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家人口中真实的幸之助
松下幸之助在少年时期就离开家人开始打工,11岁时父亲离世,18岁时母亲又撒手人寰,20岁时娶梅野为妻,和井植家成为亲戚,同年独立创业。在公司不断发展的时候,女儿幸子诞生,后来与入赘女婿平田正治结为夫妻。正治是伯爵家族的次子,出身名门,与加贺藩大名鼎鼎的前田家族也有血缘关系。
本章选取了幸之助的妻子以及女儿女婿三位家人的部分话语。在第一部分我们也提到,松下正治作为松下电器的第二代社长继承企业,他于2012年(平成二十四年)去世。从他留下来的话语中可以看出,在不同的时期和场合,他对幸之助的称呼也不一样,比如有“创始人”“幸之助”“父亲”“师父”等。
妻子梅野对幸之助的称呼就是“丈夫”,这位成长于淡路岛的坚强女性即使身处困境也不觉得辛苦。在松下创立的初期,不管公事还是私事她都扮演着助手的角色,“已然成为一位经营者”,梅野于1993年去世。幸子讲述内容虽然不多,但那是只有女儿才知道的父亲真实的一面。在理解幸之助的思想和哲学时,“知命”和“PHP”这两个话题反复出现,关于这两点幸子也向我们讲述了她的“独家回忆”。从这些记述和发言中,我们选取了一些有助于我们了解幸之助性格和人格的选段。
只有正治讲述的部分,我们会在每段话末尾附上书名和杂志名(年月号)等文字出处。书籍包括:1995年出版的《经营之心》(PHP研究所),2003年的私人出版物《从松下幸之助到松下正治》(根据在大阪企业家博物馆的采访制作而成),1993年出版的日本广播出版协会编《日本的“创造力”》(该协会)。杂志包括《松风》(松下电器产业有限公司),《创业俱乐部》(东洋经济新报社),《月刊Asahi》(朝日新闻社)。另外,关于梅野的选段全部出自1994年由PHP研究所出版的唯一自著《磨难中的快乐》,关于幸子的选段全部出自《真正的时代》1997年8月特别增刊《松下幸之助的生活态度与思考方式》(PHP研究所)。
松下正治的“证言”
创始人(松下幸之助)常常带着强烈的问题意识,他一天到晚都在考虑工作相关的事情,因此,他的枕边总是放着便利贴,每当在深夜里有什么新的想法他就立刻记在上面。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或是出门在外的时候,他都一直努力学习一些东西。
《松风》2000年新年刊
我在幸之助身边工作了很多年,他总是从内心深处想着“顾客至上”,并率先垂范。松下电器通过代理店在全国的销售店铺销售商品时有这样一件事,当时为顾客举行招待会的地方并不是现在这样的酒店,而是一家日式酒家。相关负责人和员工已经把宴会的一切都准备好,但是幸之助一定会在宴会开始之前带领着我和公司其他干部对会场进行检查,他还会走遍宽敞的宴会间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检查饭桌和坐垫是否整齐地排成一条直线,座位顺序和间隔是否合适等,即使有稍微的不完美,他都会自己去调整。对于幸之助来说,如果不能保证整齐有序,顾客又如何能有舒心愉快的体验呢?那么,这正是对客户尽心尽力表达感谢之心方面的问题。
《经营之心》
下面这个故事发生在我进入松下电器前夕,那是在昭和十五年(1940年)。当时,我经常有机会听幸之助讲述人生观以及对事物的想法和看法。有一次我像往常一样去听他讲话,讲着讲着他不经意间从眼前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了。“平时都不怎么吸烟,今天真是难得啊……”我当时想。但是幸之助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拿着烟这件事,他热心而又忘我地对我讲每一句话。虽然我也听得很认真,但是突然看到他手指里夹着的烟灰已经垂下来很长,火也已经烧到了手指边。如果我不提醒他会不会烧到手呢?烟灰落下来会不会把贵重的地毯烧焦呢?我十分担心。但是幸之助又讲得正在兴头上,这时候打断他合适吗?正当我犹豫时他终于注意到了手上的烟,然后把烟头扔进了烟灰缸里。那时候我27岁,即使面对只有二十几岁的我,幸之助都会全神贯注地对我讲话。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与众不同,那种非同寻常的魄力和带给人的紧张感,我至今都清晰记得。
