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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
为了能从国竞委工作中获取最大利益,选举日之后,约翰逊没有停歇。他动用了各种手段,其中之一是信件,有约翰逊特色的信件。收信人是有权有势的官员,主题都一样。每个官员都被告知,多亏了他,多亏了他一个人,约翰逊才能参与到一九四〇年的选举工作中。每个官员都得到了谦卑恭敬、感恩戴德的感谢,感谢他给一个年轻人提供了大好的机会。信中还恭维了每个官员,量身定制的恭维,而恭维者是这门艺术的大师。
约翰逊在“芳草地”时就注意到亨利•华莱士对他的那些故事多么着迷,于是写信给这位新当选的副总统:
得州为独立而战时,偏远的丘陵地带有好些农民闻风而动,想加入山姆•休斯敦的队伍。
他们找不到老山姆本人,因为他正在战场上跟敌人斗智斗勇,把他们引向陷阱。但农民们的朋友拉起他们的手,把他们指引到了正确的道路上,带他们来到圣哈辛托,亲眼见证那伟大的战役,并且还小小地参与了一下。
我就是这些偏远地带农民的后代,一百零四年后的一九四〇年,我也身陷类似的窘境。我的力量并不强大,但急切地希望能把自己那一点微薄的火药,奉献到战火当中。
我没有忘记,是您给了我指引,帮我走上正确的道路。
祝贺您当选,我对您的信心与衷情无可置疑。
诚挚的,
林登•约翰逊
约翰•麦科马克有个引以为豪的传统,是麻省的传统,与打响美国独立战争第一场战斗的邦克山有关。约翰逊写信给这位多数党领袖:“您帮助我加入战线,让我与敌人近距离面对面,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份恩情。”(“遇见您之前,”约翰逊还写道,“写信的这个得州丘陵地带小伙子似乎根本没机会贡献什么力量……大枪大炮都在轰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见缝插针地把自己那小小火枪伸出去对准敌人的胸膛。”)讨好山姆•雷伯恩的关键,就是唤起议长先生对那些依靠自己的年轻人父亲般的保护之心。约翰逊写信给雷伯恩(之前他也跟议长说,多亏了“您出色的协调工作,我才有机会”参与到竞选中)说,“要是您和其他德高望重的议员没有伸出援助之手,做了必要的工作,力挽狂澜,救人于水火”,一些年轻的议员“此刻也许就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没有柴火取暖”。这位“恭维小王子”的信不仅寄给了那些确实帮助他参与到战斗中的人(比如麦科马克),还寄给了那些想排挤他不让他参战的人(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他寄给艾德•弗林一封“热烈祝贺与深切感激”的信:
斗士们不仅要感谢胜利,还要感谢引领他们走向胜利的将领。作为一个小小的步兵,我为胜利欢欣鼓舞,也为指挥我们赢得胜利的军官衷心欢庆。
我衷心感谢您百忙之中能考虑到我,让我有可能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打上几枪。
要是我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随时找我,记住我……
这些信件中最重要的那一封,抬头是很简单的尊称“先生”。他告诉富兰克林•罗斯福:
一九四〇年的战火打响时,我没什么能帮忙的。但我迫切地想做点什么。
我知道,要是没有您出色的协调安排,我肯定是完全被排除在外,冷落一旁的。因为您,我才有可能喷射一点火药,而这封信就是想对您说“谢谢”。我的感激之情绵延不绝。这次的胜利无懈可击。
