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灾,美元荒
如果说世界上真的有命定,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命定就是崩溃。不仅仅是美元,任何一种货币在成为唯一的世界货币之前都不可能解决这一先验性弱点——特里芬难题。
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美国独占世界货币规则制订和修改权,说到底是美元一家独大。维持世界货币地位要做到以下两条:第一,保证本币与黄金官价稳定,确保全球金本位有足够的信誉;第二,要向全球提供足够的本币。
要维持本币与黄金的兑换稳定,本币就不能过分流出;要维持全球流动性和国际清算,就得给大家分美元,让美元流出。
美元不能流出……
美元必须流出……
这显然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体系,一枚硬币的两面永远不可能重合。不仅是美元,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种货币能同时满足上述两个条件。
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任何一个国家的单一货币都不可能成为世界货币,这就是特里芬难题。
1947年3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开门大吉,标志着布雷顿森林体系正式开始营运。1971年8月15日,尼克松抛出的“新经济政策”,则是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的标志。凡此24年,这整个命定的过程颇是耐今人寻味。
在布雷顿森林体系28年寿命中,前14年(1944—1958年)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即“美元荒”。望文生义,所谓“美元荒”的重点是“荒”,各国都没有美元,全世界都在为美元奇缺而困扰。
第二次世界大战摧毁了参战国工业体系,无论盟国还是轴心国。英、法等盟国以胜利国的身份签订了《波茨坦协定》,但是,实力已经被战争耗尽。以英国为例,黄金储备几乎枯竭,对外贸易减少了2/3;英国也从债权国变为债务国,本土及英联邦1945年债务总计23.39亿英镑。丘吉尔首相在波茨坦会议上沮丧地说,英国是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债务者走出这场战争的。
在经济学上,所谓需求有两个条件,一是有购买需求,二是有购买能力。“二战”后的世界充斥着购买欲望却没有美元,只有美国有美元,而且有生产能力。各国需要购买商品,美国需要对外卖出自己的商品。
只有一个问题:大家都没有美元!购买方的黄金桶已经被刮干,另一方盆满钵满还想接着赚……
1949年,美国出口产品价值159亿美元,进口只有91亿美元,顺差高达68亿美元,其中对西欧贸易顺差达30多亿美元。以欧洲当时的生产能力,黄金流入美国短期内肯定无法回流,美国的黄金越多,这个游戏就越玩不下去。
一个国如同一个家,断了主要收入来源的家庭,只出不入,日子如何继续?
作为西方世界的龙头老大,美国原本应该承担起大国责任,谁也没有想到美国人居然干起了趁火打劫的勾当,专门对亲朋好友下手。也难怪,国际舞台从来都是首先维护自己的利益,再谈其他。
两次世界大战,美国向盟国贷款,使得盟国具备购买能力。布雷顿森林体系时代,原本应该继续这样做以支持世界经济复苏,美国人最初却打起了歪主意,在马歇尔计划之前,美国曾向英国提供一笔37.5亿美元的援助贷款。理由是拓展英美贸易,支持岌岌可危的英国财政,但是,援助并非无偿的,作为获得这笔贷款的代价,英国承诺废除对美外汇管制,允许英镑和美元之间直接兑换。
协议的结果却非常明朗,在恢复自由兑换之后一个月,英国有价值3000万美元的黄金流出,直接伤及英国经济的根本。无奈之下,英国无法再看美国脸色行事,只能硬性单方面毁约。
我曾看过一些关于汇率均衡问题的文献,从经典的购买力平价、利率平价,到现在一些计量模型计算的汇率模型,各种算法甚是复杂。可能因为我无法理解这些模型的深奥之处,所以始终以为汇率模型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参考,如果金融工程可以预测汇率变动,外汇市场早就不复存在了。
市场可以预测吗?