《经营之心》
松下电器的员工培训制度始于创业第五年,也就是大正十一年(1922年)7月开始的“住宿店员制度”。伴随着总店和工厂第一次竣工,公司变得宽敞起来,松下幸之助夫妇在总店与店员们一起吃住,幸之助直接对店员们进行培训指导,母亲梅野(幸之助夫人)负责照顾所有人的饮食起居。15~20岁的年轻店员们每天早上5点起床,开完早会之后就对建筑内外进行清扫,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当时经历过这些的员工都依稀记得“师父(幸之助)每天都会教育大家不管对待什么事情都要有诚心诚意的精神,夫人会教育大家遵守规则不要犯错,特别是对礼貌举止的要求尤其严格”。对于店员们来说,一天的工作结束之后往返于夜晚的澡堂是他们日常唯一可以自由外出的时间,睡前他们会端坐在幸之助夫妻房间前面的走廊下,然后说“我先去休息了,晚安”。这里严禁擅自外出,要求员工严格遵守回来的时间。虽然教育培训都很严格,但每月两次的休息日里日式牛肉火锅能让员工们大饱口福,也让他们能感受到家人般的关爱。幸之助天生体质弱,要时常对身边这么多的年轻店员给予指导是很辛苦的,但是母亲梅野更是超乎寻常的辛苦。母亲就像是相扑部屋里的师夫,除了养育自己的孩子和料理家务之外,还要扮演很多员工母亲的角色照顾他们,她一人承担很多事情,据说每天忙碌得没有一丝空闲时间。此外,她还要负责公司的会计事务,所以我觉得她真的很辛苦。昭和八年(1933年)松下电器从大阪市大开町迁到大阪府门真村(门真市),住宿店员制度一直持续到那时。
《经营之心》
当时(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父亲最不甘心的就是被传为财阀。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松下将生产扩大到木造船和木造飞机领域,是因为这是为国尽忠理所当然要做的事情,只根据外在形式就被判定为财阀,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的。历经无数次陈情,数年之后终于获得理解,并解除对我们的财阀认定,但是在此期间的每一天对父亲来说都开心不起来,我记得那段时间他一个人喝了不少闷酒。父亲很早之前就多次说过:“想在将来退休之后研究一下人到底是怎样一种生物”,我也不清楚他具体是怎么想的,但是我觉得这就是“PH P”想法产生的根源。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数年间他背负着以个人名义借下的大笔钱款,就算想要工作也没有资金和原料。那段时间我们就相当于被禁止开工,在那个失意的时期,他开始思考做“PHP”。因此,他头脑里关于“PHP”的想法提前数十年实现。
《从松下幸之助到松下正治》
下面这件事不知道具体发生在什么时间,大约是创始人松下幸之助夫妇外出访问代理店的时候。夫妇二人自从结婚之后很少有机会一起旅行,因此创始人幸之助对夫人说,机会难得一起去吧。访问结束之后,两人在别府温泉休养,坐上前往门司的火车,这时幸之助突然对夫人说:“你帮我数一下窗外National的广告牌,我数这边,你数那边。”于是母亲拼命地去数眼前不断掠过的广告牌。母亲抱怨道:“本来还期待能悠闲地旅行一番,没想到数到眼睛都肿了”,但是抱怨归抱怨,我记得她说这些的时候能看出对于丈夫一心扑在工作上的热情,虽然自己不喜欢但是也很佩服。
《松风》2000年新年刊
