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家庭中的丸田芳郎

本书采访到了丸田芳郎的长子丸田诚一、丸田芳郎晚年最信任的人——丸田诚一的夫人角子、丸田芳郎的孙子同时也是丸田诚一夫妇的长子丸田博之。

1.采访对象:丸田诚一

(2015年6月30日星期二于东京都墨田区文花花王公司墨田事业部)

<丸田诚一简历和进入花王的经过>

丸田诚一出生于1953年(昭和二十八年)12月,是丸田芳郎四个孩子(俊惠、光惠、诚一、让二)中的长子,也是双胞胎兄弟(诚一、让二)中的哥哥。1976年(昭和五十一年)3月,丸田诚一毕业于成蹊大学经济学部,同年4月进入当时的花王石碱股份有限公司。进入花王后,丸田诚一首先担任了工厂和子公司的经理,负责家庭用品运营和化妆品销售事务。之后开始从事商业用品业,2004年(平成十六年)产业用品事业部成为花王专业服务(professional service)股份有限公司,成为花王的一个子公司,2007年丸田诚一就任该公司常务董事,2009年成为该公司董事代表,又在2014年担任花王博物馆馆长。

实际上,丸田诚一进入花王石碱之前曾与父亲丸田芳郎商量过就业问题,父亲建议丸田诚一去东洋制罐,该公司是花王石碱商用容器领域的客户。因为当时东洋制罐董事长高碕芳郎与丸田诚一的父亲丸田芳郎非常熟悉。二人都叫芳郎,偶然的同名可能是使他们关系更加亲密的主要原因。当时丸田诚一没有预约就去了东洋制罐,并且参加了考试。母亲厚子建议丸田诚一也试一试花王,于是他也参加了花王的考试。丸田诚一更倾向于进入东洋制罐,而母亲则更希望他进入花王。丸田诚一与父亲商量后,父亲说,“进入花王的话会很辛苦,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一定要选择自己喜欢的公司”,丸田诚一也与朋友商量,最终决定进入花王。于是,丸田诚一在父亲丸田芳郎成为花王董事长的第7年进入了花王石碱,这时丸田芳郎63岁。

丸田诚一与丸田芳郎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这里他围绕着父亲讲了很多工作及家庭方面的内容。

丸田诚一1980年(昭和五十五年)5月与本田角子结婚。结婚后二人先住在了丸田诚一单身时代住的和歌山的职工宿舍(1980年5月—1981年3月),后来搬到了吉祥寺,与丸田芳郎夫妇一起居住(1981年3月—1982年12月)。之后丸田诚一夫妇搬到了花王茅场町总部(1974年8月15日从马喰町迁至此)附近的箱崎(1982年12月—1994年5月),接着又搬到了吉祥寺与丸田芳郎一起居住,并在此陪伴丸田芳郎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

倾心艺术和读书

父亲对财物基本没有欲望,但是喜欢吃。即便收到了一块很好的手表,他也一定要把精工股份有限公司带有四边形指南针的实用型便宜货用坏之后再用新的。父亲也很重视公司的社徽。他还经常随身带着几支细水笔。

让父亲引以为荣的只有一样,那就是冈鹿之助的画。冈鹿之助还是艺大的学生时生活非常困难,父亲见到他就会给他一些资助,这幅画就是冈鹿之助为了感谢父亲曾经的帮助而送给他的。父亲非常喜欢,对他的画也特别重视。父亲不喜欢向别人夸耀自己收藏的美术品,但唯独这件一直引以为荣。冈鹿之助最有名的是点画法,但这是一幅油画,是冈鹿之助发电所系列作品之一。应该是父亲进入公司不久,结婚之前冈鹿之助送给父亲的。

父亲收藏的画并没有很多,其中最喜欢的是东山魁夷的画。父亲最喜欢朦胧月夜等以自然为主题的画。虽然他对画谈不上精通,但经常对我说:“要先看超一流的画作,在这一过程中就会慢慢理解画的内涵。”父亲还经常带我去参观日本美术展览会等美术展。

