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斩银行,保壮丽联邦

19世纪早期的银行基本上投资俱乐部,认识到这一点非常重要。银行股份的出售使得小储蓄者可以购买多样化的投资组合的股份,各个银行的投资组合非常不同,而大家也都知道这一点。因此,它使得小投资者可以参与他们喜欢的当地企业的活动。

——乔纳森·休斯《美国经济史》

亚当斯希望美国第二银行普惠于国人,第二银行却成了富豪俱乐部,各路权贵大显神通,取得了巨额贷款。《比德尔文件集》记载:时任美国财政部长阿莫斯·肯德尔从美国第二银行借款5375美元,参议员丹尼尔·韦伯斯借款17782.86美元……

在80英亩土地只值1.25美元的时代,几千几万美元堪称天文数字。在金融市场上,先发优势无比重要,同样的1万美元,在不同时期拥有控制权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哪怕只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投资收益的差别都会很大,如此大的资金量能给市场带来什么便可想而知了。

美国第二银行嫌贫爱富,对普通公民悭吝不出,只服务于上层社会。普通人反对第二银行,因为大家都无法获得贷款;工商企业主反对美国第二银行,该行成立以来经常以清洗的手法操纵西部土地价格,顺带让企业主丢掉了原有的抵押物;州立银行也反对美国第二银行,理由很合理:金融市场怎么能由他们一家说了算……

所有这些不满汇集到一起,最终导致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银行运动,主要目标就是美国第二银行。

面对汹涌而来的反对浪潮,美国第二银行觉得自己非常无辜。银行做的是生意,不是慈善,当然要贷款给有钱人,否则,对方不还钱怎么办;至于抵押、质押则是企业主贷款时自愿的,如今还不上钱,银行取消赎回权更是天经地义。银行也没有余钱,贷款放出去,拿不回钱来,让银行喝西北风吗?

美国第二银行根本不为所动,比德尔认为经营决策不应被舆论左右,必须对经济形势有自己的判断并提出相应政策。比德尔的想法比汉密尔顿更进步一些:作为美国第二银行,必须要有独立经营的权力——管你联邦政府大浪滔天!

在任期间,比德尔不遗余力地推进这两项权力——将美国第二银行垄断货币发行权法制化,并要求对商业银行体系拥有管理权。实际上,比德尔在试图建立一家中央银行,留下了很多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看来都很狂妄的言论:

——在权力上,它(美国第二银行)丝毫也不低于创立它的国家;

——中央银行应牢固掌握统一货币的权力,不能将财政金融权力让给数百家独立、不负责任而又危险的银行(州银行)。

——这个政府的管理的符咒,是完全与银行官员的特征和精神不协调的。他们应该只考虑银行的权力和那些管理它的人们的指示,并且,他们应该时刻准备着执行董事会的命令;如有必要,应公开反对总统和任何政府官员的个人利益和要求。

现在大家应该知道为何美国第二银行遭到如此强烈的反对了吧?无论公众、联邦政府,还是商业银行,除了比德尔,没有一方喜欢美国第二银行。

比德尔和美国第二银行激烈的行为让人们想起了1824年杰克逊落选。“美式体系”的倡导者们在幕后做了很多工作才让亚当斯赢得众议院支持,此时,阴谋论呼之欲出,报纸上出现了连篇累牍的报道,上届总统选举,最大的幕后黑手就是比德尔。

在俄亥俄州,美国第二银行成了众矢之的。憎恨这家银行、憎恨东部、憎恨看来有利于东部的美国制度,在(19世纪)20年代的密苏里州是很普遍的。在肯塔基州,政治斗争是围绕着对债务人免除债务这些问题进行的……在田纳西州,反银行的情绪强烈到颇有打倒那些拥有州银行的政治家之势。

公众情绪通常会同情失败者,人们把期望寄托在杰克逊身上,尤其是西部拓荒者。杰克逊不可避免地成为美国不满情绪的受惠者,并以人们所寻求的领袖身份出现。过去认为“老核桃木”在新奥尔良表现了爱国主义的坚定性,现在又把他视为政治上公正的象征,能将政府还给人民,使之恢复正常状态,这种看法是合乎情理的。

很多人都希望杰克逊完成终结美国第二银行的使命,恰在此时,1828年总统大选开始了,杰克逊毫无悬念地胜出,这是民主党在美国历史上第一次获得总统职位。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杰克逊会立刻对美国第二银行进行清算,很有可能收回第二银行货币发行特许权。

