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第三定理:黑洞定理

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让美国联邦政府焦头烂额,直至今日,美国经济仍旧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有关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的著作汗牛充栋,我们就不再赘述。让我们在一个长焦镜头中追寻问题的答案。金融危机,孰之过?

依靠市场配置资源本来并无错误,只是万事万物都有一个度,超过某个限度,原来对的事情可能就变成了错误。1929年那场席卷世界的大危机,经济学家无法解释为何市场不能自动出清,为何胡佛总统“无为”却不能“大治”。

1929年大危机在实践上否定了萨伊定律,颠覆了百年来西方世界信奉的古典自由主义,凯恩斯主义则顺势拿出了另一只手——“看得见的手”——政府。《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是凯恩斯扛鼎之作,力主政府积极干预经济运行,罗斯福总统更是凯恩斯的粉丝。这只“看得见的手”不但带领美国走出了大萧条,还使得西方进入了一个新的“黄金时代”。

好景不长,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两次石油危机引发了西方世界长达20年的“滞胀”,通货膨胀与经济增长停滞并存。翻开凯恩斯主义者的百宝囊,西方世界使用了凯恩斯熟悉的财政政策、货币政策,也创造性地发挥出凯恩斯不太熟悉的就业政策、收入政策,甚至祭出了计划经济的招数,用尽了工具,仍旧一筹莫展。1981年,里根总统上台,提出了经济复兴计划,削减预算、降低转移支付、控制货币供应量、降税刺激投资……总之,凯恩斯主义成为千夫所指,正是政府采取了不恰当的政策才导致了“滞胀”。

里根总统在任期间被视为经济学古典主义复活时期。货币学派、伦敦学派、理性预期学派……所谓“主流”经济学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消极政府观,认为政府的职责“守夜人”,除此之外不应插手社会经济生活。结果如何?

——以拉丁美洲墨西哥比索危机、智利等国的债务危机为代表,一轮又一轮金融危机席卷相关国家。1999年,巴西外债利息占出口收入已接近70%,作为获得贷款的代价,巴西以激进的态度开放商品、资本和服务业市场,最终陷入“中等收入陷阱”。

——1997年的东南亚金融危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开出的金融复苏药方更是通过资本账户开放等政策控制了这些国家金融命脉。

弱肉强食是竞争的基本法则,漠视政府在经济运行中的作用,收入分配失衡是在所难免的结果,于是“拉美化”成为经济学指代两极分化的代名词。

经济学如果真的是一门科学,那么它应该有所谓“主流”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经济学无所谓“主流”与“非主流”,各家立言立说,只是站在不同的角度罢了。

不知您是否注意到,我们提到了胡佛、里根以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其实,在西方经济学中,无论新古典主义还是凯恩斯主义,其本质都是为政府提供工具,某流派能否成为主流经济学,并不是因为学术有多厉害,而是在于在多大程度上被政府接受。

凯恩斯说,政府要积极作为;新古典主义者认为,无为才能大治。其实,做什么和什么都不做都是一种建议,两者相伴而生,阴阳相济,无此则必无彼。

新古典主义在美国经济滞胀的历史背景下兴起,其实,是信息技术而不是“新古典主义”将美国带入了“新经济时代”。“新古典主义”跟信息技术有关系吗?肯定有,如果将“新经济时代”全部归功于新古典经济学,那么未免有点儿牵强。“新经济时代”的辉煌一闪即逝,新古典经济学总结出来的理论在美国都未必有效,在全球推而广之的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橘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为枳。

确实,2007年次贷危机发生之前,西方世界再次经历了一段经济增长的“黄金时期”,美国2006年第一季度经济同比增长高达5.6%,达到了1929年以来的峰值。拥有如此辉煌的经济,究竟是为什么?一个号称最具创造力的国家,一个经济雄霸全球的国家会突然跌下云端,仅仅是因为格林斯潘连续降息吗?

