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斯基对吗:黑洞定理的进一步解释
自从有了金融,危机便如影随形。无他,贪婪与恐惧齐飞,危机就是人类的贪、嗔、痴、疑、慢,从金融角度演绎人性而已。
危机本就合天道,
天道如何误世人?
人若自知天理合,
何须着意问天道?
或许是金融危机的结果过于刺目,人类从来都执着于梳理背后的经济学逻辑。在传统金融学对金融危机的解释中,大家无一例外地把重点放在了宏观变量,无意间把金融本身忽略掉了。
一个没有金融业的经济模型却要去解释金融危机,这不是太滑稽了吗?
金融危机理论在2000年后很快进入了低谷,因为美国进入了鼎盛的“新经济”时代,熨平了经济的波峰与波谷,低通胀、高增长、一路攀升的资产价格,危机似乎不存在了。在没有危机的日子里研究危机,岂不是杞人忧天?
结果众所周知,美国没有摆脱危机,2007年次贷危机演化为一场全球金融海啸。这是一场堪比1929年大危机的危机,十几年后影响犹在。于是,人们又翻开尘封的故纸堆,试图在先人的智慧中寻找灾难的答案。
一个非著名金融学家的名字海曼·明斯基进入了大家的视野,如今人们已经习惯于把金融风暴称为“明斯基时刻”。大概明斯基自己也没有想到身故之后会声名鹊起,包括保罗·克鲁格曼在内的诺贝尔奖获得者都先后撰文以表示对这位先知式学者的尊敬。
海曼·明斯基并非1929年大危机中的“预言家”巴布森,而是一位严谨的学者,先后执教于华盛顿大学、巴德学院等高校,代表作有《凯恩斯〈通论〉新释》《稳定不稳定的经济》等,主要研究领域是经济周期、金融理论。
如今,明斯基的“金融不稳定假说”已经广为人知,他认为,融资可以分为套期融资、投机融资、庞氏融资三个阶段,对应着抵补型企业、投机性企业和庞氏企业。用不一定恰当的语言来简单描述,三个阶段可以写成这样:最初大家都靠劳动生产赚钱,后来改靠金融赚钱,最后大家都靠欺骗赚钱。
这样描述明斯基“三个阶段”简单易懂,但这只是对明斯基金融危机的一种形容。完整理解明斯基需要结合他的货币理论、投资理论、周期理论作为支撑。
一篇优秀博士论文应该在本领域内让后人无法忽略,明斯基的博士论文《诱导性投资与经济周期》则让后人景仰。明斯基提出,凯恩斯理论“乘数-加速数”中的“投资”不是金融的概念,也不可能在研究框架中纳入市场不确定性因素,对危机不具备足够的分析能力。与此相对,明斯基一直致力于在经济学的厂商、政府、居民之外加入“金融”部门,在新框架下重构经济周期理论。他认为,由于金融部门的存在,经济周期“长波”特征更加明显,更重要的是,因为金融的放大作用,波幅会更大,波谷往往体现为金融危机。
明斯基是把金融部门纳入主流经济学的创始人之一,他将金融部门视为一个宏观经济运行的内生因素。在此之前,金融部门基本被主流经济学忽略,而金融学又自成体系,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导致主流经济学整体低估了金融体系带来的风险。
很遗憾,总体而言经济学还不能接受明斯基的观点,微观经济学只分析“政府”“厂商”“居民”三个因素,开放经济学则加上“海外”。我们当然接受明斯基的观点,金融与厂商、政府,应该以同等地位存在于主流经济学框架之中,尤其在金融成为主要产业之一的前提下。以此为基础,在一个统一的框架下,我们尝试着梳理金融与厂商、居民的相互作用机理,从一个全景视角诠释金融危机背后的经济学逻辑。
在经济学框架中纳入金融部门,我们可以看到:危机的形成过程既是一个实体经济资金使用权被挤出的过程,又是一个金融部门自我膨胀的过程,也就是我们上节所说的“金融膨胀陷阱”。
