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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河流的分支
一九三七年得州第十区这场国会议员特殊选举,要详细地分析,要按照不同的种族或年龄或教育程度来一一分解,那可能没什么收获。因为每个类别人数都很少,也很分散,没什么参考意义。
虽然选区总人口估计在二十六万四千左右,但只有两万九千九百四十八人,也就是九个选区居民中只有一个去投了票。这些选民中,又只有八千二百八十名把票投给了林登•约翰逊。换句话说,约翰逊赢得了选举,但得票数只有百分之二十八,也就是每四票里才有一票是投给他的。另外,他的得票数只不过是选区总人口的百分之三多一点,他这个议员,选区里是每三十二个人才有一个人给他投票(1)。全国四百三十五名国会议员中,约翰逊是得票最少的,而且要少得多。
然而,放在更宏观的局势下去看,这场选举仍然意义重大,原因有二:第一,当然,这场选举开启了林登•约翰逊的竞选之旅,最终通向总统的宝座,也会将美国引向“伟大社会”和越南战争;另一个是那些送他走上这条路的人的身份。
他们不是平原人民。这个选区有一半都是平原,而约翰逊没有得到那一半的民心;事实上,在选区的五个平原县,约翰逊的得票数并非第一,而是第四,比哈里斯总共少了八百多票。约翰逊的支持来源于山间,来自爱德华兹高原上的五个县。他不仅拿下了这五个县中的四个,只丢了斯通的威廉森县,而且优势还十分明显。布兰科县给了他六百八十八票,只投了八十二票给第二名,当然这是他的故乡,没什么悬念,但海斯县的支持也很可观,约翰逊得了九百四十票,第二名只得了二百七十票。
在这五个县中,他选票的分布情况也令人震惊。令所有预测者(以及米勒市长)震惊的是,他拿下了高原边上的奥斯汀,尽管如此,真正让他在特拉维斯县和对手拉开巨大差距的,是奥斯汀西部那些群山之间的票仓。他在威廉森县得到的票数,有很大比例都不是来自乔治敦和泰勒,那两个高原之下的“大镇”,而是来自西部的山区。在布兰科、伯内特和海斯这些丘陵地带的其他县,选票结果基本上也是同样的模式:某个票仓越是深入山间,越是穷乡僻壤,那里的人民就越坚定地支持林登•约翰逊。这位候选人代表了丘陵地带,代表了这个富有的国度中最偏僻、最不受关注、最贫穷的地区。他超过第二名的那三千票来自谁,完全毋庸置疑,就是他一个个上门去拜访的农民与牧人。还从来没有任何国会议员的候选人,像约翰逊一样给予了他们这么多的时间与关注。选举日那天,他们以最大的善意来回报约翰逊的投入,牺牲了自己宝贵的劳动时间,来到投票站(有的要走很远的路),为林登•约翰逊投上一票。
光是他愿意去拜访他们这一点,可能就足以成为人们支持他的重要原因了。这些人不受关注,也深深感受到这一点,这是长久以来的感觉。丘陵地带的人民甚至曾经被迫向人民党祈求关注:“我们的确住在偏僻的佩德纳莱斯河上游,周围是岩石、峭壁、瀑布、雪松与野橡树,但我们不是洪水猛兽,心都是肉长的。”“同胞们,你们四处宣讲时,请不要忘了这个孤独的角落,在我们需要的时候,请来帮助我们。”“我们集结人马,蓄势待发,真诚希望出现一位英雄来给我们方向与引领。然而希望落空,我们再次被遗忘,像往常一样。”终于,现在有个国会议员的候选人来看他们了,走过一片片田野来跟他们交谈,不怕双脚布满泥泞。他们感激他的到来。
但比这行动更重要的,是他表达的理念。他说,自己也是和大家一样的穷人,在和帮助穷人的总统一起并肩作战。而这位总统,是美国历史上唯一帮助穷人的总统:他制定了银行和铁路法规,签发了政府贷款,发起了公共工程项目,将政府的援助之手,伸给了穷人而非富人。这些,正是丘陵地带的人民长久以来的诉求。半个世纪以来,丘陵地带只发动过两次大型车队,一次是汽车,车上贴着林登•约翰逊的大幅照片;一次是马车,车上飘扬着人民党的蓝色旗帜。
比尔•迪森说:“他的胜选独辟蹊径。”阿娃•考克斯说:“林登•约翰逊第一次胜选,靠的就是这个……他告诉人们:‘我知道你们大家想要抗争什么。因为我也是你们中的一员。’选他的,不是那些城里人,而是来自河流分支上的乡民。”
这的确是他胜选的原因,也正是之前所有政客都认为他没有胜算的原因。民意调查没能显示出他在河流分支上的影响力,因为没有民调机构会去访问河流分支上的乡民,就像没有候选人会在意他们一样。但林登•约翰逊去走访了乡民们的家,而他们把他送进了国会。
不过,这场胜利中最重要的,是他的反应。
“再回华盛顿的时候,我就是议员了。”这是他曾经的信誓旦旦,现在他遵守了誓言。而且速度之快,符合他一生的雷厉风行:他也许是所有新政机构中最年轻的州理事,现在,二十八岁的他,虽然并不是自己宣称的“最年轻的国会议员”,却也是之一了。他的英雄祖先约翰•惠勒•邦顿首次担任公职时,恰好与此时的他同龄;父亲初次当选议员,也只比现在的林登年轻一岁。他满意吗?他高兴了吗?哪怕只高兴一天?