在这里我们介绍一个新的概念,叫作“金融膨胀陷阱”,在此之前明斯基等学者对其要意曾有精辟论述。所谓“金融膨胀”,顾名思义,就是金融业务迅速发展,到了对社会整体福利有害的地步,于是成为“陷阱”。关于这个概念,当有专门的指标进行量化描述,这里仅做定性描述。

一个社会走进“金融膨胀陷阱”,不是说金融业飞速扩张,而是要看全社会出现了多少金融业务。真正踏入“金融膨胀陷阱”,不是某个企业或者行业债主盈门,一定是企业、居民部门整体深陷债务危机,当期产生的现金流不足以抵偿利息。一旦大部分企业、家庭使出浑身解数才能维持现金流,整个社会就到了“金融膨胀陷阱”的边缘。说到底,在经济领域,个体或家庭是最基本的经济元素,断然没有元素健康整个肌体却陷入危机的道理,反之则反是。

所以,“金融膨胀陷阱”的高级阶段是每一个普通人深陷“债务陷阱”,个人财富创造能力抵不上负债。一旦大部分家庭到了使尽浑身解数才能维持现金流的地步,整个社会就陷入了“金融膨胀陷阱”,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众所周知,美国经济发展强劲,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内需,内需又依靠信贷消费。1999年,美国家庭负债与可支配收入比为87.22%,2000年这一数据为107.89%,到2006年,消费占美国GDP的比重高达73%——依靠负债促进消费,家庭债务率超出了可以承受的正常范围。在这个过程中,新古典主义思潮席卷了金融监管领域,以1999年《金融现代化服务法案》为开端,CDS(信用违约互换)等金融衍生品层出不穷,美国金融资产规模如脱缰的野马一样螺旋式上升。据国际清算银行估计,2007年次贷危机爆发前,美国境内的金融资产(含金融衍生品)市值大约为400万亿美元,约为2006年GDP的36倍。

很难评价美国1999年后的金融产业发展,按照“金融膨胀陷阱”的逻辑,各个行业在国民经济中有一个最优占比,这个比例应该是动态的。公共管理部门有两种调节方式——看得见的手、看不见的手,对于新古典主义者来说,自然是选择依靠市场。

这本无可厚非,市场本来就在资源配置中发挥着关键作用,但是,金融与非金融行业在自我扩张中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别,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金融第三定理,金融比其他行业更具备赢利能力,我们将其称为“黑洞定理”:

金融业是一个经营货币的行业,具备内生扩张能力,特殊情况下,仅靠资金在本体系内运作就能做大资产总额、提高盈利,非金融机构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一点。也就是说,仅靠市场调节,金融行业有可能不存在扩张的边界。

如果非金融行业迅速扩张,必然具备超额利润率,如此,资本便会迅速进入,将之拉到平均利润,该行业随即停止扩张。金融业则不同,不但自身可以创造货币,还可以无限制创造盈利,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也就是说,特殊情况下,金融业是经济体系内的资金黑洞,可以无限制吸入资金,资金进入只遵循“韩信用兵,多多益善”的古训,创造自我循环,并在循环中维持超额利润。如此,金融行业可以维持对资金的吸引力,最终资金进入恶性循环。郁金香泡沫、南海泡沫、密西西比泡沫、1929年大危机、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都符合这样的逻辑。

按照正常的思维,政府应该对金融行业进行规制,遗憾的是,2006年整个美国都沉浸在新古典主义的胜利中。弗里德曼鼓励居民借贷消费,原本适度借贷是可以的,但是,不要忘了人类的经济理性,如果风险锁定(破产)、收益无限,那是一定要放手一搏的。

失去恐惧,人类怎能逃出与生俱来的贪婪?

从经济学逻辑上来说,正是所谓新古典主义理论催生了美国政府、居民、企业乃至整个国家的过度负债,次级贷款便是最典型的证据。美国的储蓄率本来就偏低,2007年这一指标居然降到1.7%,一场大危机所有的要件都具备了。

从2007年次贷危机到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西方世界断无幸存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