剧情却意外地反转了……

杰斐逊反对银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也许杰克逊疑惑过,为何杰斐逊、麦迪逊就任总统之后仍旧放任美国第一银行胡作非为。

当杰克逊自己坐到总统位置的时候,他开始理解这一切了。美国第二次独立战争给新大陆带来了无穷的灾难,战争结束、百废待兴,任何一个国家在经济起飞的时候都必须有足够的、具备一定信誉的货币,美国第一银行的兴衰完整地证明了这一切。美国第二银行纵有千般不是,也能保证联邦货币信誉,保证联邦货币发行,保证商业银行体系不至于过分扩张。公平地讲,美国第二银行的存在对联邦经济起飞还是有积极作用的,仅仅国家银行的存在就是对州立银行的威慑,“第二银行事实上创造了一种统一的通货,而这正是私人银行所害怕的”。

杰克逊在就职演讲中丝毫未提及银行体系改革,反而在就职总统后不久开始肯定美国第二银行的作用:第二银行在许多方面还是对人民和政府有积极作用的,对于这个观点,我相信且留下了深刻印象。

杰克逊第一次总统任期内,基本没有提及美国第二银行存废问题。有文献认为,因为美国第二银行特许期为20年,本届总统任期内不可能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杰克逊置之不理。我却认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在美国第二银行存废问题上一定会有先手布局,不可能等待最后一击。杰克逊采取这样的态度,美国第二银行也许不会有什么风险。

历史无法假设,新旧交替之际,美国第二银行行长比德尔出了昏着。直到1831年总统任期届满之前,杰克逊也没在国情咨文中提及任何银行体系相关改革。杰克逊的沉默让比德尔和他的支持者过于自信,甚至可以说有些狂妄,开始深度参与总统竞选。

很遗憾,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比德尔没有支持曾经支持过自己的杰克逊总统,可能是对总统青年时代的敌对银行有根深蒂固的成见吧。得陇望蜀,比德尔要的不仅仅是支持,还有特权,所以,他希望杰克逊总统下台。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就算杰克逊连任,也不能把美国第二银行怎么样,毕竟联邦政府要花钱。

杰克逊的竞争者是亨利·克莱,此人在1824年大选时是亚当斯竞选班底的核心人物,美国第二银行则为克莱的活动提供经费。在克莱的建议下,比德尔和第二银行在1832年就提出了特许状延期申请,实际上,特许状在1836年才到期。

如果杰克逊连任,那么特许权展期问题将在他任期最后一年进行讨论。众所周知,美国总统经常把棘手的问题放到任期最后一年解决。如果在特许权到期的时候第二银行申请延期,那么获批的可能性极大,历任总统实际上对大银行都多少有些依赖。

比德尔提前4年申请延期,当时正处于大选交替之时,这完全是挑衅。这一行为的潜台词是这样的:美国第二银行是否延期,与杰克逊当不当总统无关!

杰克逊虽然没有把矛头直接对准美国第二银行,却对商界插手公共管理极其警惕。他在就职演讲时就曾经提出:纠正那些给联邦政府赞助与选举自由之间带来矛盾的恶习,以及抵消那些扰乱正当的任命程序和把权力给予或保留在不忠之力手中的因素。

1832年1月9日,美国国会收到美国第二银行申请特许权展期提案。比德尔和他的支持者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变本加厉。亨利·克莱甚至在国会辩论之前公开宣称:假如杰克逊胆敢否决此议案,我就要否决他!

比德尔的信心是有理由的。1832年6月11日,参议院以28∶20的票数通过该议案,7月3日又以107∶85的票数在众议院获得通过。当比德尔微笑着出现在众议院时,议员们争先恐后地向他涌去,人们纷纷与胜利者握手攀谈。

7月3日当晚,比德尔在家中举行了盛大的庆贺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比德尔确信,杰克逊已经无力回天了——这就不是挑衅总统权威了,而是完全无视总统。

就在比德尔忘情庆贺的7月3日晚上,杰克逊也拿到了提案。当晚,杰克逊对一位来访的朋友放出一句影视剧式的狠话台词:有你没我,有我没你!(原文如下:有我杰克逊,这银行就不能存在!有这个银行,也就没有我杰克逊!)

按照美国宪法,杰克逊可以签署参众两院通过的议案,也可以否决。总统如果否决参众两院通过的议案,那么必须要有充足的理由。杰克逊立即指示手下炮制了一份《合众国银行续期法案否决咨文》,明确提出美国第二银行特许期是非法的,不可能获得批准!

