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低速增长

姚洋[1]

经历40年的高速增长,我国的政府、学界和民间似乎都已经把高增长当作了中国经济发展的常态,即使是“新常态”,也把我国的增长转型定义为从高速增长转向“中高速增长”的过程。但是,世界范围内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维持40年以上的高速增长(6%以上)是非常困难的。对于赶超型经济体而言,增长减速一般发生在去工业化开始之后。而且,对于以出口导向为发展模式的经济体,由于去工业化一般都与世界经济格局的大调整有关,因此减速不是线性的,而是掉下一个台阶。我国具有大国优势,内部的增长收敛可以维持我国较长时间的较高速增长,但这个潜力也是有限的。全球金融危机之后,我国被迫放弃出口导向的发展模式,开始去工业化,经济增长速度也随之下降。搞清楚我国经济的潜在增长速度,对于我国制定合理的长期发展和短期宏观调控政策,是非常必要的。本文在一个简单的框架里得到决定人均GDP潜在增长率的两个因素,即人均资本存量增长率和全要素生产率的增长速度,前者进一步取决于国民储蓄率,后者进一步取决于效率的改进和技术进步率。我国的国民储蓄率自金融危机以来以较快的速度下降,效率改进虽然还有一定的空间,但经过30多年的改革,这个空间已经接近上限,而世界范围内的经验表明,技术进步率不可能太高。所以,我国应该适应较低速度的增长率。

一、我国经济的结构变化与增长减速

自金融危机以来,我国经济的最大变化是去工业化。去工业化是每个经历过工业化全过程的经济体必然要发生的事情,其主要表现是工业就业和产出比例的下降。图5.2显示了1953年以来我国三大产业就业比例的变化情况。和一般的规律相同,第一产业(主要是农业)就业比例除在1958—1960年之外持续下降,第三产业(服务业)比例持续上升。第二产业(工业、建筑和交通行业)就业比例除在1958—1960年突增之外,1997年之前的其他时间缓慢上升。受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第二产业就业比例在1997—2003年下降。2004—2012年,第二产业就业比例突增10个百分点,相当于之前40年的增长,显示了这一时期我国工业化突飞猛进的增长速度。但自此之后,第二产业就业比例开始下降。基于以下原因,此轮下降与1997—2003年的下降不同,不太可能是临时性的,而更可能是永久性的。

第一,我国的第二产业就业比例达到其他国家(地区)达到过的顶峰。图5.2显示,我国第二产业就业的顶峰在2012年,为30%,但这可能是一个低估的数字,原因是农业就业的比例可能被高估了。农村地区的兼业化倾向很严重,一个农村居民一年当中从事农业生产的时间平均不会超过1/4,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农业就业比例极可能被高估。根据调查数据,经济学家认为农业就业比例在20%以下,而不是统计局公布的近30%。如果把多出来的10个百分点平分到第二和第三产业,则第二产业就业的顶峰应该达到过35%,35%是美国、日本和韩国达到过的峰值,我国超过这个峰值的可能性不大。

适应低速增长 - 图1

图5.2 我国三大产业就业比例的变化情况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网站。

第二,受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我国已经告别出口导向的发展模式,进入以国内消费为主的时期。事实上,如图5.3所示,我国的出口与GDP之比在危机之前已经达到顶峰,目前已经回落到日本的水平,即17%~18%之间。可以对比的是,美国的出口与GDP比例只有10%,因此可以想见,这一比例在我国未来还将进一步下降。在危机之前,国际市场对我国出口的需求旺盛,极大地带动了我国的增长。按照刘遵义等人的计算,出口对我国GDP总量的贡献为11%左右,而我国出口在2001—2008年的平均增长速度达到29%,由此得到出口增长对我国GDP增长的贡献为3.2个百分点,占全部增长的1/3。[2]危机之后,出口的增长速度下降,2014年以来的多数年份甚至变成负增长,出口不仅不再是推动我国经济增长的动力,而且还开始拖增长的后腿。我国的出口产品基本上都是工业产品,因此,我国工业化的高峰期与出口导向发展模式的高峰期重合。随着出口增长的退潮,我国开始去工业化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适应低速增长 - 图2

图5.3 我国的出口量及其与GDP之比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网站。

第三,随着高端和较高端服务业的兴起,劳动力将从农业和工业流向服务业,近些年兴起的外卖服务正是这个变化的一个反映。工业的资本密集度远高于服务业,因而抑制了工人工资的增长。比较而言,服务业是轻资产行业,劳动报酬占比高于工业,当服务业扩张的时候,更多的劳动力就会涌向服务业。而且,2012年之后服务业的扩张和1997—2003年服务业的扩张存在一个显著的不同,就是服务业质量的上升,扩张不是发生在低端服务业(如家政服务),而是在像物流、金融、咨询、法务等高端行业,因而对劳动力具有更多的吸引力。

