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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帮你们争取到的”

    一直到一九三五年,不止丘陵地带,全美国的农民都缺电。当年,全美国六百八十万农民中,有六百多万无法享受电力提供的便捷。电力融入城市生活已经几十年了,三千万美国农村居民中,仍然有将近百分之九十过着柴炉、洗衣盆、“悲斗”和昏暗煤油灯的生活。一个公共电力的倡导者写道,在整个美国“每个城市灯火通明,一直到城市边缘都是这样。之外就是漆黑一片”。历史学家威廉•E.洛伊希膝贝格写道,电力的缺乏,将美国人分成两类人:“城里人和乡下人。”他还写道,农民“在十九世纪的世界中苦苦生存,农妇们一边带着羡慕的眼光看着《周六晚报》上城里女人用着洗衣机、电冰箱、吸尘器的照片,一边像工业化之前的农妇们一样,干着令人腰酸背痛的家务”。

    二十多年来,在全国的各个州县,农民代表们穿着妻子用手洗好、用“悲斗”熨好的正式服装,帽子拿在手里,态度谦卑恭敬,来到公共工程公司高层们宽敞奢华的办公室,请求给他们一个机会,进入电力时代。来请愿的有时是一群人,有时是一个人。有一幕总是重复上演:一个丈夫,妻子重病,医生说她再也不能干重活儿,于是丈夫就来祈求电力公司给自己的农场通电,却无济于事。阿肯色州一位农民领袖,人称“约翰叔叔”的霍布斯,多年以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然忍不住失声痛哭。“他请求阿肯色光电公司,给自己家接一条电缆,离他们的一条电缆并不远。那时候他的妻子生病了,非常需要通电来提供一点帮助。但对方却无动于衷。”但不管是一群人还是一个人,他们得到的回答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公司说,往每个农场单独接线太贵了,每英里要花五千美元。就算接通了,农民们用电也会很少,因为他们买不起电器;而且可能连每月的电费都付不起。因为使用率太低,所以农村的电费就只能定高一点,是城市里电费的两倍还多。

    早就有研究否决了这些公司提出的数据。一九二五年在威斯康星州的一项调查发现,每英里的电缆花费不是五千美元而是一千二百二十五美元。而关于农民付不起电费的说法,当时阿肯色州议会一位年轻而优秀的演说家克莱德•艾利斯就给出了相当严厉的评价:“这句话可能是真的,因为这些公司收的费用高得令人发指。”霍布斯和艾利斯这些农民领袖质问,为什么电力公司不向亨利•福特学习,证明一下一件好的商品成本和定价越便宜,回报就越高呢?要是电力公司把农村的电费降低,农民就会买更多的电。如果定价居高不下,将会陷入无限的恶性循环:因为高价,农民用的电就很少;因为用量少,各个公司就继续收高价。明尼苏达的雷德温和亚拉巴马进行了一些很值得重视的试验,有力地证明了农民在用电两三年后,看到用电能够节省的人力财力(用了冰箱之后,他们的牛奶和鸡蛋不会坏了,因此而增加的收入比使用冰箱的花费高多了),用电量迅速上涨,而公共公司也从中大获其利。