至于音乐呢,父亲在学生时代,去平田老师家玩儿时第一次听到了音乐,受此影响他工作后也常去听音乐会,其他时间有时会去画展。父亲对音乐也不是很精通,他买的唱片多数是贝多芬的,也有莫扎特的,也有大家常听的舒伯特和肖邦的。后来进入CD时代后,父亲又收集了很多的音乐CD,出国期间也会买。家里只是第九交响曲的CD就有五六张,不管在公司里还是在车里,父亲都会听。从三鹰牟礼搬到武藏野市(吉祥寺)时,他把不常听的唱片都扔了,只留下了经常听的一些片子。父亲对财物没有欲望,所以他也不会考虑要存什么东西。他主要听贝多芬的第九、命运和田园交响曲,有时也会听莫扎特的曲子。一到周日或者节假日,父亲就会把全家都聚起来一起听音乐。我在公司工作很忙,回家想和家人一起看电视,但父亲这时总会说“把电视关了吧,听听古典音乐多好。”

父亲自我三四岁开始,就让我和二姐光惠一起去吉祥寺的铃木教学法音乐教室学小提琴。姐姐学得很认真,但我却并没有那么喜欢,小学时我在小提琴俱乐部还和成蹊高中的高中生一起弹过小提琴。但在学校小提琴俱乐部里也拉小提琴,在附近教会也拉小提琴,让我感觉非常无聊。但是这些都锻炼了我的音感和对音乐的敏感度。

家里虽然有书房,但是变成了库房,书都放在一个没人去的日式房间里,父亲会去那里读书。他早晨一般起得比较早,吃过早饭后读一会儿报纸或书,如果天气好的话就会去井之头公园、深大寺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散步。

父亲早晨起床后就会读书,电视只看新闻。高尔夫看得很少,也许是感觉无聊,很快就换台了。

父亲对电影毫无兴趣。有一次父亲和母亲一起去看了一部在和歌山很有人气的电影,看完后又回家带上俊惠一起去看这场电影,可是俊惠回来就发起了高烧,造成了智力障碍。父亲不喜欢看电影大概是因为此吧。

子女教育和对故乡的思念

父亲对我们子女的教育非常严格。但是他不是命令我们“学习去!”而是教育我们,“不要懈怠,行动起来,无所事事不好”。父亲还教育我们一定要坚持运动。休息日的时候他会带家人去深大寺、河口湖、山中湖或者相模湖转一转。暑假父亲会回长野省亲。那时我的祖父母(在川中岛)和外祖父母(在长野市栗田)都在,他大概会去一两天。

我的祖父是一位教师,在父亲小时候经常调换工作,所以他们住遍了长野的户仓和上山田一带。父亲在姨舍山边与大自然相处,他总是和我们说起那时候的事,比如:他自己制作或者改造雪橇,让其滑得更快。我上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父亲想带着我们去志贺高原滑雪,我因为当时骨折了没有去成,也没有看到父亲滑雪的英姿。我非常喜欢滑雪,但是父亲可以说对除了游泳之外的运动一窍不通,有时会打一打网球,但其他的球类运动基本不沾。对于父亲来讲能在酒店吃到美味的食物也是一大乐事。

我们全家曾在我学生时代一起开两辆车去和歌山川汤温泉。父亲在这里和藤森大夫等厂医、合作公司池田铁工的人员聚会。我喝了酒后迷路了,父亲找到了我。第二天早晨,父亲对我说,“我们去泡温泉吧”,然后就不断地向我推荐这处温泉,但是我怎么都不愿意再去了。父亲对吃饭不上餐桌等没有规矩的行为,也表现得非常严厉,但他只会提醒我们一次。

Ⅲ 家庭中的丸田芳郎 - 图1 与家人在志贺高原。1963年左右 48岁左右

※丸田芳郎可能是想到了自己小时候骑自行车伤到了右侧小腿肚时,父亲对他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笔者)