一个国家能否完成深入的工业化,对于它能否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进入高收入国家行列,具有决定性的作用。[3]我国的工业化足够深入,因此我们没有理由担心去工业化将阻止我国的经济增长。而且,我国经济整体开始去工业化,不等于每个地方都齐步走,一起去工业化,中西部的一些地方还有工业化潜力。去工业化也不等于我们不需要再搞工业了,而是意味着工业发展不再是采取外延扩张的模式,而是要走内涵发展的道路。但是,去工业化开始之后,经济增长减速是必然的,原因在于,工业比服务业的技术进步率高,当服务业占GDP的比例上升、而工业占GDP的比例下降时,经济整体的增长速度就会下降。而且,我国的工业化进程是出口推动的,出口增速下降,必然导致工业增长速度的下降。

第四,我国的工业化和去工业化也与我国的人口结构转型同步,进一步加强了增长速度的变化。图5.4显示,2010年是我国劳动人口比例的分水岭,2010年之前是上升趋势,2010年之后是下降趋势。劳动人口比例是衡量人口红利的最重要指标。2010年之前,我国的人口红利上升,人口结构变化对经济增长产生正的效应。2010年之后,趋势刚好相反,人口转型成为迟滞我国经济增长的因素之一。

适应低速增长 - 图3

图5.4 劳动人口(15~64岁)占总人口的比例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网站。

与人口红利下降同步,农村地区的劳动力流出已经接近尾声,这从图5.5可以看得很清楚。亚洲金融危机之后,外出务工人员数量大减40%,之后除少数年份之外一直维持态势,但2014年之后开始稳定下来,说明新增务工人员数量进入停滞时期。事实上,多数农村地区的老龄化比城市更加严重,空心村不断增加。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表明,我国的农村向城市的劳动力流动的动力已经基本消失。

适应低速增长 - 图4

图5.5 农村外出务工人员数量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网站。

以上几个方面构成了我国经济整体增长速度下降的大背景。第二节通过一个简单的理论模型进一步说明这个过程,并对我国经济增长潜力的预测提供一个框架。

二、理论分析

考虑下面的索洛增长模型。

适应低速增长 - 图5

其中,Y为总产出(GDP),A为全要素生产率,K为净资本存量,L为劳动力数量,a为资本产出弹性。从公式1可以得到人均GDP数字。

适应低速增长 - 图6

其中,k为人均净资本存量,ℓ为劳动力占人口的比例。那么,得到人均收入的增长速度数字。

适应低速增长 - 图7

其中,gk为人均净资本存量增长率,gℓ为劳动力比例的变化率,gA为全要素生产率的增长率。资本存量的增长取决于储蓄总量。以s代表国民储蓄率,以c代表生产性净资本存量与GDP的比例,则得出公式4。

适应低速增长 - 图8

在这个简单的分析框架内,结合上节所给出的结构变化事实,我们可以比较容易地理解我国经济增长速度在危机前后的变化。图5.6显示,除1990年左右几年之外,自20世纪80年代到2009年,人均净资本增长速度呈现周期性震荡上升趋势,2009年达到峰值(14.8%),其中尤以21世纪的头十年提速最快。与此相对应,资本增长对人均GDP增长的贡献率也一路上升(以资本产出弹性a等于0.6计算),到2012年更是突破100%(TFP增长率为负数)。值得注意的是,2009—2012年的人均净资本增长速度下降,但资本增长对人均GDP增长的贡献率达到顶峰,与大部分研究的结论一致,这几年的经济增长主要是资本积累推动的。2012年之后,人均资本增长速度继续下降,到2017年已经回落到20世纪90年代初期的水平,但资本增长对产出增长的贡献率也下降,向着21世纪初期的水平回落(70%左右)。这说明我国经济在逐步退出资本积累推动的路径。

适应低速增长 - 图9

图5.6 人均净资本存量增长率和TFP增长率

资料来源:净资本存量的数据来自刘舸帆研究。TFP增长率根据公式(3)计算,资本存量增长率根据刘舸帆研究。劳动人口比例来自Wind,资本产出弹性设定为0.6。

以上变化与我国国民储蓄率的变化基本上同步(图5.7)。在21世纪之前,我国的国民储蓄率缓慢上升(20世纪90年代后期还有所下降)。进入21世纪之后的头十年,国民储蓄率快速上升,从2000年的38%一路上升到2010年的52.6%,极大地提高了我国资本积累的速度。2010年之后,国民储蓄率开始下降,到2017年已回落到20世纪90年代的平均水平。