他非常虚弱。不仅因为阑尾炎,还有病发之前的奔波劳碌。他后来说,四十天的竞选,他就瘦了将近二十公斤。竞选开始的时候,身高一米九二的他有八十二公斤,已经是很瘦的高个子了。被送入西顿医院时他的体重不得而知,但在医院卧床休息两个星期,并且一直按照医院的增肥食谱进食后出院时,他的体重只有六十八公斤,这还算是有所恢复了。
竞选日之后的那天,祝贺如雪片般飞来。(祝贺信有的来自孩提时代的邻里玩伴,有的来自大学时代的同学校友,有的来自议员助理时期的同僚相识。信中的语句勾勒出他小半生的全貌。在约翰逊城某个学校的小操场上听过他说起自己天真抱负的马萨雷特•萨米写道:“自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有理想,现在我很高兴地看到,你正在实现这个理想。”弗农•怀特塞德来信,提醒他“在圣马科斯”,“我把你和肯尼迪拉开的那天”。阿瑟•佩里,约翰逊去华盛顿时照顾了他的老资格秘书写道:“我亲爱的国会议员!我听到消息可真高兴啊!好吧,先生,我以前看着你冬天还穿着夏天的衣服;发工资之前都没钱吃午饭。我必须坦白说,那时候还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当上国会议员。”佩里还回忆说,自己有麻烦的时候,也来找这个年轻人寻求过帮助,“转念一想,我又想起你在政务委员会的演讲……那时候我就该知道,我面对的是未来的‘人民之选’。”他还知道约翰逊并非竞选活动中所表现的那样全心全意支持新政,“我们将期待着你在议会发表关于‘平衡收支’的演讲。”)选举日后的一大清早,约翰逊派人找来下属们,告诉他们所有的信件都要立刻回复,当天完成。他从床上坐起来,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开始口述回复。很多人在信中都说想见他,想当面表示祝贺。他回复说,他也想见他们。要马上出一份走访安排。离开华盛顿之前,他有好多人要见,但他也要迅速动身去华盛顿。
另外,最优先回复的信件,不是来自朋友,而是来自敌人:对手们写来的,承认败选、表示祝贺的信件。信件内容都是例行公事,约翰逊的回复却不走形式。
您没有输,他告诉艾弗里,正如我没有赢。“那是罗斯福总统的胜利。”他如此回复山姆•斯通,“我亲爱的法官先生,感谢您暖心的电报。人们投票是支持罗斯福总统和他的项目,胜利是属于他的。”这位法官在未来会是比艾弗里更有威胁性的对手,所以给他的回复就更长了些,“您之前就说过会让我们看看,您怎么拿下威廉森县。我再次祝贺您赢得家乡人民的大力支持。请告诉您和您的朋友,我十分欣赏他们对您的忠心不贰。”他心中最危险的对手是波尔克•谢尔顿,他也对竞选投入了无限精力,约翰逊怕他坚定的信念会成为他再次竞选的绊脚石。所以,他对谢尔顿的回复更是殷勤许多:“感谢您热情来信表达对我的支持……我希望您明白,我永远乐意为您效劳。不管您让我帮什么忙,只要能办到,我都会愉悦欢欣地去办。”
对这些二十四小时之前还是敌人的人,他不仅采取了“回信攻势”。权大势大,竞选期间一直对他态度恶劣的米勒市长,第二天就要去华盛顿出个计划了很久的差。约翰逊在华盛顿还没有秘书能领着市长到处转转,他就给现任克雷博格议员秘书的弟弟拍了电报(山姆•休斯敦一个星期前回了华盛顿),叫他去做。而且要做到极致,“对他极尽礼待,让他享受国会议员所有的特权”。十八个月后,约翰逊要重新参加竞选,这次就不是特殊选举,而是常规党派初选,要赢得胜利,他这次百分之二十八的选票是不够的,至少需要百分之五十一。任何精明谨慎的政客都要开始把敌人变成朋友了。但就连非常精明谨慎的政客,都对约翰逊的迅速与全面感到惊讶。特别讲求实用主义的丹•奎尔,在奥斯汀与米勒的对阵中充当先锋,他知道这是一场多么艰难的苦战,清楚米勒对约翰逊有多么讨厌;他知道约翰逊多次找上米勒的家门祈求休战,也知道米勒多么粗暴地回绝了他。