料理和麻将

父亲经常做饭。但是都是一个模式,从我记事开始父亲经常做的就是肉丁菜丁盖浇饭。把菜切成碎丁,父亲不喜欢吃猪肉,所以用的是牛肉,再放很多番茄酱和少量番茄汁,因为略带酸味会更好吃。

父亲不喜欢在外面吃饭,更喜欢在家吃饭。在家做饭时他会尽可能买优质的食材,我们全家还会一起去买东西。一到鲣鱼上市的季节,父亲甚至会跑去吉祥寺站,为的是能够买到新鲜的鲣鱼,哪怕很贵父亲也不在意。不过确实好吃。

“Econa”生产出来后,父亲就会用它给我们做沙拉。父亲肯定会买最贵的螃蟹肉罐头,非常好吃。“Econa”是新鲜的,材料也是最好的,所以味道很好。

富山有一位一直试用花王产品的女性,可能是一位老板娘,应该是父亲出差时请人家试用产品认识的。“Econa”及其后的产品也都让秘书送过去请她试用。

父亲不喜欢高尔夫球,也不打高尔夫球,但是他喜欢麻将,经常打麻将。新年时父亲会举办麻将大会,把员工叫到家里,开四五桌麻将。在公司里也一样,父亲会对秘书川口香子说,“今天把A和B也叫上”,于是秘书就会叫上他们,吃完饭一起打麻将或者边吃饭边打麻将。就连出差的时候父亲也会打麻将。他麻将玩儿得并不好,但是公司员工都非常配合他。我也曾加入其中和父亲他们一起打麻将,有时如果有年轻员工参与,老员工就会“啪”地敲一下年轻员工的脑袋,说“哎呀,赢了”。父亲输了的话心情会特别不好,所以大家都会想办法让他赢。我想父亲也非常懂大家的心意。

性善说与佛教神道

父亲喜欢出门,只要感兴趣不管哪里都会去。父亲信任他人,从不怀疑别人。在国外也是很容易地就相信别人。他也非常相信自己,即便有反对的声音,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就一定会坚持下去。来日本旅游的中国台湾人林锡瑞来公司时,伊藤英三拒绝与其会面,父亲接待了他,并准许向其出口“飞逸香波”。父亲能够接受任何人和事物,是一个性善说的极端信奉者。父亲总是先接受,再分析领会,最后做出自己的判断。

伊藤英三董事长的去世,对父亲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伊藤先生去世后,父亲开始学习佛教。家里现在还有很多佛教的书。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都读过了,但是父亲确实学了很多关于佛教的东西。他没有选择什么特定宗派,而是通读佛教,不懈地追求真理。

父亲也非常信奉神道(译者注:日本固有的民族信仰。从崇拜自然、崇拜祖先和以天皇为中心的国家祭祀到民间信仰活动,包括多种多样的信仰形态)。他常说:“正是因为日本人有神道,日本民族才有了灿烂的历史,才成为令人自豪的民族。”一到新年,父亲就会起很早,第一件事就是拍手祭拜四方(东西南北),连牙都顾不上刷。父亲一直坚持这一习惯,直到去世的前一年。他也有很多关于“死亡是什么”的书。

怀着身为日本人的自豪走向世界

父亲经常说,“要对日本的历史感到自豪,要相信日本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民族”,他还经常教育我们,“学习英语确实很好,但是即使会讲英语也要考虑讲什么内容。所以一定要学会用英语表达专业内容”。

在花王的全球化工作中,父亲非常重视并且信赖须贝益男和隅田孝这两位翻译。须贝益男是化学专业出身,他用意译等方法帮父亲翻译佛教专业书籍,准确地传达出了作者想要表达的真正含义。我也学英语,懂得翻译是值得尊重的人。这两位翻译与父亲同心同德,在国外总是与父亲共同行动,在国内接待国外来访者时也总是在父亲身旁陪同。