一九四〇年竞选期间,罗斯福和约翰逊有过数次讨论。现在他们的谈话还会更频繁。总统和这位年轻人在椭圆办公室里交谈。谈话期间,在那间渴望了多年的宽敞明亮、阳光明媚的办公室里,约翰逊是什么感觉,真是难以想象。他们还来到楼上,在白宫的私密地点交谈。约翰逊在罗斯福那间朴素的卧室里吃早餐,总统坐在床上,肩上是海军蓝的披肩。他在总统的私人书房吃午饭,这里很舒服,家具上盖着印花棉布,墙上挂满了跟海事有关的画,仿佛贴了墙纸。约翰逊跟富兰克林•D.罗斯福围坐在桥牌桌边共同进餐,他说总统是个孤独的人,妻子总在外旅行,还说“他会叫我过去”,“有时候我会去跟他吃个饭”。
从一些外部证据来看,他们讨论的话题之一就是得州,因为罗斯福越来越倚重约翰逊做他的得州代言人,帮他处理与得州相关的一些政治事务。这里面包括了很多琐碎的小事,似乎和约翰逊的眼前利益没什么关系。东得州有位银行家请总统发一封问候信,罗斯福就此事寻求的建议,并非来自山姆•雷伯恩或者杰西•琼斯,也不是那个银行家自己的议员林德利•贝克沃斯,而是约翰逊,还附上了一句话:“你觉得这样做可以吗?”(约翰逊提出建议,罗斯福就原样照做了。)也包括了一些完全不小的事,叫约翰逊十分上心。加纳走了,雷伯恩又饱受猜忌,约翰逊要做总统在得州的代言人,还剩下一个劲敌,就是复兴金融公司的主席杰西•琼斯。琼斯自己的地盘上发生了一场很具有象征意义的对抗,就是跟复兴金融公司的债券有关的资金。相关的债券跟阿尔文•维尔茨的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有关,复兴金融公司买了该局两千一百万美元的债券,帮其周转。这是极其安全的投资(因为现在该管理局是公认的收入颇丰,双方又签订了牢不可破的债券契约,管理局是一定会连本带利,分期偿还的)。这种债券回报率很高,还免税,相当令投资者垂涎。“我想美国的每家债券所都等着在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的债券上分一杯羹。”维尔茨后来写给约翰逊。维尔茨心中有个理想的债券所,但琼斯中意另一家,而他又有权把债券卖给自己看中的人选。他本来都要行使这个权力了,一次内阁会议上,总统却递给他一张匆匆写就的便笺:
(私人信件)
J.J.(1)
没跟老大商量之前,不要卖科河下游管理局的债券。
FDR
“这话的意思就是,有哪个骗子跑去忽悠了总统,想做内部交易,”琼斯在回忆录中写道,“有人挤进来横加干涉,想为自己捞点好处。”他还写道,自己没有服从总统的命令,把债券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人。但事实上罗斯福的干涉让他没能把债券卖给选中的机构,最终债券和那所谓的“好处”,都被维尔茨和约翰逊看中的公司得到。罗斯福和约翰逊还谈了些什么,大家都不得而知,我们同样也不知道他们这种私下交谈究竟有多频繁。他们有没有谈论政治?毕竟一个是政坛大师,让一个如此伟大的国家给了他前所未有的终极权力,一个是政坛的“神奇小子”,紧紧把握住权力之路上每块踏板。他们有没有谈论不同人的性格?两人都有着无与伦比的识人技巧,更擅长操控别人。没人真正知道。我们唯一知道的,是他们对这些讨论的反应,对他人透露的反应。“小瓢虫”•约翰逊说丈夫“经常”见罗斯福。她说,对他们在这些会面上交流的内容,“我当然是一无所知,但我知道谈完之后,他(她丈夫)说什么心情总是高度兴奋……每次从白宫回来,他都是情绪高昂激动的”。而罗斯福相信,深深地相信,这位年轻的国会议员和他有着同样的信仰。还有,罗斯福对林登•约翰逊的第一印象就是“他是最出色的年轻人”,而随着两人的熟识,这种印象得到了大大加深。詹姆斯•罗身为总统助手,最能够近距离观察罗斯福与约翰逊的交往互动,他认为两人之所以越来越密切融洽,主要是因为总统认为约翰逊不仅忠心耿耿,而且能力出众。“约翰逊在很多方面都比罗斯福见过的大多数人要精明能干。我们说的是个能力极强的人……你得记住,他们是两个伟大的政治天才。”总统告诉负责国会与白宫之间联系的安娜•罗森博格•霍夫曼:“我希望你跟那个年轻的得州议员林登•约翰逊通力合作。他很有前途,也是个真正的自由派。”总统不吝给约翰逊最高的赞赏,他告诉哈罗德•伊克斯,约翰逊就是那种“他年轻时渴望成为的无拘无束的先锋”,“要是他没去上哈佛”,可能就是约翰逊这样。伊克斯回忆,罗斯福还说:“下一代,权力重心会向南部和西部转移,这个年轻人很有可能成为第一位南部总统。”
