喻得意的群小。她们既已化为尘土，你们也要因亡国而同归于尽了。末写南宋的惨淡危急情况。

破阵子

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陈同甫名亮，作者的友人。

挑灯，把灯光拨亮些。吹角连营，许多兵营里都吹起军中的号角。醉里看剑，梦中听角，都表明身心时时离不开军队。八百里4句，不如给你们讲讲有关的故事，或许更容易明白。《世说新语》里说，王君夫有一头牛，起名“八百里”（读bó，猛兽名），自己很喜爱，常把牛的蹄角擦得很亮。王武子对王君夫说，我射箭的功夫不如你，可是想以射牛赌个输赢，你意下怎样？君夫自恃箭术高明，而且忖度他不会杀伤自己心爱的牛，便让武子先射。不料武子一箭射死了牛，还令人速取牛心烤熟，吃了一片就走了。八百里借指烤牛肉。分麾下炙，就是分给军队烤了吃。五十弦，指瑟，原为五十弦，后改为二十五弦，诗中有时称锦瑟。这句写边奏，表现边塞生活的塞外音乐。这是秋季点兵的情况。

马作，和弓如相对，作，意思与如相同。马的前额白色直到口齿的，称为的卢。这种马照《相马经》说跑得快，但乘者不吉。这句说马像的卢一样跑得如飞迅速。霹雳，闪电并有雷声，全句写射箭有力，声音大如霹雳。了却，办完了；君王天下事，指抗金胜利，收复失土，这样就可以生前死后都得到名声了。但末句表明：现在已经白发，理想并未实现，不免感慨万端。全词多写回忆，轻点现实，有画龙点睛之妙。

鹧鸪天

鹅湖归，病起作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书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风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

鹅湖在江西铅山县东。枕头席子都凉了，有将到秋天的样子，水边的云晚来也散了。红莲如醉，白鸟无言，情景十分幽美，表现了病愈后闲逸心情。下片前句（书咄咄）的解释有分歧，我想最好先给你们讲个小故事。晋代有个殷浩，被罢官放逐之后，表面并无怨言，仿佛处之坦然，但终日对空书写“咄咄怪事”四字。有的注者说，“书咄咄”是用这个典故。但另有注者说，殷浩是个官迷，清高是伪装的，品格与作者正好相反，作者绝不会用这个故事，以殷自喻。你们问我，这两句倒是啥意思呢？这倒使我有点为难了。我就姑妄言之，你们也就姑妄听之吧。晋代诗人有这样两句诗：“冉冉逝将老，咄咄奈老何！”作者当然想到这两句诗，但词末一句叹老的心情，同诗意很相近，书咄咄只是年老身闲，做点事儿消遣。且休休，也还得讲个小故事：《旧唐书》中说司空图作过一篇《休休亭记》，其中说：“盖量其才，一宜休，揣其分，二宜休，耄且聩，三宜休。又少而惰，长而率，老而迂，是三者皆非济时之用，又宜休也。”总之，自以为才浅、年老、迂腐、耳聋，不足济时，以休为好。作者未必想到这些，但一面愤世，因欲济时而不得，一面惜无奈老何，因觉懒上楼。但作者对祖国的山河还是热爱的：“一丘一壑也风流”嘛；不过大部分河山已被金占，破碎不堪了，最后的“懒上楼”似乎就有弦外之音了。

定风波

暮春漫兴

少日春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钟。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茶瓯香篆小帘栊。 卷尽残花风未定，休恨，花开元自要春风。试问春归谁得见？飞燕、来时相遇夕阳中。

上片将青少年时期和老年时期生活加以对比，特别逢春情怀大异。但不同时期有不同生活是自然规律，作者的态度，可以从下片对待春风的两句诗中看出。这是达观的。当然我们知道，作者老年还胸怀壮志，关心国家命运，时时作词抒怀，并不是只饮茶、焚香、默坐。想象春和飞燕在夕阳中相遇，诗情也不减当年。