市场最重要的是当下,汇率最重要的是利益。汇率政策归根结底就一句话,一国的金融主权,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汇率政策一定是一国根据当时情况、本着国家利益做出的最优的决策,不需要遵循任何所谓的“经济学规律”。但凡拿“经济学规律”去指责别人汇率政策的,一定只是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德国历史学派代表人物李斯特坚持认为,所谓“经济学规律”都是强者扔给弱者的枷锁,一国经济政策必须独立自主,根据自身状况来拟定。
最明显的例证,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形成之初,只有美国、墨西哥、危地马拉等美洲国家实行外汇放开,号称市场经济最发达的西欧始终实行严格的外汇管制,货币不可自由兑换。外汇与资本管制是根据国情做出的决策,而不能机械地照搬某些“理论”或者屈从外部压力。
很快,西欧解决美元荒的机会终于来了,硬币翻到了另一面,那就是美元灾。“灾”者,灾难也。
随着冷战正式拉开序幕,美国开始以此为借口在全球驻军,美元支出迅速增加,1952—1958年美国在西欧军费开支高达89亿美元。1958年10月,英、法、德等10个西欧国家宣布货币自由兑换,此时,美国黄金储备下降到全球35%,西欧10国则上升到30%。
直到这时,布雷顿森林体系才真正具备可行性,一份美国对外文件显示,当时的人们这样评价黄金储备下降:大量美元的不断流出,有利于世界范围内多边贸易的国际环境……成功地重建和维护一种多边贸易与支付体系,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世界其他地区通过美国进口和对外投资得到大量美元。
原本以为皆大欢喜的一个结局,接下来的事情却又令人大跌眼镜。
美元处于世界货币顶端,究其根本还是因为超强的经济实力与黄金储备。现在,美国因为军事扩张在全世界使劲花钱,一旦超出黄金储备和经济实力承载额度,就会成为无源之水。伴随军费增长的是美国财政赤字与黄金储备流失。此时,全世界不再有美元缺乏之虞,各国都不希望再以美元结算,从而转用黄金,偏偏美国不会允许大量黄金离境,也就是所谓“美元灾”,即美元泛滥成灾。
这一结果并非美国刻意为之,从“美元荒”到“美元灾”也不是偶然,而是特里芬难题之下的命定,一个硬币的两面罢了。
1960年下半年,西欧国家开始竞相抛售美元,美元与黄金比价一度下跌到每盎司40美元。第一轮抛售未让美元伤筋动骨,20世纪60年代初期,美国还保持着经常项目巨大盈余,每年约20亿美元左右,财政收支不平衡也没有出现不可逆转的迹象,凭借美元昔日积累下来的信誉还能够支撑一段时日。
1960年后,随着美国在越南战争中越陷越深,支出呈现不可逆趋势。西方世界试图一起维护美元与黄金之间的比价,从1967年年底到1968年巴黎谈判之前,西方世界共计损失了35亿美元,其中美国一家就损失了20亿美元。
西方世界付出的天价也无法稳住美元与黄金之间的汇兑比例,这根本就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眼看布雷顿森林体系就要崩溃,向来以自由经济标榜的西方世界拿出了一个绝招。1968年巴黎谈判之前,西方国家聚集在华盛顿商讨维持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对策。一筹莫展之际,时任意大利央行行长卡里灵光一现:既然无法维持官定汇率,何不模仿计划经济体制?
没错,就是计划经济里的价格双轨制,同样的黄金,不同的价格。
从此,西方国家外汇市场分为两个市场——官价市场和自由市场。官价市场只接待各国央行,各国央行把出售的黄金涂上一种绿色标志,从此黄金又多了一个人工制造品种——“绿条黄金”。绿条黄金跟普通黄金唯一的区别就是价格,绿条黄金的价格遵从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定价,至于普通黄金,则由商业银行、企业财团参与的自由市场确定。由于官定市场美元黄金比价远比自由市场低,因此绿条黄金不得参与自由市场交易。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既维持了布雷顿森林体系黄金美元官价,各国央行也不至于费尽心力去调整市场汇价!
计划经济、价格双轨制……西方货币体系还真是自由市场,自由模仿别人的经济管理模式,什么政策有用就用什么!
在这次会议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创立了特别提款权(special drawing right,SDR)方案,当时SDR对标美元,单位SDR黄金含量与单位美元等值,但不能兑换黄金,成员国可以以此向基金组织贷款或用于双边清算。也就是说,此时的特别提款权并不是为了解决特里芬难题,而是为了应对美元挤兑危机而创立的,是防止挤兑美元的保证。
发达国家在国际货币制度中使用双轨制,标志着布雷顿森林体系中美元与黄金挂钩的失败。布雷顿森林体系美元汇率是核心中的核心,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1971年,美国终于结束了建国以来始终保持外汇盈余的纪录,黄金储备也只剩下102.1亿美元,约为国家短期负债(678亿美元)的15%。从债务警戒线来看,说美国货币体系岌岌可危并不是危言耸听。
不能说西欧没有为美元尽力,马克是西欧最强势的货币,联邦德国为了维持美元汇率,于1971年4月连续抛售本币,在市场上连续购买了30亿美元。结果,5月5日,开盘后一小时,西柏林外汇市场就出现了10亿美元的天价卖单,官方外汇市场被迫关闭。跟着,奥地利、比利时、荷兰、瑞士纷纷被迫停止官方外汇市场交易。
世界变得纷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