2.采访对象:丸田角子

(2016年1月21日星期四于丸田诚一和丸田角子夫妇家中)

<丸田角子简历及与丸田诚一的相遇>

对于丸田芳郎来说,丸田诚一的夫人角子是丸田芳郎最能够坦率地说出真心话的人了。晚年时陪伴在他身边的也是角子。

角子与丸田诚一同年,出生于1953年7月,家中姐妹三人,角子是次女。角子的娘家在葛饰,是个体经营户。角子毕业于东洋英和短期大学保育专业,毕业后成为一名幼儿园教师。角子在学生时代加入了滑雪社团,正是滑雪让丸田诚一和角子走到了一起。1974年(昭和四十九年)3月,角子和同学们去了志贺高原的滑雪山中小屋,丸田诚一一位在这里打工的朋友是角子的同学,平日少言寡语的丸田诚一主动和角子搭话,这让周围的人都感到吃惊。经过六年的交往,两人于1980年5月结婚。

嫁进丸田家和新房

我的丈夫是家里的长子,还有姐姐俊惠必须要照顾,丸田诚一与女性交往很拘束,甚至想过终身不婚。那这样一个人能否和姐姐、家人好好相处是我首先考虑的方面。

结婚时父亲特别严厉,我记得那时父亲对我说,“虽然你长得并不好,但是你性格好所以我接受你了”。我想父亲可能觉得对我什么都能说,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吧。我的父母告诉我,既然嫁进了丸田家,作为儿媳就要全力支持丸田家。结婚后因为要照顾父母,所以我只去了孩子学校的家长一对一交流会等活动,教学参观这些活动就不去了。

结婚后我们先在和歌山的职工宿舍里住了近10个月。后来还去过父亲住的大宅子里。父亲来和歌山出差时来了我们的职工宿舍,我们就一起在周边散步。职工宿舍在工厂旁边,大约有四栋,还有幼儿园。从这里步行约15分钟就能到父亲住的纪州德川家的宅子。

在搬到箱崎的新家之前,还有从和歌山搬到东京时,我们都和父亲一起在吉祥寺住过。这里的房子四张半榻榻米大小,有浴室和洗手间。这是为了欢迎丸田朝(丸田芳郎的第二位继母)装的,但是丸田朝在1974年就去世了,当时我们还没结婚。所以最终也没来住。母亲常跟随师傅学习茶道、花道、舞蹈和三味线等技艺,有时父亲不在家,便和我们说,“俊惠一个人太孤单了,你们也住在家里吧”。后来我们又搬到了花王茅场町总部最里面的公寓里,从吉祥寺到这里步行大概5分钟就能到。父亲有什么事就会过来,有时出差前会过来拿诚一的大衣。

对孙辈的关心

父亲公私分明,会把公司的事务和家里的事情严格地分开。我们频繁搬家,从和歌山搬到吉祥寺,后来又住到了箱崎,父亲从我大女儿芳子上幼儿园中班开始,就经常带着她去三得利音乐厅等听音乐会。每次听音乐会时,父亲都不会让芳子在公司玄关等他,而是让她在离公司一段距离的桥边等,然后让他的秘书到这里来接芳子。我们培养孩子也和普通的工薪家庭一样。父亲让芳子学习音乐,让她到附近的钢琴老师那里学习钢琴,从小打牢基础。父亲常说,“不能一味培养听话的好孩子,不能让孩子只是规规矩矩而没有创造性”。

演奏会上的曲目多是交响曲。父亲常说,“听现场演奏会特别重要,一定要注意对演奏会的整体理解”。很多熟悉的音乐家也推荐听交响曲。父亲和芳子听完音乐会后,会带芳子去大仓酒店吃饭。司机每次都问父亲,“把您送到茅场町吗?”这时父亲就会说,“芳子,自己一个人能回去吧。”之后司机就会把芳子送到神谷町,我去茅场町接她。父亲常对芳子说,“要自立,要独立完成各项事情”。