相较而言,劳动人口比例的变化很小。在2010年之前,每年平均增长0.74%,2010年之后每年平均下降0.43%,对我国经济的增长速度的影响较小。当然,这不意味着以后的影响也很小,因为我国的经济增长速度在下降,而人口老化速度却在上升。

适应低速增长 - 图10

图5.7 国民储蓄率

资料来源:根据消费占GDP的比例计算得到。消费占比来自国家统计局网站。

全要素生产率方面,2012年之前,TFP增长率与资本积累速度同步(图5.6)。这与资本积累导致效率下降的观点不符,但与刘舸帆[4]的新发现一致:基础设施投资具有熨平经济波动的功能,而且对TFP增长率有微弱的提升作用。从1982年到2017年,TFP平均增长率为2.4%,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呈现下降的趋势:20世纪80年代(1989和1990两年除外)的平均为4.5%,90年代平均为3.5%,21世纪头十年平均为2.0%,2010年之后平均为0.3%。这是否意味着我国经济效率持续下降?在一定意义上讲,答案是肯定的。我国的资本积累对GDP增长的贡献越来越呈现疲软之势,这符合资本边际报酬递减的规律。但我们也要看到,20世纪80年代是我国经济走出计划经济的时期,效率的改进包含了恢复经济增长的成分,而90年代是我国经济改革最为剧烈的时期,较高的效率改进是可以理解的。进入21世纪之后,改革红利基本用完,尽管改革仍然还有空间,但想获得90年代的效果,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21世纪的经济增长主要靠资本积累推动,到2010年之后,其效用已是强弩之末,效率下降可以理解。好的势头是,2012年之后,人均资本增长率下降,同时TFP增长率触底反弹。看来,2012年之后的经济调整起到了提高效率的作用。

三、我国经济的潜在增长率

在第二节理论分析的基础上,本节探讨我国经济的潜在增长率。公式3给出了潜在增长率的计算公式,其中的重要变量包括国民储蓄率(s)、资本与产出比例(c)、资本产出弹性(a)、劳动人口变化率(g)以及TFP增长率(gA)。图5.8给出了两个预测。预测1的假设如下:净资本存量增长速度由2018年的8.5%匀速下降到2049年的0%;资本产出弹性由目前的0.6匀速下降到2049年的0.3;劳动人口比例由2018年的72%匀速下降到2049年的55%;TFP增长率的变化分为两段,2018—2030年由0.15%上升到3.5%,2031—2049年匀速下降到2%(美国的长期速度)。预测2的假设除净资本存量的增长率之外,都与预测1相同。关于净资本存量的增长率,预测2假设国民储蓄率从2018年的41%匀速下降到2049年的25%,资本与产出比例固定在3.5,折旧率分为三段:2018—2030年为3.2%,2031—2040年为3.8%,2041—2049年为5%。

适应低速增长 - 图11

图5.8 我国潜在增长率预测

资料来源:作者计算。

预测1的前提是到2049年资本积累只够弥补折旧,不再对经济增长具有任何贡献;如果劳动人口比例不变的话,经济增长就进入稳态。随着资本对经济增长贡献度的下降,资本产出弹性也会下降,而0.3是发达国家目前的平均水平,假设1暗含的假设是我国的经济结构到2049年接近发达国家的水平。2049年的劳动人口比例综合了其他预测给出的数字。[5]TFP增长率在2030年设定为上升态势,因为我国经济的效率在改善,有望达到我国经济的最高水平,但20世纪80年代作为最高水平不太科学,因此用20世纪90年代的平均水平作为替代。2030年之后,经济改革和结构调整可能基本完成,因此,TFP增长率完全由技术进步率决定,我国离国际技术前沿的距离缩短,收敛发生。

预测2不预先设定净资本存量增长速度的收敛,而是从国民储蓄率出发,推导出净资本存量增长速度。目前,东亚经济体的储蓄率仍然在25%左右,因此,设定到2049年我国的储蓄率回落到25%是合理的。资本与产出比例取的是20世纪90年代的平均水平,与设定TFP增长率的思路是一致的。最后,折旧率分三段时间分别设定,是因为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我国的资本存量还较年轻,折旧率不会太大,但2030年之后折旧率会提高。起始段设定为3.2%,可以让2018年计算得到净资本存量增长率以及人均GDP增长率与各自的实际值相等。2041年之后采用一般经济模型里对折旧率的设定,即5%,中间2031—2040年为前后两段时间的平均值。