第二银行拥有的一些权力和特权是宪法不曾赋予的,是对州权的侵犯和对人民自由的威胁……特许状赋予它的特权及优惠,使其股票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其正常的价值,从而把数百万美元赐给了它的股东。

杰克逊抛出的问题具有很强的杀伤力,第一银行也曾面临同样的问题。联邦政府只占20%的股份,其他股份在普通投资者手中,而且这些普通投资者主要来自欧洲。美国第一、第二银行都已经权倾天下,怎么能让来自欧洲的投资者进行控制?又怎么能成为股东牟利的工具?这不是把新大陆的鲜血输送给欧洲吗?

更重要的是,杰克逊在国情咨文中提到了一个全社会痛恨的弊端,也是美国第二银行确实没有解决的问题——当下的美国,贫者愈贫而富者愈富。这是一份被传颂全美的国情咨文之一,没什么文化的杰克逊以雄浑的文笔对美国第二银行提出了质问!

令人感到遗憾的是,有钱有势的人们无时无刻不想强使政府的一切法案服从于他们自私的目的。社会的差别在任何公正的政府之下总是存在着,才能、教育和财富之平等不能为人类制度所产生。

在充分享受上天所赐的福泽和优越的工业、经济活动和美德的一切成果方面,每一个人都同样有权得到法律的保护,但如果法律在这些天赋的和正当的利益之外,还要加上一种人为的区别,去授予衔称、恩惠和特权,使得富者更富,有权势者更加炙手可热,那么,社会的下层成员——小农、技工和劳工们——彼辈既无时间又无像受惠者那样为自己谋取利益的手段,便有权抱怨他们政府的不公正。政府里没有必需的邪恶,邪恶只是来自政府的弊端。

第二银行,凭什么你只眷顾富人?

第二银行,凭什么你要涉足政治?

第二银行,凭什么你可以超越法律?

此时此刻,杰克逊与比德尔之争已经超出了正常政策博弈的范围,演变为一场对资金使用权的公平之争。杰克逊动用否决权,通过咨文行使立法倡议权。对刚刚走上崛起道路的美国来说,这无疑值得讨论。

得知杰克逊发出国情咨文后,比德尔暴跳如雷,他吼道:这简直是一个无政府主义宣言,就像马拉或罗伯斯庇尔圣安东尼堡的暴民所讲过的那样。

1832年总统大选,杰克逊以绝对优势当选总统,与克莱的票数对比是219∶49,选民票数也比克莱多15万张,究其根本原因,就是其反对美国第二银行的立场获得了底层民众的支持。有文献如此描述反对美国第二银行给杰克逊带来的声誉:在美国人民、自由职业者和小工业家以及工人阶级中备受爱戴。

美国第二银行的特许经营期在1836年才到期,第二银行还有4年的生命。此情此景,比德尔发起了最后的反击。

为了让第二银行能够续存,比德尔疯狂了。他下令让第二银行采取强力紧缩政策:收回对州立银行再贷款、减少直至停止再贴现……试图掣肘美国经济发展。

以一人、一家机构之力挑战整个市场甚至国家,在任何时候都是自取灭亡的节奏,一家银行再强大,也不可能与天下为敌。

原本总统否决议院议案的程序非常复杂,若议院再次投票通过则不需要总统再次签署。虽然这种事情极少发生,但毕竟是有可能的,比德尔所作所为把自己推入了绝境。强力紧缩给社会经济带来的伤害有目共睹,信贷紧缩、工厂倒闭、商业萧条、人民失业……

这个时候,谁又会去帮助成为众矢之的的美国第二银行?

1832年,杰克逊总统展开了反击,在内阁会议上公开提出美国第二银行经营不善,为了避免联邦财政遭受损失,总统下令联邦存款将不再存放在第二银行。为了贯彻这个指令,杰克逊甚至在一年内连续撤换了两任财政部长。

众所周知,财政性存款历来是最稳定的存款,没有了联邦存款资金,第二银行实力呈指数级数下降,比德尔在特许权到期前已经没有可能与总统放手一搏了。1836年,美国第二银行特许状到期,该银行只在宾夕法尼亚州获得了一个地方牌照,此后,美国第二银行试图操纵原棉市场,结果失败了,它在1841年迅速被关停。

关于美国第二银行的是是非非,已经有了很多辩论,也许,格林顿·范森的评价更为中肯:“(美国第二)银行的建立和兴盛,表明它是一个很有价值的机构……它所发行的货币币值稳定,兑换方法健全,有助于州银行货币的公共信誉。”

1845年6月8日,安德鲁·杰克逊因病逝世,留给子孙一把佩剑,上面写着:兹以此长保我壮丽联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