父亲留给孙辈的财产就是教育。大女儿和二女儿上的都是私立东洋英和小学。二女儿想去美国,父亲对此非常支持。在高中二年级时,二女儿去美国待了一年,父亲嘱咐女儿不要在寄宿家庭住,要住在寄宿宿舍里。因为宿舍里有来自不同国家的不同的人,在这里可以见到贫困、歧视等,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后来二女儿大学去了费利斯女子学院的国际交流学院。大三时又去加拿大留学一年,大学毕业后在英国埃塞克斯读了一年的硕士研究生。而引导孩子们走上这条道路的正是父亲。

父亲出国后还会从国外给孩子们寄明信片。他会在明信片上写很多东西,比如:“这个国家有野狗”、“早晨要早些起床把自己的屋子收拾干净后去卖花。孩子要帮家里做事”、“博之(长子)、容子(次女)要听姐姐芳子的话,要向姐姐芳子(长女)学习,帮妈妈干活”。父亲从国外出差回来后经常会和我们讲一讲当地国家的事情,他对新鲜事物特别感兴趣。

在父亲看来,“主人”(译者注:日本人对一家之主的称呼,也是日语中妻子对外称呼自己丈夫的说法)这个称呼是敬语,吃饭时父亲总是让孩子们喊他爷爷。

吉祥寺北町的家

父亲一直住在我丈夫中学时盖好的房子的正房里。这座房子1996年6月建成,正房以外的地方是为母亲扩建的,母亲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和帕金森病,所以这些地方采用的都是无台阶的无障碍建筑方式,但是建成后没有几个月母亲就去世了。不久后,父亲的腿脚也越来越不好,晚上便到这儿来睡。父亲去世前半年到去世前三个月都是在这里睡的。

我们在箱崎住时,父亲有时会和我们说,“这周末带孩子来吉祥寺吧。”我们到父亲这里后,他会让大家一起劳动,比如一起清扫落叶。还会让诚一的弟弟(住在荻窪)给大家放好听的音乐。我开始不会放音乐,就标上序号按顺序学着放音乐。我非常喜欢父亲。我娘家的父母也和我说,“是丸田家的后代就去丸田家吧”,他们认为自己只是暂时替丸田家照顾一下孩子们。

岁末年初的丸田家特别忙,所以一到这时我们就从箱崎回吉祥寺住。我嫁过来之后只有昭和天皇去世的那年看了红白歌会(译者注:日本每年除夕夜播放的节目,相当于中国的春晚),其他时候父亲都会邀请很多人来家里打麻将。新年第一天父亲邀请了20名亲戚来家里打麻将。第二天父亲会邀请公司要员,这一天大概能凑五桌麻将。第三天父亲会邀请包括秘书在内的四五十名花王员工。他会亲自招待他们,如果觉得吃的不够就会再去肉店提回一兜肉。做杂煮时父亲也会用上好的海带来熬汤。他常说,“做饭时要心无旁骛,只想怎样才能让饭更好吃”,父亲非常愿意把美味的食物做给大家吃。

夏天盂兰盆节时,我们会回母亲的老家和川中岛父亲的老家扫墓。诚一开车带着母亲、父亲、我和三个孩子从吉祥寺出发,母亲身体还健康时是她开车,孩子长大后有时是诚一和母亲各开一辆车。父亲会在长野廖科别墅里亲自做饭招待诚一和他弟弟的孩子们。他经常教育孩子们亲近大自然的重要性,常和孩子们说,“当感到困惑或者必须做重大决定时,先想一想大自然再做出判断”。父亲非常重视大自然,不喜欢在箱崎的楼里住。我想把我们叫到吉祥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与丸田芳郎夫妇同住

