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夔 (约1155—1221)
字尧章,因居吴兴武康,与白石洞天为邻,因号“白石道人”。鄱阳(今属江西省)人,一生未做过官。常在鄂、赣、皖、苏等地间漫游,在杭州逝世。有《白石词》一卷。
长亭怨慢
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予深爱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桓大司马,为桓温。他的话只有“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序中六句,出庾信的《枯树赋》。
词首句写暮春时节,柳絮已渐被风吹尽了。二三句写所爱人的家屋,在绿林深处。四五句写远处有水环绕,傍晚可见零乱船帆,不知要开到什么地方去。此处似想象船中旅客,应有怀离愁别恨的,因此写到驿站十里长亭边的树,若有情,应会同样感到离愁,不会如此青青。这就联系到序中的“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也与全词的意思贯通了。下片日暮三句写不见高城,只见乱山,可见环境荒凉,更增加寂寞感了。关于韦郎和玉环有这样一段故事:“韦皋游江夏,与青衣玉箫有情,约七年再会,留玉指环。八年,不至,玉箫绝食而殁。后得一歌姬,真如玉箫,中指肉隐如玉环。”(见《云溪友议》)以下以韦郎和玉环做比喻,显然系怀人之作。二人也终于未再会合,所以说虽有并州所产的锋利剪刀,也剪不断千缕离愁。
暗香
辛亥之冬,余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肄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辛亥,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石湖在苏州西南,通太湖。范成大住在这里,号“石湖居士”。《暗香》《疏影》,取自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词的头五句是往事回忆:几次月夜在梅边吹笛,并冒清寒,与所爱的人一同攀折梅花。何逊8岁即能赋诗,曾做过扬州法曹(官名),官署内有梅花一株,逊常在树下吟咏。之后住在洛阳,很想念这株梅花,再往扬州,梅正盛开,逊终日观赏,不忍离去。作者以何逊爱梅自喻,但自叹渐老,诗情不像以前浓厚了。“但怪”三句写范成大宴请赏梅,闻到竹外梅香,又引起往事回忆。下片先写“江国”,指江南水乡,“寂寂”,冷清清的。次叹息路远雪积,无法寄梅以表相思之情,又叹往事徒成空忆。寄梅是用吴陆凯寄梅给范晔的故事。在西湖携手共赏千树梅花的旧欢已经是一去不复返,但是千树梅花依然靠近雪后的西湖碧水开放。梅花将片片落尽,不知何时能再见梅开的美景。慨叹“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梅花无言相慰),是很自然的了。
疏影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下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苔是苔梅,有两种,一种枝干上苔藓特厚而花多,一种苔如绿丝,长一尺余。词首句写苔梅枝上开着白花。二三句写枝上有一双翠鸟同宿。客里,指在范成大家做客,下两句写梅树像美人一样,黄昏时在篱边自倚修竹,默默无言。昭君以下几句是以她比喻梅花。昭君即王昭君,原为汉元帝宫人,为和亲,嫁给匈奴的单于。死后即葬在异域,墓上的草长青,因名青冢,遗址在呼和浩特境内。词写她不耐胡地风沙之苦,心中暗暗怀念故国江南江北,因此月夜归来,化为幽独的梅花。这种想象,以前的人也有过。姜词复用,比喻极着。有人认为隐含北宋亡国,钦徽二帝被掳之悲。下片前三句又用了一个与梅花有关的故事,也就是“深宫旧事”:南朝宋武帝的女儿,一天睡在含章殿帘下,梅花飘落到她的额上,留下5瓣花影,两日后才洗掉,之后仿之做梅花妆。蛾绿,染黛的眉。莫似三句有惜花之意,想安排金屋储藏,以免春风“不管盈盈”(不顾梅花之美色),把梅花早早吹谢。“金屋”虽只做比喻,也涉及一个小故事:汉武帝的姑母有个女儿,名叫阿娇,武帝幼时,她指着阿娇问他,“阿娇好否?”武帝笑对:“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玉龙,笛子,玉形容其华美装饰,尤形容其声音。“哀曲”,指笛曲《梅花落》。恁时,什么时候;幽香指梅花;末句说只有在画幅中求之了。
《暗香》和《疏影》,一般认为是姜夔的代表作,因为用典和化用别人诗句多,比较难懂,解释也很不一致。我只能讲讲大意,不一定完全准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