奎尔在选举日那天晚上,恰巧出发去了华盛顿,到了地方就顺便去看山姆•休斯敦一眼,于是看到那封电报。奎尔这样的实用主义者也难以相信,约翰逊居然发了这么一封电报。离开奥斯汀的时候,米勒还是约翰逊最大的仇敌,“结果他居然发了这么一封电报,说要照顾好他……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我要是选举时跟谁斗得你死我活,肯定不会这么快原谅他……真是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换我可做不到对那些人那么好,但他就可以。选举才过了三天啊,他就对米勒那么好了……”奎尔回忆,他当时对山姆•休斯敦说,“你听着,华盛顿是个大城市,但是不能同时容下汤姆•米勒和我。”为了避免跟市长打照面,“我回家了”。
(奎尔不清楚约翰逊“照顾”米勒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他怕弟弟完成任务不够到位,不仅发动了整个克雷博格办公室,还请莫里•马弗里克办公室的人员全力接待市长先生。)
他竭尽全力地打败这些人,又竭尽全力地去赢得他们的友谊。约翰逊走马上任华盛顿的前一天,埃米特•谢尔顿走出办公室大楼,顺着国会大道往特拉维斯县法院走去,路上看见约翰逊从庞蒂克上下了车,显然是刚刚停稳。约翰逊跟谢尔顿打招呼,问他去哪儿,然后坚持要和谢尔顿一起。他说很乐意载他一程。两人驱车穿行在国会大道上,谢尔顿想起有些文件忘在办公室了。约翰逊开车把他带回去。谢尔顿说他要待个几分钟,待会儿自己走去县法院也不碍事的。约翰逊说,不,不,我等就是了。乐意效劳。你慢慢来。于是这位国会议员就像司机一样等着谢尔顿,短短的车程,两人的交谈中,“他非常亲切,非常和蔼”。谢尔顿以前很不喜欢约翰逊,“现在,”他说,“他人挺好的,也很谦虚。”事实上不只是谦虚,“他让你觉得,他就是你脚下的尘土”。(其实,对约翰逊想跟他交朋友到底费了多少心思,谢尔顿也不知情。其实,谢尔顿走出来的时候,约翰逊不是刚刚把车停在那儿;一个小时前他就停在那儿了,在车里坐了一小时专门等谢尔顿出来,要利用这次“偶遇”。)谢尔顿不是唯一如此“缴械投降”的对手。汤姆•米勒在竞选后支持了约翰逊一百美元,填补他因为选举可能造成的亏空。
无论是丹•奎尔还是别人,他们都不可能像林登•约翰逊那样对待敌人和对手,原因可能是傲气,可能是尴尬,可能是很多很多自然而然的情绪,比如对失败仇敌的幸灾乐祸,哪怕一两天也好。但林登•约翰逊多年以前就已经下定决心,能够掌控他人生的情绪,有着“不可动摇意志”的情绪,他唯一可以允许的情绪,“就是抱负”,他写道,“这才能造就真男人”。傲气、尴尬、幸灾乐祸,这些情绪只能阻碍他前进的道路,一条他看得如此清楚的道路,他长久以来的理想。这些情绪,是他无法纵容自己去拥有的奢侈品。
他的回信送去了很多地方,其中还有不在选区里的地址。做议员秘书时,他就鼓励其他选区有影响力的人去找他帮忙,现在已经当上议员的他也是一样,回复区外重要人士的祝贺,写上同样的鼓励。比如俄克拉荷马州边界上,距离奥斯汀差不多五百公里的弗农县,有一家周报,出版人给约翰逊寄来祝贺信。而约翰逊认真回复了他。(R.H.尼古拉斯给约翰逊的祝贺信:“祝贺您……我还记得您在克雷博格先生手下时给我的家人提供了很多服务,真是满心感激。”约翰逊给尼古拉斯的回信:“感谢您的来信……任何时候,只要您用得着我,都请一定找我。”)另外,不管是显贵要人还是无名小卒,只要给约翰逊写了信的,都会收到回复。助手们以最快的速度打好寄出。约翰逊靠坐在病床上,还因为手术的痛苦而脸色灰败,却口述了五十封不同的通用信函,分散地寄出去,好让收信的人意识不到自己收到的是封通用信。