    公共公司无视这些研究,他们的态度由此昭然若揭:不是说农村电力服务没有利润,而是这个利润不如城市,也不像在城市,获利是板上钉钉的事。接通电缆,建立各种基础设施,需要两到三年才能投入使用,这就是行话说的“资本风险”;城市市场的利润本身就没有风险,为什么还要为了农村的利润去冒这个风险呢?“农妇等待电力,要比城里的女人久太多,这真是太不公平了,因为农妇比城里的女人更需要用电。”一名历史学家后来写道。但这些公司的经营标准里是没有“公平”和“社会良知”这些字眼的。他们的标准就是投资回报率。他们认为,反正城里的回报要更高,干吗费那么大的劲儿去发展农村啊?这种态度还不断得到加强,他们的政治权力是一个因素,看不起乡下人是另一个因素。这些工程公司的面具一旦被揭开,他们的傲慢便一览无余。亚拉巴马光电公司即使在获得许可,能从政府在马歇尔浅滩所有的一座大坝以极低价买电之后,仍然拒绝降价。有个农民提出,他可以承担往自己家接电缆的费用,公司说他们允许他这样做,但电缆接好以后,所有者是公司,不是农民自己。他们的政策很严格,因为不想开任何可能对他们不利的先河。要是开了降低电费的头,谁知道会引出多少事情?要是开了往农村接电缆的头,那就会有人没完没了地要求接电缆。所以,绝不能对谁网开一面。在林登•约翰逊自己的选区,得州光电有政策规定,一条电缆,只有周围四十五米以内的农场才能接。电缆附近有几十座农舍,但都没有四十五米以内的。有的也没那么远,而农民们也提出,可以支付额外产生的费用。得州光电态度非常坚决地拒绝了他们的请求。据他们解释,要是对一个农民开了先河,那全得州其他地区的其他农民也可以这样了。那些就离这个四十五米规定距离不远的农民,那些每天都能看到这些电缆的农民,却看得见用不着,还得年复一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像奴隶一样做着要是有电可以减轻很多负担的苦工。一些绝望的农民说要搬家到四十五米的规定范围之内。得州光电说,那也不能给他们接。公司一位发言人解释说,开了这个搬家的先河,谁知道有多少农民会搬家到离电缆比较近的地方?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几十年前就有人开始努力,要通过政府干预,为美国农民供电。他们有个强有力的论点,美国的电大部分都是水电,是江河湖海的水发出的,因此,这电力是自然资源,是属于全体人民的,不属于任何既定利益集团。正如约翰•冈特尔后来发出的诘问:“除了全体人民,还有谁或者什么机构应该拥有一条河流呢?”但由于公共工程公司强有力的游说和代表他们利益的共和党从中作梗,这些努力都失败了。这场战斗的最中心,是十多万平方公里的田纳西河谷。因为一战时期,政府在河谷中亚拉巴马州的马歇尔浅滩修建了一座大坝,为生产爆炸物中的合成硝酸盐供电。大坝加上相关的工厂,总共花费了一亿四千五百万美元,战争结束后,到底谁应该掌管这项政府投资的获益引起多方争论:到底是私人工程公司,还是一百人中只有两人能用电的贫穷河谷居民。整个二十年代,内布拉斯加州参议员乔治•W.诺里斯都在努力抗争,不让马歇尔浅滩大坝转让到私营企业手里。他曾两次把政策方向引领到政府所有,并把立法提案上交到国会,但一个法案是柯立芝主持投票,另一个是胡佛。胡佛说,这项立法“否决了作为我们文明之基石的那些理想”。因此,整个二十年代,马歇尔浅滩的大坝就那么闲置不用了,象征着所有试图打破美国电力产业垄断局面的努力都宣告失败。一直到一九三三年,一九三三年三月三日之前,只要有人想让普通的公民掌控属于他们的河流上发的电,各大公司就会通过各种手段去进行游说,无情地摧毁他们的希望。

    接着,罗斯福来了。诺里斯(还有罗斯福的表亲西奥多)的愿景,也正是他的愿景。二十年前,还是州参议员的青年罗斯福,就已经在考虑降低电费的事情了。他说过,美国的水电,应该“为了美国人民的利益”而开发。州长时期,他的愿景遭到挫败。他说,圣劳伦斯河上“巨大丰富的电力遗产”竟然被控股公司所垄断,真是无法忍受。(在一篇攻击控股公司的打印演讲稿上,他手写了一个新的开头:“这是关于水电的历史介绍与布道,而我布道的主题跟《圣经•旧约》有关。要引用的文字是‘你们不可偷盗’。”)他致力于通过州权威机构帮助人民争取自主开发电力的权力,但控制州共和党的巨头和州议会驳回了他的建议。事实上,他的看法在某些程度上,甚至比诺里斯的还具有颠覆性。在讨论田纳西河谷的问题时,他从电力发散出更广泛的相关问题,问研究这个河谷的一位专家“有没有可能”将马歇尔浅滩的水电问题,和防洪、防侵蚀、通过周围土地休耕进行水土保持、重新造林、产业多样化等方面联系起来,让河谷中穷人们的生活水平得到整体的改善呢?在当选总统以后和正式就职之前的过渡期,他和诺里斯一起去走访了田纳西河谷。诺里斯一回到华盛顿就有人问他:“他真的支持你?”老人回答:“他不仅是支持我,还要比我走得更远。”罗斯福宣誓就职两个月后,田纳西河谷管理局成立,后来主持修建了二十一座水坝,为数万农村家庭通了电。