从1994年5月开始我们也住在了吉祥寺,扩建前我们住的地方还是院子。这里像大自然的庭院一样有池塘,还有山,不加修饰,郁郁葱葱,一到秋天就会有芒草和胡枝子开花。我们和父亲一起住的时候(丸田角子40岁左右),他曾向我说,“角子我想看荷花玉兰(玉兰科,开白色大花),想让你帮我种一株。”但是我们和花匠说完之后父亲就病重了,为了能让父亲在生前看到荷花玉兰,花匠第一时间就来家里给我们种上了。但非常遗憾父亲还是没能等到荷花玉兰花开。

母亲去世前我帮着家里料理家务。我自己做伊达卷(译者注:鱼肉末鸡蛋卷,是日式菜肴的一种)和金团(译者注:在糖煮栗子、豆子等外面裹上白薯泥、豆泥的日本点心),从来不在外面买。父亲不喜欢荞麦。在家里吃饭时我们都是煮挂面然后放上肉。但是有一次我们去长野的一个亲戚家,这位亲戚准备了美味的荞麦,父亲也说荞麦很好吃。

母亲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会先和父亲商量。母亲称呼父亲“孩儿他爸”,父亲则称呼母亲“孩儿他妈”。后来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之后又患上了帕金森病。她去世的半年前经常去顺天堂医院,最后去世是在野村医院(三鹰旁边)。之后就由我负责给家里做饭。

父亲经常去吉兆等高级餐厅。有一次我给父亲煮咖喱,他问,“这是买的罐头还是什么?”我说,“这是我提前一天做出来的,不是罐头。”这是我第一次反驳父亲。但是我紧接着说,“爸爸,如果不好吃的话下次我给您做便当。”我也和俊惠这样说。但当时儿子马上向父亲扑过去说,“为什么说这么过分的话?”我至今还记得父亲被当时小学六年级的儿子批评,“欺负弱者,居然这样说”。但是虽然如此,我想父亲还是信任我的。父亲不隐藏,不掩饰,特别是退休之后更是这样。

与花王共进退的丸田芳郎

父亲非常热爱花王,父亲说,“我愿意为了花王,为了周围的人而努力”。花王推出新产品时,一定会试用。父亲要么自己试用,要么让周围的人试用。“苏菲娜”推出时,父亲拿着试用品对我说,“角子,涂涂试试看。”“花王Econa食用油”推出时,父亲用它炸了天妇罗,放在报纸上给我们送来。父亲炸天妇罗时,还把灭火器什么的放在旁边,准备得非常辛苦。“妙而舒”推出时,长女一直在试用。父亲常说,“花王得到了协作公司(瓦楞纸生产公司、塑料生产公司、食堂)的很多帮助,要永远记住曾经为花王工作过的人,并心怀感恩之情”。如果父亲听到有人说花王业绩好,他就会说,“不能只是花王自己好,必须要大家都好”。因为父亲非常热爱花王,所以特别谦虚。

我的丈夫也非常热爱花王,受此影响孩子幼儿园时就写下了,“未来工作要像爷爷和爸爸一样,为世界上的人们生产优质的肥皂”。幼儿园老师看到后和孩子说,“如果是爸爸妈妈让你这么说的,写下来就没有意义了”。但是其实孩子只是单纯地把它写下来了,却被误解为“被家长这么说才写下来的”。在周围人的眼里父亲是花王的伟人,但是父亲从来都是把我们看作普通的工薪家庭,不允许铺张浪费。父亲在一个好的时代成为董事长,花王的每一位员工都非常优秀,父亲作为董事长得到了研究所还有其他部门的很多人的支持。

晚年的丸田芳郎

吉祥寺的家前面是一片樱花树。父亲退休后,丈夫和姐姐们经常推着轮椅带父亲来这里赏樱。父亲有时起床会特别吃力,就给公司打电话去了顺天堂医院,但是因为没有任何症状就又回来了。之后父亲得过几次脑梗死,但很快就恢复出院了。父亲说,“想像大树衰老一样安静地离开”,并且写下,“我在生命结束之前,想住在吉祥寺的家里”。父亲还提前告诉我们自己想好的戒名“冠山”,但是之后很多年他都是健康的。