清平乐

检校山园书所见。

连云松竹，万事从今足。拄杖东家分社肉，白酒床头初熟。 西风梨枣山园，儿童偷把长竿。莫遣旁人惊去，老夫静处闲看。

首句写松竹已经长到高入天空了，山园里可算万事俱备了。社，指社日，民间祭土地神的节日，既分到肉，又有白酒，可以过小康的生活了。下片写梨枣满园，儿童持竿欲偷，老人颇有风趣，只想在静处看看，不愿让别人去惊动他们。

清平乐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看剥莲蓬。

写农村景象和农民生活，生动清新，好像一首很好的田园牧歌。头两句写低矮茅舍和周围有溪有草。以下写到人：一对老年男女（翁媪是老年夫妇尊称）微醉用吴语（江浙一带的话）交谈，相媚好既形容吴音柔美，也形容夫妇感情融和。大儿锄豆，中儿织笼，都干着农村常见的活。小儿不干什么活，只在河边看剥莲蓬（一作“卧剥”，那就是还干一点活或者剥了自己吃），天真好奇的憨态引得老夫妇最为疼爱。“无赖”有顽皮淘气而令人喜爱的含意，“最喜”二字就把含意点得很清楚了。

人生是多彩的，海阔天空的场面固然令人惊叹，碎锦组成的画图，不也很可喜爱吗？

清平乐

独宿博山王氏庵

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屋上松风吹急雨，破纸窗间自语。 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

博山，山名，离今江西广丰县西南约30里。庵，茅舍。

上片写茅舍内情况：饥鼠、蝙蝠乱跳旋飞，屋上狂风急雨，窗纸破了，仿佛在自言自语。写得十分生动。下片回忆抒情，文字精练，感情深刻。平生句写他为国事（抗金）在塞北江南多地奔波。归来句写淳熙八年（1181）作者罢官回到上饶家中，虽才40多岁，却已经头发灰白，面色苍老了。秋夜已凉，又心事重重，所以容易梦醒，但所关怀的还是祖国万里江山被金侵占，自己恢复国土的壮志未酬是一大憾事。

满江红

敲碎离愁，纱窗外、风摇翠竹。人去后，吹箫声断，倚楼人独。满眼不堪三月暮，举头已觉千山绿。相试将、一纸寄来书，从头读。 相思字，空盈幅；相思意，何时足。滴罗襟点点，泪珠盈掬。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杨只碍离人目。最苦是、立尽月黄昏，阑干曲。

词写离愁别恨。前三句写窗外风摇翠竹，激起离愁。次写人去后再也听不到箫声，只有独倚阑干思念了。楼外暮春景色也不能使人安慰，只有重读来信，聊以自慰了。下片写信中虽充满相思字句，但不足解慰相思之情。因而满眼泪珠滴湿罗襟。道路不能阻止人前来，但垂杨却碍人眼目不能相见。月夜黄昏，倚阑独立是最苦的了。

满江红

暮春

家住江南，又过了、清明寒食。花径里，一番风雨，一番狼藉。红粉暗随流水去，园林渐觉清阴密。算年年、落尽刺桐花，寒无力。 庭院静，空相忆；无说处，闲愁极。怕流莺乳燕，得知消息。尺素如今何处也，彩云依旧无踪迹。谩教人、羞去上层楼，平芜碧。

清明过后，已到暮春，一经风雨，便落花狼藉，显得乱糟糟。佳人他去，绿荫渐密，刺桐花落尽，春寒也不太厉害。庭院幽静，白白想念，又无处诉苦。如今书信无处可寄，佳人仍不知在什么地方。青草平原，遥遥千里，使人不好意思登楼远望，因怕黄莺乳燕知情见笑。