在有权有势的年长之人面前,约翰逊从来都是“专业装孙子”,完全地恭顺谦卑(“是的,先生”“不,先生”)。在罗斯福身上,他是否也用了这个手段,让总统对自己喜爱有加?“我想他唯一从未与之争吵过的人就是罗斯福,也许是因为他(罗斯福)一直稳坐总统宝座。”罗说。另外,在年长之人面前,他一直是个全神贯注的听众。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个喜爱高谈阔论,同时又孤独得渴望找人倾听的人才会这么喜欢他呢?或者,最重要的品质是他的能力,受到很多年长之人认可的难能可贵的能力?罗强调说,总统和这位年轻议员之间交好的原因,比较“复杂”。罗说,约翰逊“不放过一切可能”地去“利用”罗斯福。他还说:“罗斯福也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但不管原因如何,两人的关系的确亲密无间,而且交往日深。
九年前刚来到华盛顿时,林登•约翰逊是个议员秘书,后来成为议员,无论在什么职位上,他都尽一切可能广结人脉,不仅培植各位官员,也笼络他们的秘书和助手,助手的助手,还有更低一级的秘书,直到整个政府官僚机构都认识了他,喜欢他,想帮他的忙。对于白宫的工作人员,他也施展了同样的手段。
他们相信,约翰逊和他们一样,爱戴白宫领袖,基于此,他们对他就十分友好了。白宫里“充满了他(罗斯福)激发的忠心耿耿与温暖爱戴”,罗伯特•E.谢尔伍德写道,“如果你能证明自己也充分拥有这样的情感,就会被这个家庭接纳,被当作家人对待。”马尔文•麦金太尔,总统秘书中性格比较温良的那个,一直都坚信约翰逊是罗斯福虔诚的崇拜者,但另一个总统助理,绰号“老爹”的艾德温•沃森,现在负责安排总统的约见,因此成了椭圆办公室真正意义上的“门神”。沃森表面和蔼可亲,内心其实比较强硬,长时间来一直特立独行,对约翰逊的魅力免疫。而现在,“老爹”也被他收服了。吉姆•罗请他为另一个议员安排跟总统见上几分钟时,他的话充分展现了这一点。“他像林登吗?”“老爹”这样问道,“他是最佳罗斯福代言人吗?”约翰逊和两个总统秘书都很熟,也没有忽略另一个,一抓住机会就讨好史蒂夫•T.厄尔利。
他没有忽略白宫的任何人。与加纳的斗争让他在罗斯福的长期私人秘书勒翰德小姐眼里成了忠心耿耿的“不贰之臣”。不过勒翰德小姐还有个助理,格蕾丝•塔利,主要负责听打罗斯福的口述信件。塔利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姑娘,而约翰逊一向很擅长俘获这类女人的友谊。现在,他又努力地来赢取塔利小姐的喜爱了。有时候,他会去塔利位于康涅狄格大街的公寓探望她,或者送个礼物到她办公室。他成功了。塔利非常喜欢他,也深信他对自己口中那个“历史上最伟大灵魂之一”的人忠心耿耿,后来她还建议(出于对约翰逊野心的严重误解),任命林登为总统秘书。
他广结人脉,获益不菲。“老爹”沃森守卫的,只是椭圆办公室的前门,还有一个“后门”。这道门通向那个杂乱的小办公室,在沃森和椭圆办公室的对面。这是勒翰德和塔利的办公室。要是罗斯福想避开媒体的耳目见谁,用白宫内部的话说,就是那些“非公开的”访客,他们就走这个后门。先从一个不怎么常用的偏门进入白宫,接着从后面的楼梯上到勒翰德的办公室,由她引领到总统面前。消息灵通的白宫年轻工作人员也会用这个后门,因为两个私人秘书基本上能随便接触罗斯福。“人人都要通过‘老爹’,勒翰德和格蕾丝除外。”科科伦回忆。要是两个女人中有谁知道罗斯福是单独一个人,就能带人进来,跟罗斯福迅速聊上几句,得到必要的指点,做出重要决定。“所以要是‘老爹’不放你进去,你就转个弯去见格蕾丝,她或者勒翰德会带你进去的。”