晚年的父亲非常可怜。父亲明明腰也疼腿也疼,但是他从来不说“这里疼,那里疼”什么的。有时饭都准备好了,他却迟迟过不来。父亲总说,“我想买一个帆布背包”。因为父亲想带着书和换洗衣物,去和歌山或者其他地方。到最后父亲的心里也只有花王。

父亲刚生病时经常说,“一听贝多芬就又充满了力量”,后来身体越来越弱就开始听莫扎特。父亲还能从床上坐起来给吉姆(qimu)(丸田诚一夫妇和丸田芳郎夫妇同住后的春天,在深大寺领养的放养的杂种狗)喂食(奶酪等)。父亲从去世前三个月,也就是2006年3月开始,基本上就一直处于睡觉的状态了。

父亲去世前三周时,中川弘美来家里看望父亲。孩子们一问父亲,“爸爸,这里是董事长室吧。”他非常高兴地说,“是。”父亲血压一掉,我们就放贝多芬的音乐。我也睡在父亲身边一起陪着他。鳗鱼店的老板娘也过来了,这种时候父亲还是特别坚强。他到最后都是花王的丸田芳郎。

3.采访对象:丸田博之

(2015年12月11日星期五于东京都中央区日本桥茅场町花王集团客户营销公司)

<丸田博之简历>

丸田芳郎的孙辈共有八位。次女小田切光惠有二男一女,长子诚一有一男二女,次子让二有二女。丸田芳郎的孩子和孙辈们,不时会在吉祥寺的家里或者户仓上山田笹屋酒店,或者上高地和穗高麓的温泉聚会,一起陪在丸田芳郎身边。在这种安乐中,丸田芳郎的孙辈们给丸田芳郎留下了很多的回忆和深刻的印象。

丸田博之是丸田诚一的长子,是丸田芳郎的八位孙辈之一,他和笔者讲述了很多关于祖父丸田芳郎的回忆。丸田博之2008年3月大学毕业,同年4月进入花王株式会社,分配至花王客户营销公司(花王CMK)。花王CMK是丸田芳郎成立的专门的花王产品销售公司(批发公司)。丸田博之和父亲一样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进入的花王,最终还是选择了继承祖父丸田芳郎的志向。丸田博之1983年5月出生,当时丸田芳郎68岁。这一年11月花王生产的浴盐“Bub”发售。

一起洗澡

我印象最深的是每周末去在吉祥寺的爷爷家时,都会和爷爷一起洗澡。爷爷每次都会放两片“Bub”,“Bub”的泡沫会布满整个浴缸,爷爷抱着我,用他的大手把泡沫和水混匀。这样的场景我至今都无法忘却,现在我还是习惯洗澡的时候放两片“Bub”,然后用手把泡沫和水混匀。爷爷还用“碧柔U”给我洗过澡,直到今天我一闻到“碧柔U”的香味,还是会想起当时的这种情景。

在大自然中

爷爷没有带我去过游乐场,他喜欢大自然,所以经常带我去上高地爬山。我们去爬山前,奶奶和妈妈会给我们做好饭团,那时候我们带着饭团就去登山了。几年前我去户仓笹屋酒店,一洗澡就想起曾经和爷爷来过这里。爷爷去世后,我从父亲那里得知他小时候经常在这附近玩。

新年大家都会到吉祥寺。小田切姑姑一家住在富山,所以我们有时也在上高地聚会。聚会时大家会一起打扑克,但我不记得那时爷爷有没有加入。

我对爷爷热爱大自然这一点印象特别深,对爷爷在圣德太子、佛教、对皇室的敬畏这些方面没什么印象。爷爷不会直接对孙辈们讲这些内容,但书房里确实有很多这些方面的书。

音乐会

我对爷爷的印象就是他要么在读报读书,要么就在听音乐。爷爷经常带我去三得利音乐厅听音乐会。幼儿园时,爷爷还带着奶奶、姐姐和我一起去听过音乐会,我因为在听演奏的过程中打盹儿,还被姐姐和奶奶批评了。姐姐和妹妹还去家附近的钢琴培训班学钢琴。

