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合

为什么会在深圳同一个城市会出现华为和中兴通讯两个产品高度重合达70%以上的大企业?这令人想起“为什么底特律会聚集汽车生产商?”这个类似的问题。这里面可能存在一个因素,那就是行业的需要,因为企业的竞争已不仅仅是两个公司之间的竞争,背后还有深厚的产业链和供应链基础。

应该说,同城竞技将方便供应商渠道、研发资源、生产加工配套的聚集,对双方快速上产品、上规模都有较大促进作用。因此,所谓“一方有,另一方也容易很快就有”。至少供应商只要千里迢迢到了一家,也会顺便拜访一下另一家,如果一家开始采用该供应商的器件做新产品,该供应商一定会有意去通知另一家,可提供的信息除了对方的技术方案,甚至包括另一方公司中熟悉基于该器件应用的技术开发人员、如何赶超对方的技术策略、如何避免对方在开发过程中遇到的失误、对方的相关配套器件等。双方的生产加工厂也不约而同采取了部分外包,通过了华为生产认证的工厂,也几乎同时拿到了中兴通讯的订单,两家通过共用加工厂的“暗合”实现了生产成本的最优化。

在华为步步紧逼,狼性压上的产品策略上,中兴通讯开始了更快地领跑。进入2000年,中兴通讯开始主动与华为进行产品线的差异化,在CDMA、小灵通、手机快速实现突破,而华为在这三个产品上则因任正非的固执而错失发展良机。2001一2002年,中兴通讯的销售额增长率及利润增长率部首次超过华为(但销售额和利润总额没有超过华为)。中兴通讯的高管高兴地说,“这次总算收获了对华为差异化的果实”,“中兴通讯的发展战略就是与华为差异化”。华为人有《华为基本法》的约束、任正非领袖的禁忌,而中兴通讯则没有那么多画地为牢的原则,其灵活而快速的决策机制,令处处以任正非马首是瞻来决策的华为在2002年以前吃尽了苦头。但是中兴通讯也经常感叹“既生瑜,何生亮”,华为在严密的队伍建设、富有成效的人力资源管理、世界级先进的流程运作、快速而高质量的研发“集团做战”上,都令中兴通讯望尘莫及。“路遥知马力”,2004年后中兴通讯与华为在销售额上的差距已越来越大。

研究生毕业后,同学有去华为的,也有去中兴通讯、西门子的,但后来不知为何,在中兴通讯、西门子的同学基本上都被挖到了华为,最终实现了在华为的“同学会”。但是最近几年,华为大量的市场部员工也纷纷被挖到了中兴通讯,华为又成了中兴通讯的“职业训练营”。

每一年的各大高校毕业生分配,都是华为和中兴争夺人力资源的战场。双方使出像抢夺客户一样的市场宣传攻势,把学生像客户一样邀请进贴满标语的大会议室,除了人力资源部润物有声外,还有各部负责人激情召唤,以及通常从该校出来的“师兄”现身说法——从公司现状介绍、竞争对手分析到远景展望,从现实的到岗后第一个月工资,公司食堂饭菜、居住条件的比较,到一年后可能的待遇分析,十年后的人才发展远景规划。针对关键学校关键毕业生关心的到岗第一个月工资这种现实问题,华为和中兴通讯的人力资源部甚至可以在招聘现场如拍卖会一样快速决策抬高价码:甲方6 500元一个月!乙方7 000元!双方人力资源部巧舌如簧的各种说法和攻势,让毕业生难以招架,不是签了华为就是签了中兴通讯。除了通信专业是双方必争之地,随着海外市场的开拓,有的小语种专业(如西班牙语)的学生也悉数被华为和中兴通讯所获。

在华为的员工,特别愿意听到中兴通讯涨薪、提高待遇的消息,因为这就意味着华为也将提升员工的待遇。甚至大家还如同猫夸奖老鼠一样夸奖中兴通讯:“我们的奖金不只是华为给的,也是中兴通讯给的。”的确,竞争对手造就了企业的成长,相信任正非、侯为贵终有一天会互敬对方一杯酒,感谢由于对方不离不弃的追逐造就了今日两家企业的成功。正是对方勇于痛下杀手,使两家企业始终处于如履薄冰、无法自满的求改进状态,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对方吃下去。

从这个角度看,华为和中兴通讯不仅在供应链上有“暗合”的需求,而且在自身内部管理、在员工培养层面,甚至对领袖的督促上都有“暗合”的需要。

局外人,甚至任正非和侯为贵本人都曾评价过华为牙口中兴通讯,好像除了战争就没有携手做过什么事。其实不然,华为和中兴通讯的竞争本身就增强了中国企业在这个行业的国内和国际地位。在国内市场初期,国内的程控交换机技术全面把持在国外厂商手中,邮电部、电信局对国内能否做出自己的数字程控交换机心存疑虑时,华为、中兴通信的同时涌现,“携手”打破了大家的疑虑,中国民族通信设备制造商不可能只有一家,而注定是群体崛起!除程控交换机外,接入网、智能网、无线GSM设备、传输、数据通信产品乃至今天的3G,一个华为“屠龙刀”,一个中兴通信“倚天剑”,当“屠龙刀”与“倚天剑”“携手”出鞘之时,国家的重点投入、电信运营商的大规模建设计划才放心出台。毕竟无论是国家还是运营商,都不希望只有一家企业垄断或独大。从这个意义上讲,华为和中兴的“暗合”也是客户的需要,客户永远不希望一家独大,他会帮助你“培养”另一家竞争对手。这或许就导致了华为、中兴谁也打不死谁,即便在一方最困难的时候。

而在华为独自开发海外市场时,面临海外客户种种对中国、对中国制造低价劣质的非议时,中兴通讯的“及时”跟进和出现,对华为也未尝不是一种“支持”。当海外运营商面临的不再是一家,而至少是两家不同的中国企业能同时达到相应的技术标准和规范的情况下都能提供质优价廉的产品或服务,海外客户真正开始相信中国的崛起、中国的技术、中国的企业。

华为是一家始终未上市的公司,客户对华为的各种数据如销售额、利润率、技术说法心存疑虑的时候,也会同时去看一下中兴通讯这家在香港和大陆两地上市的公司的公开财报作为参考。所谓“没有瑜只有亮”,或者“没有亮只有瑜”都不会有一台轰轰烈烈的“火烧赤壁大戏,以及赤壁之战的胜利”。华为和中兴通讯又何尝不是如此?没有双方的技术共进、暗战与暗合,中国的民族通信设备制造产业又怎能在短短20年称雄中国和世界?华为和中兴通讯“携手”给中国给世界带来中国的高科技风,让世界相信中国工程师的智慧,中国企业的技术实力不是一家而是群体涌现。深圳也因为一东一西的中兴通讯和华为“双子星”同时闪烁,带动了深圳中间腹地大量配套及相关的中小通信企业群,而使深圳成为中国乃至世界著名的通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