这个流程还得到了改善。比如说,要是罗,或者总统的另外五个行政助理之一(这些人都喜欢“严格匿名”,他们的办公室在狭窄的西行政大道那头老旧的“国务院、战争部和海军部大楼”里)请沃森安排一次与总统的会面,对方可能会告诉他,安排已经满了,但会努力帮他在会面之中挤出一点时间(不能保证),不过他得在沃森宽敞的接待室和其他访客一起等。“如果你坐在那儿,”罗说,“而‘老爹’又没有很快放你进去,你就出去,走到对面,找到勒翰德(问她):‘我什么时候能进去?我一定要跟总统聊两句。’接着你再回到‘老爹’办公室坐着。勒翰德会跟罗斯福说,他会告诉‘老爹’:‘我要跟吉姆•罗谈,请你让他进来好吗?’老爹就说:‘他就在这儿呢。’就像个游戏。”深受两个女人喜爱的年轻小伙儿们,把这个游戏玩得炉火纯青。“了解情况之后,我经常从后门进去,”罗说,“林登也和我一样,从后门进去。”沃森当然也很喜欢约翰逊,但当起“门神”来很是严格,要是约翰逊要求的次数多了,很有可能把“老爹”那里积累的好感消耗光。于是他就走了那条非正式的路线。他的名字很少出现在记录总统正式访客的白宫日志上,这是原因之一。
广结人脉还有另一个方面的收获。高傲自负的科科伦习惯性地让勒翰德小姐带他进总统办公室,不怎么注意总统助理团队其他人的感受。但在一九四一年,出于从未解释过的原因,罗斯福不再倚重“木塞”汤米,而勒翰德小姐又遭遇中风,没人领他从后门进去弥补与总统的关系。罗认为,两人之间的裂痕无法弥补的原因之一,是科科伦“总是找勒翰德小姐,而勒翰德去世了”。林登•约翰逊就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他思虑周全,不仅和勒翰德小姐交好,还搞定了她的助理。勒翰德患病时,他的后门并未关闭,反而比以前更加敞开,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格蕾丝•塔利是罗斯福手下所有工作人员中约翰逊最容易施展魅力来降服的人,而且对他有大用处。罗说,他不仅会亲手交给塔利一份想让总统看的备忘录,让她放在文件的最上面,还会“告诉格蕾丝一些不想写进备忘录中的事情。他会说:‘格蕾丝,您能跟他说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吗?但不要记笔记,也不要告诉别人’。”
塔利当然不是他唯一的渠道,只要和罗还是朋友,他就不用只通过塔利行事。他经常去罗的办公室,有时候是想提出自己的建议,获得罗的认可(因为总统读罗备忘录的可能性比读约翰逊备忘录的可能性更大)。“比如,要是他有一份想确保罗斯福看到的备忘录,就会过来找我。他会说:‘我不会写,你来写吧。帮我俩写。’约翰逊很擅长用‘吉姆•罗和我认为……’这样的句式。”他们俩已经非常亲密了。临近傍晚时的电话沟通几乎已经成为每日常规,连约翰逊在得州时也没有中断。不过如果是他打过去的长途电话,还要很仔细地叫秘书转成对方付费。(有一次,一个秘书没有提前安排好,约翰逊告诉她,要是她不能做一些事后安排,来让白宫为这三十分钟的电话付费,她就只能自己出钱。)要是罗几天没有约翰逊的音信,他会想念他。有一次他给他写了封短信:“这里已经沉寂了一段时间了。吉利甘小姐(罗的秘书)说这让整个办公室都沉闷起来。上周我特别担心,还打电话打听你是不是被火车撞了。结果发现你只是身在得州,总算松了口气。”约翰逊和罗堪称亲近,而且也很努力地维持这种亲近,但总统的六个行政秘书当中,他还培植了其他的关系。“国务院、战争部和海军部大楼”的外观风格奇异,石柱林立,他跑上大门前的阶梯,然后从内部的楼梯跑到二楼,来到行政助理们自称的“死囚区”,即他们自己的一排排办公室。约翰逊要去的,可能是六间办公室中的任何一间。不管他进入哪一间,都一定会受到热烈的欢迎。
(1) 杰西•琼斯(Jesse Jones)的缩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