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韩诗的第二个特点,是语言风格的散文化。
我们都知道,韩愈是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他成功地领导了文体的复古,其实也就是文体的革新。六朝的骈俪之文,把文章写得像格律诗。韩愈的古文运动,就是要使文章像文章,不要像格律诗。可是,他在诗的方面,却又努力把诗写得不像诗,倒像文章。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韩诗语言风格的散文化。有所谓“韩愈以文为诗”,含有贬义,所指的也就是这个事实。
韩诗的散文化,有时表现在造句的平直浅白。例如:“我初往观之,其后益不观。观之乱我意,不如不观完。”(《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书其后二首》)“我齿落且尽,君鬓白几何?年皆过半百,来日苦无多。”(《除官赴阙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这些都像信笔写来的家书、日记。有时又表现在造句的简括凝炼。例如:“闻子高第日,正从相公丧。哀情逢吉语,惝恍难为双。”(《此日足可惜赠张籍》)“四时各平分,一气不可兼。隆寒夺春序,颛顼固不廉。”(《苦寒》)有些句子,在一句话里概括了复杂曲折的意思,完全是“古文”式的简括。有时又表现在语气的纡徐委曲。例如:“仁者耻贪冒,受禄量所宜。无能食国惠,岂异哀癃罢。久欲辞谢去,休令众睢睢。况又婴疹疾,宁保躯不赀。不能前死罢,内实惭神祇。”(《寄崔二十六立之》)本来是一两句说得尽的,却充分伸展开来,说了这许多。为了助成语气的纡徐委曲,有时还直接运用散文里才常用的语助词。例如:“后日更老谁论哉。”(《李花赠张十一署》)“次第知落矣。”(《落齿》)“破屋数间而已矣。”(《寄卢仝》)“惟子能谙耳,诸人得语哉。”(《咏雪赠张籍》)有时则又在本来完全不需要介词的地方,故意用上散文式的介词,使语气显得硬健。例如:“归来殒涕掩关卧,心之纷乱谁能删。”(《雪后寄崔二十六丞公》)“心之纷乱”本来完全可以作“中心纷乱”或“愁心纷乱”之类。
韩诗的散文化,还表现在“古文”式的“章法”,讲究虚实正反,转折顿挫。例如《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一篇之中,有人有我,有今有昔,有哀有乐,有虚有实,有正有反。在表面的文章逻辑上,人所歌的昔日哀景,是虚写回忆,是被否定了的陪衬之意;我所歌的眼前乐景,是实写今夜,是结论性的主意。但在实际的情感的逻辑上,昔日的患难哀愁,才是真正要追溯的主意;眼前的反面的行乐,不过是故作宽解,反衬一笔,以加强主意。诗中的反与正,宾与主,在实质上和在表面上正好相反。又如,《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开头就说岳神的威灵显赫,诗人自己的虔诚拜奠,说到庙令殷勤相助,向岳神卜问吉凶,一路说下来,真是神乎其神。然后,“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两句,忽然翻转去,才出人意外,力挽千钧。像这样的虚实正反,转折顿挫的章法,不仅上述长诗中经常运用,短篇的古体诗中同样运用。前面说过的那些表现“无有”之美,“否定式”之美的短篇古体如《古意》《岣嵝山》等诗中,往往更集中地把这些“古文”章法之妙发挥尽致。
韩诗的散文化的语言风格,在诗歌形式上形成的美,就是反对称反均衡反和谐反圆润之美。五、七言律诗的格律,是中国旧体诗形式方面对称均衡和谐圆润之美的极致。唐代诗人从四杰和沈、宋起,把这种格律诗做得越来越成熟,杜甫尤其是集大成者。在律诗的势力影响之下,古体诗也逐渐律诗化了。所谓“唐无古诗而有其古诗”,大概就是指此而言。于是这又产生另一方面的危险,即那种古朴刚健参差拗折之美有日益消亡的危险。杜甫已经努力把古朴刚健参差拗折之美引进律诗,特别是七律中来,使这种对称均衡和谐圆润的形式里,巧妙地融入了反对称反均衡反和谐反圆润的成分。韩愈则针对着唐人古诗的律诗化趋势,努力把古诗散文化,就是继续杜甫的这种努力,韩愈为了力避对称均衡,在长篇古体诗中,往往通首彻底散行,没有一个骈偶对仗;有时又故意做得似对非对,可以对而不对。他为了避免和谐圆润,遣词用字力求生僻,爱用人所少用乃至人所不识的字;造句往往故意造成散文调,不是诗调,有时故意违反七言上四下三的句式,而做成上三下四的拗句。韩诗为了在音韵上避免和谐圆润,往往越是长篇越不转韵,韵脚越押越险。例如《赠崔立之评事》《病中赠张十八》之类,使人读之,有如攀登一线直上的险峰,喘不过气来,偏又没有一处可以停步换气。而一些短篇古诗,一篇之中,偏偏多次转韵,而且避免四句一转,故意转得参差错落。例如《三星行》《汴泗交流赠张仆射》之类,使人读之,好像走着一条十步九曲的小道,总不能潇潇洒洒地走,放开大步地走。
通常含贬义的所谓“韩愈以文为诗”,还包括“以议论为诗”的意思。韩诗中议论的成分确实不少,从艺术上看,未必都是不好的,其实往往倒是扩大了诗歌的领域。例如《荐士》一篇,全是议论:前半概论中国诗歌史,高瞻远瞩,显然深受李白的《古风五十九首》其一的影响。后半接连用了许多比喻,把贤士要有人提携和进贤要抓紧时间的道理,从各方面说得透而又透。《诗经》的“六义”中原有“比”,那是“以彼物喻此物也”。韩愈在诗中很会运用那种“比”,例如《南山诗》中连用五十一个“或”,又连用十四个叠字,就是大规模地用种种形象来比喻南山。又如《听颖师弹琴》,以种种形象来比喻琴声,也成了公认的名篇。但韩愈独特的创造,尤在于用一连串的具体事物作比喻,来说明抽象的道理。这种手法,除上述《荐士》诗外,又如《送区弘南归》《孟东野失子》等其他好多诗篇中都用过。这是遥承先秦诸子寓言的遗风,特别是近接汉、晋“连珠”的“必假喻以达其旨”“欲使历历如贯珠”的传统。这样的发议论,表现了诗人的胸襟和机智,形成高远的美,明彻的美,历史的宏观和人生的探索的美,又岂是局限于“形象思维”所能达到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