最先写好的信件中,有些是寄给青管局驻华盛顿官员的。他想让他们把杰西•凯拉姆得州临时理事的身份转正。另外,他还写信给了山姆•雷伯恩,给了参议员莫里斯•谢泼德,给了任何在青管局上层可能说得上话的人。掌控青管局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毕竟,这是一个涵盖全得州的机构,所以也有潜力发展为一个全得州范围内的政治组织。约翰逊当上克雷博格秘书的第一天,艾拉•莱勒就看出来:“他只是把这个当作一块跳板。他得到一份工作之后,脑子就马上转起来,我怎么利用这份工作来进行下一步呢?”现在,情况没有任何变化。约翰逊已经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了,为了达到目的,他需要一个涵盖全得州的组织。
只有一类信件上他拖拖拉拉不愿签名,这类信件回复的是那些提到他父亲的祝贺信。
比如,威廉•P.霍比四月十二日写给约翰逊的祝贺信中,就提到对山姆•伊利•约翰逊的欣赏。霍比是得州权贵、前任州长、现任《休斯敦邮报》的社长,约翰逊立刻口述了一封回信给他,但信件打好之后,他拖了整整一个月,才在上面签名。
提到他父亲的信件还不少。而按照他回信的速度,回复这些信件时,他的效率实在令人吃惊。有些信件肯定是勾起了他痛苦的回忆。比如,E.B.豪斯写道:“一九二五年到一九二六年期间,您父亲在我手下当工头。”但有的语气则截然不同,比如A.R.米道尔就写道:
我在比达长大。每当山姆•约翰逊来我们家过夜,我都非常高兴。我和弟弟会帮他解开那驾旧马车的缰绳。
我母亲是您祖父的朋友,她现在已经八十三岁高龄。她很想为您投票,但行动不便。于是就找人开车带她去投票站,把投票箱拿到她面前来,“这样她就可以为山姆•约翰逊的儿子投票了”。
不管这些信件用何种语气提到他父亲,回复都比较迟,有些还迟了很久。比如,米道尔的这封信,等了三个多星期才等来回信。(而且约翰逊的回信中也对父亲只字未提。)有时候,同样的一封信反复摆在约翰逊面前请他签名,每次都没有签,仿佛他就是落不下笔。
医生告诉他,手术后一个星期他可以出院,应该在四月十五六日。区里准备给新议员举办送别晚宴,他让策划人把日期定在四月二十六日,因为他迫不及待要去上任了。结果病情复发,计划受挫。医生叮嘱他一定要好好休息,一天以后他又想在病床上恢复工作。这次又导致更为严重的复发。已经无法确知到底为何复发,但他的下属和亲戚描述病情时都提到“紧张”和“极度疲劳”。四月二十日,丈夫入院十一天了,“小瓢虫”给朋友艾德纳•弗雷泽尔打电话,说“他没有像计划中那样好转”。第二天,琼斯给弗雷泽尔夫人写信报告说:“过去一两天来,老大努力了两三次想口述信件,每次都带来了不良的影响,所以现在医生不允许他再写一封信了。我们都以为他现在应该出院了。推迟出院肯定是因为来看他的人太多了。”那天,约翰逊所有的约见都突然取消了,晚宴的计划也一样。他一直在医院里住到了二十四五日。而且医生还是在他和“小瓢虫”一再保证,他会在选区之外找个安静地方静养的情况下,才允许他出院的。出院后,他没有去华盛顿,而是去了卡纳克的岳父家,在那儿又静养了至少两三个星期。四月二十七日,这位新议员和妻子父母一起来到密苏里―堪萨斯―得克萨斯铁路的车站。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仍然瘦骨嶙峋的脸显得更为苍白。他告诉记者,自己是要去华盛顿,坐的这趟列车也的确是开往华盛顿。但约翰逊和“小瓢虫”到马歇尔就下了,岳父正等在车站接他们回家,一直休养到约翰逊健康状况好转。
在那长长的站台上,发生了一件事,了解林登•约翰逊与父母关系的人如果看在眼里,可能会莫名心酸。他和母亲并肩走在父亲前面,父亲拖着病弱的身子(事实上,他在那年就去世了),完全跟不上,远远落在后面。父亲还没走到车门口,林登就上了车。不过,山姆•约翰逊也跟着往车上走,抬起他的脸。林登弯下腰,这对父与子,亲吻了对方。
(1) 一九三六年布坎南赢得的民主党初选中,有四万一千左右的投票。——原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