小学五年级搬到吉祥寺后,一直和爷爷在一起。我不记得爷爷给我买过什么东西,只记得他经常给我水果。有一年圣诞节时,父亲送给了我一只棒球手套作为圣诞节礼物,我是左撇子,父母也许是想把我纠正成右撇子,送给了我一只右撇子的棒球手套,爷爷马上说道,“左撇子也是一种个性啊”。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爷爷说的话,所以直到今天我除了打棒球时是右撇子外,其他时候还是左撇子。

对料理和美食的追求

爷爷好像没有什么拿手菜,但他经常给我们做肉丁菜丁盖浇饭。在“Econa色拉调料”发售前,爷爷连色拉调料都是用自己家的用油、盐和胡椒等自制的色拉调料。爷爷和父亲都下厨房,受此影响我也非常喜欢做饭。

我上高中之前爷爷还很健康。我记得他经常和母亲说自己想吃什么,比如“我想吃烤肉了”或者“我想吃奶酪烤牡蛎和菠菜了”等。因为爷爷经常吃,所以冰箱里有很多存货。爷爷有一把专用的白色餐刀,特别快,很好用。爷爷去世后,这把餐刀就留给了我。父亲还曾经在顺天堂医院的病房里做过烤肉,他一边担心火灾报警器会响一边做烤肉。

慈祥又严厉的存在

一到新年,爷爷就会绕着院子朝着各个方向拍手祭拜。一般是一个人做,有时也会叫上我。看电视时他只看NHK,如果换到了其他频道就会生气。我也没有和爷爷一起玩闹过,并没有一般的孙子和爷爷之间的那种关系。小时候爷爷是一个略微严厉,值得学习的人。每次我给人添麻烦爷爷就会生气。爷爷生气时不是大声呵斥我,而是咬紧嘴唇瞪着我。看到这个表情时,连没有犯错的姐姐和妹妹都会非常害怕。爷爷虽然很慈祥但也有严厉的一面。

母亲和祖父

母亲在吉祥寺和爷爷一起住时,基本上都会满足爷爷的要求。爷爷身体动不了后,母亲带他看病,每天照顾他。从这时开始,我觉得爷爷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就越来越像父女了。

对花王产品的思考

爷爷经常说,“正是因为有了购买花王产品的这些顾客,才有了我们的生活。也就是说是消费者给我们的布施。所以我们要常常感谢顾客”。我当初进入公司的就职仪式上,也听到了公司干部这样说,我想爷爷当年就说过这些吧。

思想的继承

我还记得在幼儿园的毕业作文集上,写到自己未来的梦想“未来工作要像爷爷和爸爸一样,为世界上的人们生产优质的肥皂”。从小就对爷爷的工作产生了懵懂模糊的印象。他经常从国外给我们寄绘画明信片,受此影响我和姐姐妹妹从小就拥有为世界、为人类而工作的思想。

在大学就业研讨会上,老师告诉我们要做真实的自己。我从小在花王产品的围绕下长大,从幼儿园时就开始梦想“在花王工作”,这样的想法日益强烈,于是我选择了花王。但是母亲特别反对,可能是看到了父亲年轻时在花王经历的辛苦吧。我与父亲聊就业问题时,他说,“只要是你从事自己想做的工作,我就不会反对”。

就这样我在2008年(平成二十年)进入花王。爷爷那个时代生产的商品经过不断的改良,至今依然是花王的长期热门商品。我现在从事的是33年前爷爷他们那一代人创立的化妆品事业,而我进入公司时爷爷已经不在了,但是我还是愿意讲这些爷爷与花王的故事,还有关于“苏菲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