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由统制诞生的新资本主义

日本的富国之路

小林一三在社团法人经济俱乐部的机关杂志《经济俱乐部》（1936年5月7日）上，发表了一篇名为“欧美漫游杂感——关于因统制而生的新资本主义的说明”的文章。这篇文章很好地诠释了小林对当时的日本经济的看法。小林通过第一次海外视察，掌握了“新资本主义”这种思考方式。

当时，小林正任职东京电灯的社长。1935年（昭和十年）9月12日，他乘坐浅间丸号从横滨港扬帆起航，开启欧美视察之旅，于9月25日抵达圣弗朗西斯科，29日抵达洛杉矶。之后，先后经过纽约、伦敦、柏林，游览苏联的莫斯科、列宁格勒等地。12月，小林沿着莱茵河先后拜访了瑞士、奥地利、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等中欧诸国，于12月30日从柏林启程回国。

1936年1月3日，在新年到来之际，小林迎来了63岁生日。此后的第6天，即1月9日，小林横穿伦敦到达巴黎，于2月5日离开巴黎前往意大利，3月13日在马赛乘坐榛名丸踏上回国的旅程，并于4月17日回到日本。对小林来说，这7个月左右的旅程是其初次外国之旅。

在拜访欧美各国期间，小林对日本的认识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在此之前，小林一直认为“日本是世界五大强国之一”，但在巡游欧美各国期间，他开始思考“日本是不是一个非常贫穷的国家”。[1]文化方面，日本与欧美等国相比存在非常大的差距，甚至比欧美等国晚50年、100年。

那么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提高国民生活水平这一点极为重要，首要任务便是“增强国力”。此外还必须扩大对外贸易。对此，小林作了如下表述。[2]

说起增强国力，应该做些什么好呢？如果回顾一下如今日本的建设历程就会发现，没有比通过与外国交涉、与其他国家成为搭档来增强国力更好的方法。资源匮乏的岛国日本，无论如何也不能模仿俄罗斯和中国，自给自足无法走向遥远的未来。当前世界没有完全孤立的存在，仍旧需要依靠从前积累下来的老方法，依靠与他国的交涉和贸易来增强自己的国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在小林看来，资源匮乏的日本想要变得富裕起来，除了像至今为止那样扩大与外国的贸易之外，别无他法。在退出国际联盟之时，小林担心日本会被世界各国封锁，但好在现如今不存在这样的担心，这是因为日本的实力已经得到了世界的认可，而国际联盟软弱无力，日本在组织内发展受限。不过，如果以在伦敦的见闻为基础重新考量的话，就会发现日本只是在英国编织的大网中挣扎而已。

日本对外贸易的结算方式中，英国的英镑占有5.5成，美国的美元占有3成，剩下的1.5成属于“满洲”。拜访英国之后，小林发现国际贸易中的8成都是用英镑结算的，剩下的2成是用美元结算的，由此可见国际贸易最终还是以英镑为结算单位。

这样看来，“如今已不是可以骄傲自大、即使孤立前行也能耀武扬威的时代，如果进展不顺利的话，国家有可能会变得困苦不堪”。[3]

批判统制经济

为了促进国际贸易的兴盛，小林提出必须要废止现行的统制经济，并展开了对统制经济的批判。想要促进国际贸易的兴盛，首先需要引导各种各样的事业走向兴隆。因此，要将政府事业移交给民间，且必须制止赤字公债的增加。

虽说要将政府事业移交给民间，但还是要由政府来统制。在小林看来，“统制”是指进行合理的管理，并不是指由政府自身经营的官营事业。当时，为了扩充军备，政府不得不发行赤字公债，小林主张应尽可能地将官营事业出让给民间，以此来抑制赤字公债的发行。

小林并不反对充实军备，这么说是因为在欧美视察期间，他切身认识到“从世界大势来看，必须充实军备”的重要性。[4]日本的国际贸易虽然进展顺利，不过由于缺乏财政信用，引起了汇率恶化。在这种情况下，日本贸易必须要侵入到英美的势力范围内，所以无论如何，“背后都要有武力支持”。[5]

与此同时，小林认为促进国家富强的国际贸易不能交由政府经营。举例来说，台湾的樟脑生意由官吏负责时规模很小，交由民营后才得到发展壮大，赤字公债也随之得以减少。

为了尽可能地减少赤字公债，扩充国家财政，不如借此时机大胆地将满铁和日本制铁的股票抛售出去，也许能立刻收回5亿日元，用其偿还一部分的公债。

但问题在于，如果政府没有股份，那么民间有可能会肆意妄为，这样也不可行。因此，有必要进行一定程度的国家统制。就像日本银行和横滨正金银行那样，即使是国家统制，也没有必要持有超过半数的股份。