预测1给出的2018—2049年我国的平均增长速度为4.33%,预测2略高,为4.85%。两者的差距来自于对净资本存量增长速度的不同假设。在预测1的假设下,到2049年,净资本存量不再增长,而在预测2的假设下,那时净资本存量仍然可以保持2%以上的增长。即使是采纳预测1,我国未来30年的增长速度也不低:2030年之前,平均增长率为6%,2031—2040年下降到4.3%,2040年之后下降到2.1%。可以对比的是,日本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因为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和第一次石油危机,被迫放弃出口导向的发展战略,之后的20年的平均增长速度只有3%左右(因数据来源不同略有差异)。值得注意的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是日本经济的黄金时代,除个人计算机之外,世界上多数新发明都来自于日本。然而,日本经济在这个时段的增长率并不是很高,说明仅靠创新是无法维持高增长的。从公式3可以看到,资本积累也是一个重要的增长引擎。我国自2010年以来的经济结构转型与日本在20世纪70年代的转型非常相似,而且,我国的技术进步也进入到快车道,在通讯、互联网和人工智能领域处于世界第一阵营,有理由相信,我国经济的黄金时代也将来临。我国与日本的不同之处在于,日本在20世纪70年代初的人均收入已经达到美国的一半左右,而我国目前的人均收入只有美国的四分之一强。从收敛的角度来看,这会让我国的经济维持一段比日本当年更高速增长的时期。但是,收敛的基础是资本积累,而不是技术进步。

预测1所显示的增长率已足以让我国在2049年实现成为现代化强国的目标。从人均收入的角度来看,现代化强国的标志是加入高收入国家的行列。更具体的,是达到OECD国家的收入门槛,即人均实际收入达到美国人均收入的45%。当前,世界上只有36个国家的人均实际收入能够超过美国的45%,除石油输出国之外,主要是OECD国家。按照购买力平价计算,2018年我国人均收入相当于美国的27.7%,简单的计算告诉我们,到2049年要达到美国的45%,2018—2049年我国的人均GDP年均增长速度超过美国的1.62个百分点就够了。美国人均收入的长期增长率在2%~2.2%之间,因此,只要我国的人均GDP增长速度超过3.82%,就可以实现进入发达国家行列的目标。如果预测1成立,到2049年,我国的人均收入将达到美国的51.7%,我国的GDP总量将超过美国的两倍。

四、讨论

以上预测假设内外环境基本稳定,不会出现较大的风险,但是,未来一段时间里,我国需要处理两大长期风险。一个是人口老龄化,另一个是变化的国际环境。

无论是否放开生育,我国的人口老龄化也是一个确定的趋势。然而,老龄化的挑战不在供给侧。从公式3来看,只有劳动人口比例的变化率才影响经济增长,而这个变化率是比较小的。而且,随着人工智能和自动化的推广,劳动力供给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将越发下降,甚至,在未来一段时间里,我们可能更要担心失业,而不是劳动力供给不足的问题。日本的经验告诉我们,老龄化的挑战主要是在需求侧。老年人的收入是固定的,因而不可能有较大的消费,而养老负担又会挤压年轻人的收入,降低他们的消费,正如日本正在发生的一样。

在国际领域,一方面,能够为中国增长提供支持的市场容量将越来越小,另一方面,我国工业技术的持续改进,将对其他国家的工业生产形成挤压。战后东亚地区国家的经济发展基本上符合雁阵模式,但是,中国崛起之后,世界经济增长的“雁阵”可能长期停留在中国。雁阵模式背后的推动力是“头雁”国家(地区)劳动力价格的上涨带动它们的企业把生产转移到劳动力价格更低的“后雁”国家(地区)。但是,随着人工智能和自动化的兴起,劳动力价格不再是一个重要的竞争要素,雁阵模式因而可能失效。另一方面,我国工业的门类齐全,生产网络周密,中等技术企业不会轻易搬迁到其他国家去,因而,即使其他发展中国家能够完成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发展,它们要想转型升级也会很困难。

如果以上判断是正确的,那么,未来、特别是2030年之后我国将不得不面对国内和国际市场双重的约束。如何破解约束,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国需要解决的问题。

[1] 姚洋,中国经济50人论坛成员,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

[2] 刘遵义等,《非竞争型投入占用产出模型及其应用——中美贸易顺差透视》,《中国社会科学》, 2007第5期,第91—103页。

[3] Su, Dan, and Yao Yang.“Manufacturing as the Key Engine of Economic Growth for Middleincome Economies”. Journal of the Asia Pacific Econom, 2017, 22(1), pp.47- 70.

[4] 刘舸帆,《基础设施投资对全要素生产率的影响》,北京大学挑战杯,2019年。

[5] Mao, Rui, and Yao Yang.“Structural Change in a Small Open Economy: An Application to South Korea”. Pacific Economic Revie, 2012, Vol. 17, No. 1, pp. 29- 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