对有很多缺点或者不怎么受大家欢迎的人,幸之助会把他们放在“合适的地方”,如此便能很好地发挥其作用,这样的例子有很多。每当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一方面佩服幸之助知人善用的能力,另一方面也在这种无言的教育下感受到“人尽其才”是多么重要。换句话说,有完美性格的人会受到大家的欢迎,但是要发展一个公司仅仅靠温厚笃实、完美无瑕的人是行不通的。当然,如果没有很多完美的、有协调性的人存在,整个组织的运行就会不顺畅,但是这中间也必须有有强烈个性的人,这种人确实不怎么受欢迎,但是如果能把一些适合他们性格的工作交给他们,很多时候他们会发挥出超群的能力,并取得一定的成绩。那么在组织中如何用这些有强烈个性的人呢?在这一点上,幸之助仿佛就是一名管弦乐团的著名指挥一样,能让每个乐器都发出自己绝妙的声音,指挥全体演奏最美妙的交响乐。
《经营之心》
我担任社长之后,我们俩一起开工作碰头会,当我说了自己的想法之后,父亲就会说:“那么就这样做吧,你懂吧?”如此便会产生分歧,当第二天我对负责人说:“是这样决定的,你去准备一下。”刚吩咐下去,师父就我叫过去说:“决定的那个方案,先停下来。”这种朝令夕改的情况发生了很多次。由于经常出现这种情况,我觉得实在不合适就提醒幸之助,后来他问我:“你听过君子豹变这个词吗?”我思考了一晚上,终于意识到虽然已经决定了,但还是要思考“这样做没问题吧,没有忽略什么吧”,在这个深入思考的过程中,也许就会得出“不能这么做”的结论。通过彻底思考,相应地也产生了一种信念。
《创业俱乐部》1999年2月号
昭和五十六年,松下电器总部决定制作“创业之森”,并决定在那里建一座师父的铜像。但是父亲很害羞,也没有什么兴趣。我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于是想尽办法说服父亲,这时我又想到了母亲梅野。从创业到成立股份公司,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当师父生病或者受到挫败时,都是母亲一直陪在他身旁支持他。母亲和父亲同心同德,可以说她就是成就松下电器的另一位创始人。母亲不喜张扬,在此之前几乎很少在公众面前露面。于是提议:“这次给您一起建个铜像怎么样?我想员工们都会很高兴的。”即便如此父亲还是没有立即表示赞同,但最终他还是说:“那就按你说的做吧。”现在父亲已经离开我们,我很庆幸当时为两人建了铜像。
《日本的“创造力”》13
已经去世的井植岁男先生(三洋电机创始人)在担任松下电器常务董事时曾对我说过下面这段话:“老板会提出一个真理、信条之类的东西,为了实践我会去生产一线,看看是不是确实在生产很好的产品,我一直发挥的就是这样的作用。”我当然相信这是事实。井植先生也希望自己在擅长的领域发挥自己的作用,他应该是以一种非常满足的心态在做这件事吧。于是我一直误以为父亲只会说一些思想上的东西,也曾为此感到困扰,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二位是很好的搭档,也各自发挥着相应的作用。父亲口中的天地自然之理、自然之心等绝不是一些只利于自己集团的战略。父亲这个人还是怀有理想,充满激情的,可以说这也是他真实的一面。
《月刊Asahi》1989年8月号
中内先生(大荣的创始人)的“薄利多销”和松下幸之助的“厚利多销”有很大的差别。生产者当然需要付出努力把价格尽量降低,但是“厚利”与“高利”是完全不同的,并非是“高利润”,而是“优厚利润”。由于基本观念存在差异,在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没有生意往来。但是在10年前,我们收到他们希望合作的消息,松下电器也认为应该重新开展合作,于是双方走到了一起,走上了合作之路。当时,我在公司营业本部的事务所迎接中内社长,我们一起就餐,并在融洽的气氛中交谈,中内社长也很高兴。
《从松下幸之助到松下正治》
对于我是不是父亲的分身,我自己很难回答。在父亲看来或许有时候确实是的,但有时候也会觉得不是这样的。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怎么想的已无从得知。当然我也没有问过他。
《Asahi月刊》1989年8月号
妻子梅野眼中的“幸之助”