    一九三五年,针对美国水电垄断局面的抗争主要从三个方面进行。联邦电力委员会起复,增强了对私营工程公司的管控。雷伯恩的《公用事业法》开始打破各大利益集团牢牢控制的巨大垄断体系,并且限制了生产分配电力的利润。而整个西部的河流上,开始修建政府出资的大坝,比如马歇尔浅滩大坝和“布坎南大坝”。

    罗斯福希望,这些大坝发的电不仅能卖给公用事业公司,也能让农民们使用,价格也要非常便宜,要“成为每一个在电缆范围内的家庭……标准的用电价格”。一九三五年五月十一日,他签发了一条行政令,成立了农村电气化管理局(农电局)。之后的一年,农村电气化进程缓慢,一是因为比较难满足救济法案的要求,二是因为管理局局长莫里斯•库克想让电力公司也参与到推进农村电气化的行动中,而且觉得政府贷款的诱惑很有可能让他们参与进来。有那么一阵子,库克对此都是持乐观态度的。各大公司同意建立一个委员会来研究此事。接着委员会发布了报告,报告中说,农民已经是“最受优待”的消费者群体了,“只要是农场的主要运营活动需要用电的,就很少有没通电的”。因此,一九三六年一月,罗斯福政府起草了一项法案,将农电局从救济法案的范畴中划出去,成为一个独立的机构,这样就可以为农民们自己成立的合作社提供自我偿付的贷款。还有条款规定,可以为每个家庭单独提供小笔贷款,让他们自己接电,购买电器。

    草案是科科伦与科恩拟定的,由诺里斯在参议院提出。农业委员会主席马尔文•琼斯本该在众议院将草案提出,但山姆•雷伯恩知道法案里有关电气化管理局的条款将遭到掌权游说者的激烈反对,就像一年前差点毙掉他的公用事业法案一样。但他非常希望这法案能通过。“你能否想象,”他后来说,“这对一个农妇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还告诉众议院,还有些支持农村电气化的观点。“我们想让农民、农妇和整个家庭都相信和知道,他们不再是被遗忘的人民,而是政府执政的一部分,甚至是一道坚实的壁垒。”大公司的游说者争辩说,农民们“太不成熟”,无法自己建立合作社或者处理复杂的法律问题,而且太穷,付不起电费。雷伯恩回答:“游说者们根本没想到,这些人是国家的脊梁,他们有坚不可摧的精神与决心。”他觉得琼斯不够强硬,很难推进法案的通过。他闯进众议院资深议员刘易斯•德施乐的办公室,把法案放在他桌上,说:“给我通过它。”没等对方回复就离开了。