将烟草事业和电话事业交由民间经营会更加合理。将烟草的专营事业交由民间经营，便能出口以金蝙蝠为首的各种各样的纸卷烟草。电话事业交由民间经营也会渐渐得到发展，由古河工业制造的电话自动交换机将能够出口到世界各地。如此，小林认为“在国家统制的名义下，将那些应该交由民间处理的工作交给政府处理的行为是错误的”。[6]

小林经营阪神急行电铁（箕面有马电气轨道）长达30年之久，从这几十年的经验来看，小林主张铁路最好也交由民间经营。国铁避开有陡坡的御殿场线，铺设了热海线，但因为热海线转弯处太多，速度反而提不上去。而且由于丹那隧道是计划之外的艰苦工程，所以建设费暴涨，导致热海线的建设以失败告终。此外，从热海到伊东也铺设了铁路，却犯了不合时宜的错误。就这片地区需要的交通工具来说，比起铁路，汽车反而更加便利。

将满铁和日本制铁的股份抛售，电话和烟草业交由民间经营，以此偿还30亿—40亿日元的公债，这些都很重要。通过这些举措，便可发行因充实军备所需要的赤字公债，还能阻止恶性的通货膨胀。

修正不合理的统制

在日本，并非人人都可以获得公共汽车的营业许可，因此竞争非常激烈，造成了城市内部交通混乱。在英国，地铁、公共汽车、出租车等经营在政府的管制下实现了均衡发展，城市内部的交通秩序也得到了保障。

在日本，所有公债都归金融机关所有，与国民无关。日本金融机构持有公债和社债，并不持有股份。而在欧洲，公债由国民持有。在视察欧美期间，小林有了如下想法：[7]

作为公债偿还资金，应将政府持有的有价证券移交到民间，在此基础上，为了充实必要的军备资金，无论如何也要坚决将与贸易相关的各种政府事业交由民间经营。此时应树立新的富国之策，增强国力。为了不输给全球的发达国家，必须努力学习。想到这些情况后，我便回国了。

若将政府事业交由民间经营，工业界、产业界普遍会取得蓬勃的发展，不单纯依靠军需工业的“稳步前进的发展”将持续下去，增税也成为可能。

如果是像俄罗斯或中国那样的“资源材料丰富的大国”还好，而在德国、意大利、日本这样的“如果不从国外进口资源就不能维持运转的国家”，只是“通过官营或国家统制，实现国际贸易的顺利发展”是不可能的。[8]只有通过将与国际贸易直接或间接相关的政府事业交由民间经营，才能实现“复兴经济”这一目标。

小林的目标并不是借此让财阀经营的产业得到发展，而是建立“公平分配利益的组织”，并将其命名为“新资本主义”。因此，所有的事业收益都增加了限制。小林主张的“新资本主义”的具体内容如下。[9]

我想在此提倡新资本主义，它是公平分配利益的组织。也就是说，所有事业相对应的收益都增加了限制。首先是限制分红，比如公益事业、铁路或电灯、瓦斯等，以及作为公共事业的人寿保险、银行信托公司等，它们的分红是7朱（注：日本古时货币单位）还是8朱，应对此进行适当的限制。其次，剩下的利益在用作公司员工的幸福资金以及交给国家的缴纳金时，是实行变更章程还是根据特别法律制定规则，制造业等商务公司也都需要增加适当的限制。我坚信，实施这些举措能够促进利益的公平分配。

小林之所以提倡“新资本主义”，是因为他认识到日本具备欧美等发达国家无法模仿的特色。在欧美等发达国家，贫富差距巨大，存在着严格的等级制度，但在日本却不存在这样的问题。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努力在这里出人头地，“实在是一个很棒的国家”。然而，不论是经济还是文化都还比较落后，因此可以通过新资本主义将日本建设成一个贫富均衡的国家，全体国民都能得到惠顾的“安乐国度、理想故乡”。他坚信“新资本主义”可以促使日本走上富国之路。[10]

注释：

[1]小林一三【1936】，“欧美漫游杂感——关于统制下新资本主义的说明”。而且本书引用了1981年出版的社团法人经济俱乐部编《经济俱乐部50年上卷》（同俱乐部）167页。

[2]同上，167—168页。

[3]同上，169页。

[4]同上，170页。

[5]同上，171页。

[6]同上，172页。

[7]同上，178—179页。

[8]同上，179页。

[9]同上，180页。

[10]同上，180—18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