当时有很多人给我说媒,我丈夫(幸之助,下同)是其中条件最差的。我父亲很担心,找了很多人算卦,因为当时我们知道他经济条件上似乎难以维持生计。丈夫后来向我母亲问起对这件事的意见,母亲说:“我们正找人算卦呢,你就来了。”我当时有些任性,选择了我丈夫是因为当时他母亲已经去世,我觉得这样对于我来说会轻松些,经济方面还是次要的。
社会上对我丈夫的评价是很善于做生意,称他是经营之神,这一点确实是这样,但是比起这一点我更佩服的是他很擅长对生意的规划,可以说他的这种能力令人拍手叫绝。要想将计划付诸实践并获得成功是需要人的,幸运的是,不管在什么时候,我们都能遇到认真执行这些计划的人。我觉得在寻找人才这方面我们真的很幸运。我其实不喜欢用“幸运”或“不幸运”去判定人生,但是我丈夫确实是“幸运的”。如果没有好运,事情就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我们也无法获得成功。如果没有好“运”,不管他制订如何周密的计划,即使付诸实践也会在最后关头摔跟头。我丈夫自己也曾在各种场合说“运气很好”,我认为确实是这样。
丈夫的身子比较弱,所以他经常说“估计很难一直在电灯公司工作,想去做生意”。我问他具体做什么呢,因为他很喜欢喝年糕小豆汤,于是他就说,“开个做年糕小豆汤的店吧”。我记得自己当时觉得餐饮业属于接待客人这一类行业,于是对他说,“我不适合这种接待客人的生意”。
丈夫虽然很年轻,但是他认为不能让女人去工作,所以他在的时候我是不做针线活的,因此,他或许不知道这回事吧。前段时间我忽然想起了之前工作(做缝纫工)的那户人家,于是说,“不知道那户人家后来怎么样了”,丈夫问我:“你怎么认识那家人?”“我曾经在那家做缝纫工啊”,听到我的回答他呆住了,因为之前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
当时,在周日放假是一种非常新的做法,我们规定每月第一个周日和第三个周日是休息日,但是那时候玩被认为是一种罪恶,所以虽然我和丈夫两个人想在周日出去玩儿,又担心被请来帮忙的人听到之后很不好,就通过在家互相写纸条的方式商量出去玩的事情。那天我们很难得相约一起看电影,但是我想着不能让大家知道我们俩是一起出去玩,便佯装我要去客户那里收账,先一步出门,然后我按照约定在惠比寿桥上等着他。然而,我左等右等他都没有来,心里想着“太慢了、太慢了”。就这样等了2个小时左右,天渐渐地黑了,我想着差不多到了准备晚饭的时间了,或许是我们两个人走岔了,那也没办法,便回家了。结果却发现丈夫把工人们拔金属的模型弄坏了,正在那儿努力地修理呢!我正想和他抱怨,失望地小声说:“等了你好长时间……”结果他说:“啊啊,这样啊,我给忘了。”如果他正在和别人玩我就会生他的气,但是由于他是在修理很重要的器具,所以我也不能生气。
我丈夫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同时他也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换句话,也可以说他很胆小。我女儿说:“爸爸并不是胆小,他只是性格温和”,事实又是怎样的呢?如果他确实真的胆小,或许就无法做成这个企业。实际上,他确实是有魄力的,而且还有坚强的意志。我想他心里会有各种各样的矛盾,我对他说:“我可不像你那样心里有那么多的矛盾和纠结”,他只是笑笑不说话,我觉得他心里还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斗争吧。他有时候也不得不做一些违背自己想法的事情,所以就会有这样那样的纠结和矛盾吧。
丈夫身边有很多人,有时候大家的看法就会有分歧。当然现在很多人会在一起商量,然后推进工作,我也不那么担心了,而且丈夫已经上了年纪,稍微懂得了一些变通。但是他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一旦有人没按照他想的来做,他就会生气地说对方是废物。看起来性格温和的人是不会这么做的吧。每个人骂人的风格也都不尽相同,比如我弟弟岁男生气的时候就会单刀直入地说!“哎!干吗呢!”我丈夫就不一样了,他生气的时候骂人的语气也是郑重其事的:“你干什么呢!”