单纯从体量来说,投资银行、风险投资都不是全球金融体系重点,在全球范围内,金融业的核心都是银行,银行的核心则是信贷,而信贷的本质是借贷双方的承诺与预期。我们应该知道,金融中介市场上供需双方高度相互依赖,双方行为都会直接影响对方决策。也就是说,金融市场中任何一个因素变化都会牵动全身,主流方法论那种自变量、因变量的设定本身是存在问题的。
任何一场危机必然处于动态之中,不可能因为一个偶然事件就发生。在一个动态的过程之内,人们对金融市场回报预期的变化将导致信贷资金价格产生变化,资金供给曲线会随之上移,厂商对资金价格敏感性会逐渐下降,风险偏好会随之提高。
在资金供给曲线上移的过程中,厂商面对金融会逐渐处于劣势。金融部门掌握着资金通道,也就有了天然优势,厂商必须遵循金融部门的规则。而在毁灭型创新中,金融部门必须遵循厂商制订的规则,这两种情况恰恰相反。由此,厂商投资机会、收益都逐渐被金融部门侵蚀。
毁灭型创新会自行衰减,反之,金融部门侵蚀厂商利润,自行衰减的过程却不存在,变成了不可逆的。厂商的收益会越来越低,金融的收益会越来越高,厂商有动力而没有能力,金融有能力而没有动力。一旦厂商全部利润被金融部门侵蚀,不能提供更多收益,金融业就可以超脱于“储蓄→投资→收益→扩张”,自创一套独立于实体经济之外的资金循环模式——“储蓄→金融自我创造→储蓄→金融自我再创造→……→泡沫→破灭”。
如果金融体系开始资金自循环,那么经济循环就有可能进入“金融膨胀陷阱”。“金融膨胀陷阱”是一个金融业螺旋式的上升过程,不存在内生停止因素。到达一定程度,金融部门扩张就会以实体经济萎缩为代价,越到后期挤出效应会越剧烈。更可怕的是,“金融膨胀陷阱”难以识别,资金供给曲线上移可能会被视为“市场化”行为,是以市场的名义进行的。随着资金供给曲线上移,同时拉高的还有社会风险偏好。最终,“市场化”导致资金价格超越实体经济回报,只有金融业自我循环才能实现收益预期。
道理很简单,对于来自金融产品的收益预期会自我强化,对于资金安全的自信也会自我强化,突破安全点而不自知。
在金融膨胀的过程中,资金循环与实体经济没有直接关系,资金收益率最主要的影响因素是不断强化的自我预期。需要强调的是,如同经济学中的工资刚性,投资收益率同样存在刚性特征。真实世界中,无论金融市场走势还是实体经济都具备连续性,所以,看到单边上涨的市场,无论居民、厂商还是金融部门,其最终一致性预期都将呈上涨趋势,膨胀又不断强化自身判断。
不同于供需双方形成均衡价格,收益预期与收益上涨是两个互相促进的因素,不存在最终的“均衡”概念。最终,在完全缺乏规则的前提下,终止“金融膨胀陷阱”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再次出现毁灭型创新,另一种就是金融危机。如果使用后一种方式,那么“均衡点”是社会风险承受能力与收益率配比,一旦高收益带来的风险突破整体社会风险承受能力,危机就会爆发。
任何一件事,无论利好还是利空,甚至是完全无关金融市场的事件都可能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由此,随机事件诱发崩盘,金融危机就会出现。
2007年之前,美国金融资产高速扩张,无论新古典经济学者还是凯恩斯主义者都无法解释,实际上,美国已经进入了“金融膨胀陷阱”,此时,经济活动的标准由金融交易确定,已经完全脱离了经济学的研究范围。
用不属于同一范畴的经济理论去解释“金融膨胀陷阱”,南辕北辙也就不奇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