王孙信

调陈翠叟

有得许多泪，又闲却、许多鸳被。枕头儿、放处都不是，旧家时，怎生睡？ 更也没书来，那堪被、雁儿调戏？道无书，却有书中意：排几个、人人字。

此调见《稼轩词》，原名寻芳草，自注一名王孙信。调，戏赠。陈翠叟大概是作者的友人。词写夫妇离开，夫思念流泪，连枕被都异样了，无法入睡。又没有书信前来，雁儿却开玩笑，排成人字队儿，也就算是书信吧！

临江仙

手捻黄花无意绪，等闲行尽回廊。卷帘芳桂散余香。枯荷难睡鸭，疏雨暗池塘。 忆得旧时携手处，如今水远山长。罗巾浥泪别残妆。旧欢新梦里，闲处却思量。

黄花（菊花）、桂花、枯荷都表示秋景。这时情绪不佳，只随便在回廊里闲步。下片说明因为昔日携手同游的人，现在已经隔着万水千山了。不过有时还在新梦里回忆旧欢。

西江月

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黄沙岭，在江西上饶县西。

首句说鹊因月明受惊，从一枝跳到另外一枝。这句同第二句对得极工：明月、清风；别枝、半夜；惊鹊、鸣蝉。全对得很好。三四句写稻香蛙声，把二者联系起来，仿佛蛙声预报丰年，就更富有诗的风味了。下片头二句似乎随手写来，但也有文学联想：唐卢延让有《松寺》一诗，中有两句：“两三条电欲为雨，七八个星犹在天。”文学联想可以提高并丰富文学欣赏能力，十分重要，但我并无学力，多为你们举例，目前也无必要，因为只是启蒙。不过，有这点常识，长大读书多留心就好了。同时不要作钻牛角尖的学究。

社，土地祠。习俗在祠旁种植本地常见易长的树木，社林即指这些树。旧时常见的茅店，转过桥边，忽然又见到，惊喜之情很富有感染力量。

西江月

遣兴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醉态写得十分活跃。你们看，所用的只是一个细节，就收到很大的艺术效果，这是应当细细体会的。顺便对你们谈点人生哲学吧！欢笑不要多愁，对身心平衡发展很有好处，希望你们能身体力行。至于“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却要经过思考，哪些是应该相信，哪些是应该不信的，哪些是应该实践的，哪些是应该抛弃的。这句词教人不要迷信，倒是很好的劝告。我们选读的诗词，也不是篇篇都是珠玉，你们喜欢的，可以随意背诵，不喜欢的，读读就完了。当然这也不能绝对化，不喜欢的，或者因为经验不足，未能体会。欣赏能力也要经验深化多样，才可以逐步提高。

丑奴儿

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博山在江西广丰县西南30里，离作者所居信州（今江西上饶）不远，他常来往二地道中。

上片说少年时天真烂漫，本无愁无虑，爱上高楼，只是为玩耍。但为要写新词，无愁而勉强说愁。当然这种愁也不过伤花落春去。下片的愁却包括作者的人生经历：抗金之志未酬，遭投降派诽谤排挤，等等。这种愁关系到民生国事，多说倒容易惹祸，所以只好闷在心里，欲说还休，只说秋天很凉快了。全词文字浅显，老少对比也平平常常，但感情沉痛深厚，意境崇高。

临江仙

壬戌岁生日书怀

六十三年无限事，从头悔恨难追。已知六十二年非，只应今日是，后日又寻思。 少是多非惟有酒，何须过后方知？从今休似去年时：病中留客饮，醉里和人诗。

壬戌是嘉泰二年（1202）。在人生旅程中，觉今是而昨非，是心理的常态。在人的一生中，总难免犯这样或那样的错误，只要知过必改，也不必形成精神上的负担，影响前进。《淮南子》载：蘧伯玉行年五十，知四十九年之非。作者此时已是六十三岁，所以说已知六十二年非。词中所说病中留客，醉里和诗，略可见作者的真性情，他还以此自责，可见在大的原则问题上（例如主战抗金），他是会更严格要求自己的了。这是你们应当思考学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