虽然我喜欢什么事都一做到底,并且立刻解决,但是这也要看具体是什么事情。如果是夫妻之间吵架,绝对不能这么做。不管哪一方赢了都没用,赢的那个人不会得到奖金,只会觉得尴尬。夫妻吵架一般会随着时间渐渐冷静下来,然后忘记。但是我丈夫和我吵架之后,总是两天都不会说话。我这个人做不到不说话,所以即使他不搭理我,我也会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我丈夫年轻的时候曾经翻过桌子,还用筷子用力地敲过桌子。有一次,他说想喝热茶,于是我就给他泡了一杯热茶,结果他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了下去,看着他被烫得不知所措,我没有关心他,而是哈哈大笑起来。结果他生气地说,“你怎么不告诉我茶很烫呢”,还用筷子用力敲了桌子。就这样,象牙筷子的前面被折断,我觉得再削筷子会变短,于是就放在那里没管,结果他自己到工厂亲自把那双筷子削得整整齐齐带回来。我说:“可惜折断了,我本来还想留着做个纪念呢。”他一句话也没说。时至今日我们还常常提起这件事,大家都觉得很有意思。
即使很重要的事情,丈夫也很少找我商量。比如,昭和三十六年(1961年)他从社长退为会长,昭和四十八年(1973年)他辞去会长一职时,都没有找我商量过。他在事前和我说:“我打算把会长辞了”,我回答:“你要是辞了就会变老的。”然后我忙这忙那的就忘记这事了,等我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辞了。所以当我问他:“你已经辞了吗?”他说:“嗯,已经辞掉了。”就是这样的感觉,他不会找我商量这些事情。但是我也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的。我一般就会说:“啊,那挺好的。”这就是我和别人稍微不一样的地方。从刚结婚开始我就是这样。我丈夫从大阪电灯辞职的时候也是这样,那天他回到家说:“我今天辞职了。”我也答:“啊,这样啊。”基本上就是这种感觉。我这个人和别人不太一样,在我看来我丈夫也是和别人不同的。正因为我们夫妻都这样,所以仔细想想在过去我们之间没有出现过意见对立的情况。
女儿讲述与父亲有关的记忆
父亲(幸之助,下同)年轻的时候身体不是很好,我感觉在一年中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他都是在家里床上躺着的。我们家住在大开町二条(现在的大阪市福岛区)时,公司就在旁边,所以公司里的人都会直接来家里在父亲床边商量事情。昭三年时我们搬了家,当时我上小学一年级。那时候National电灯刚好在全国热卖,公司也在快速发展,所以父亲总是很忙。我记得那段时间他的枕边总是摆着National电灯,好像是在测试电灯的耐用时间。
父亲这个人很喜欢搬家,他一生中搬家30多次,由于次数太多了,我也没有细数过。大概每年他都会说:“我们换个地方吧。”(笑)那时候有很多租房子的,所以他一旦决定“明天就走”,母亲在下一秒就会去寻找合适的房子。母亲也习惯了这样,她把身边的器具和食具装进两个箱子,然后我们就很利落地搬家了。再过半年左右,父亲又会说换个地方,母亲经常笑他喜欢流浪。京都的真真庵也是在母亲不知情的情况下买的,他对母亲说:“你不要过来看,如果你看了一定会说为什么要买这么荒芜破败的房子,所以还是等我修缮好了给你看吧。”
我认为父亲有一点特别厉害,那就是不管面对什么人,他的态度都不会改变,即使对方是大学刚毕业,他都会很认真地问:“最近怎么样啊?”这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但是他也确实在认真问大家。即使到了晚年,一些孩子来我们家里玩,他们说:“爷爷问我们‘怎么样’,我们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却还是会认真听我们说。”我觉得下一秒他一转头就会忘了这些事,但是当他面对你时,这种认真询问和倾听的态度始终如一。
我觉得父亲这个人本身不喜欢招呼人举办宴会。但是他一旦要招呼客人就绝对不会敷衍了事,他会提前检查并做好全部准备。他真的会自己拿着扫帚打扫光云庄的院子等这些地方,连宴会房间里的坐垫都是他亲自摆好的。父亲真的是一个很勤快的人。他应该是很讨厌对这个人很热情,对那个人又有些敷衍的处事方式。要热情款待每一位客人,他的这种态度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
父亲年轻的时候脾气很大,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轻松吃饭的时候。(笑)因为父亲吃饭时也经常会考虑公司或者工作上的事情,有时就会发火,所以和他一起吃饭就要小心翼翼的。我长大之后依然觉得母亲在那样的情况下能安然处之实在是不可思议,我觉得正因为母亲这个人一直很淡定,所以才能与父亲合得来。母亲不是迟钝,而是太有胆量了。和母亲比起来,父亲就细腻多了。(笑)父亲吃饭的速度也很快。
父亲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家庭成员,即使暑假的时候全家一起去旅行也不会超过3天,第二天时他就开始坐不住了,他认为在家里更能把工作处理好。
父亲很早就失去了父母,他是在别人家里成长起来的。或许是这个原因,他不知道家庭的温暖是什么样的,并不是说他不爱孩子和家人,而是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爱。比如父亲生病,我们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总是问我们:“有什么事儿吗?”即使孩子来了,也不会轻松地聊天。(笑)他很不擅长这种事情,我觉得可能是他成长的过程中没有感受到父母的爱,所以并不知道如何与孩子相处。
父亲说:“我从大家那里收税交给国家,然后收取其中的手续费。”我们继承的时候,税务署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家。”
父亲主张男女平等,他几乎没有说过因为是女子就不能做什么事情,即使女子,如果有能力也会得到他的认可。所以父亲好像是讨厌没有干劲儿的女性,虽然他也会夸外表漂亮的女人“真漂亮”,但是只要他说:“那个人不错,是一位很踏实的女性。”都是指母亲这种类型的女性。
在我上小学时,我们家就已经是那一带最大的了,所以家里一直严格要求我们不能比其他同学奢侈。当时好像有这么一条规定,就是如果买新东西,只有班里50个人中有一半同学买了我们才能买,“那个人买了,这个人也买了,我也想要”,说这些是没用的。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和母亲一起去买洋装,其中一件特别漂亮,但是母亲说太贵了还是换一个吧,我缠着她说就想要这个,无奈之下母亲给我买了回来。结果回到家父亲连续训了我3个小时,他说不能这么奢侈。当时我深刻地感受到,原来那样做就会被训得这么惨,这次被训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
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他们叫我时会一直呼唤我的名字直到我回话,所以直到现在我还是会条件反射一样地回答:“在这儿呢”。学校里的人也会经常对我说:“松下,你的回话真快。”(笑)我印象中他们还会时常提醒我不可以抱怨食物不合口味,对他人要有体谅之心。
父亲去参观天理教是在昭和七年时,那时我大概10岁。在那里他受到了很大的震撼,我一直记得他回来之后兴奋地讲述当时的情景。他经常对家人讲述当时自己感受到的东西。
父亲曾追求各种各样的梦想,其中有很多他对PHP的梦想。虽然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刚好成为PHP活动开始的一个契机,但他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考虑PHP的事儿了。因为我经常听他说PHP的缘起,他其实并没有系统地讲述这是PHP思想的哪一部分,但是确实从很久以前就考虑这件事了。父亲喜欢思考人心规律、人的信仰、人和宗教的关系,以及如何寻求人生的意义,或者人在宇宙中的定位等。即使在做松下电器,他也一直在探究真理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