    雷伯恩是个重要人物。农村电气化的法案在参议院倒是推进得顺风顺水,但在更容易受大公司压力影响的众议院遇到了麻烦。他自己的州际贸易委员会有些成员,也就是科科伦口中的“保守的浑蛋们”,一年前就胆大包天地反对过《公用事业法》,现在又强烈反对让私营公司无法获取电气化管理局贷款的条款。雷伯恩虽对电力公司满怀愤恨,却愿意在这一点上做出妥协:他想要的,是让农民们用上电,不管是谁给的;再有,他还认为,农村电气化工程本身就是很难完成的任务,还要把那些有设备有熟练工种的组织排除在外,也未免太不明智了。法案在他的委员会以一票的优势获得通过。一到了众议院,雷伯恩的麻烦就少了。他冷静简明的发言直切要害。对那些主张私有企业自由经营,政府不要管制的人,他用得州的数据给予了有力回击:“私有企业自主经营,本有机会为农场家庭通电,五十年后,他们只实现了百分之三。”但最重要的一场演讲,不是在众议院进行的,而是在国会大厦的走廊里,听众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诺里斯。七十六岁高龄的他对于自己长期坚持的观点有些固执,而且还对自己长期英勇抗争的公用事业公司满怀愤恨;对于自己参与起草的农电局立法,他充满骄傲,在自己作为主席的参众两院协商委员会上,拒绝做出任何改变。“在协商委员会……爆发了真正的斗争,”他后来回忆,“第一次开会,我就发现,遇到了一场双方争执不下的苦战……时间一天天溜走,一周周过去。我们开了很多会,详细的讨论中大家还是维持着风度,道貌岸然,满口仁义,实际上却短兵相接,斗争十分激烈。”之所以还能维持表面的风度,主要靠的是雷伯恩的努力。而他正在一个个地找成员,一点一点地去制定一个可行的妥协方案,但会开了好几个星期,他仍然没能达成目标。接着诺里斯直截了当地说,不可能做出任何妥协。他说要把农村电气化作为下一次议员竞选的主要议题公布给选民,毫无疑问这将得到强烈支持。“我要离开委员会,”他说,“不会再召集协商委员会开会了。”

    雷伯恩促成自己的州际贸易委员会投票支持这个法案,但只有一票的优势。要是再回到委员会,可能就没法通过了。要是诺里斯言出必行,农村电气化就走到穷途末路了。山姆•雷伯恩的人民不需要什么竞选议题,他们需要通电。他急急忙忙地跟在诺里斯后面,在走廊里追上了他。讨厌求人家办任何事情的山姆•雷伯恩,恳求他再考虑考虑。“参议员,您别灰心。我想我们能够达成一致的。您发表了那番演说之后,我相信能达成一致的……让事情稍微冷静发酵一下。”雷伯恩消解了老人的怒气之后,兰金又跟他谈了谈,诺里斯同意不离开委员会。雷伯恩一直低调安静地努力着。对这件事研究最透彻详细的历史学家写道,几个星期后,与会者再次聚在一起讨价还价,“让步的气氛非常明显”。关于公用事业公司参与度的问题,双方都做出了让步,大公司可以申请到农电局的贷款,但主要还是优待合作社这种非营利性的机构。一九三六年五月十一日,国会通过了新的农电局法案。接下来的十八个月,五十万美国农场通了电。还没通电的农民也有数十万人在积极成立合作社争取早日通电。很多乡村地区的电费开始下降。一切都在改变,而且变得很快。


    丘陵地带却没有改变。

    本来农电局的成立让那里的人们心中升起了希望,结果管理局接下来宣布了电气化的最低要求,又一盆冷水浇在大家头上。

    农电局法案要求贷款要自我偿付,因此,农民合作社在获取贷款之前,管理局必须认为该合作社具有还款资质,年息百分之三,二十五年还清。管理局为了还款设立的最重要条件,就是人口密度:如果每英里电缆平均服务的农场不到三个,那管理局是不会拨款的。

    评论家说,就算利息很低,还是很危险。要保证年息百分之三的贷款还清,每英里的用户人数最少不是三个,而是七个,还要七个资质很好的客户,用电量要多。不能是贫穷的农民,而是家里有电器的农民。管理局非常清楚,要是无法满足法案中自我偿付的要求,国会的保守派很可能抓住这个把柄,向机构开火。所以这要求无法再低了。一九三六年年末,丘陵地带一个代表团到管理局请愿,被告知每英里三个农场的原则是不可能改变的;就连权大势大的布坎南议员代表他们进行交涉,也没能说服新机构。而在得州其他地区的一些事情也证明,管理局的确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让步,就连那些潜在用电大户的富有牧场主也不例外。比如,西得克萨斯的一个区域,富有的牧场主们向管理局保证,每月每个牧场至少交七十五美元的电费,而他们也被拒绝了,“因为不可能做到收支平衡”。

    对于丘陵地带这种人口稀疏的地区,农电局甚至不会考虑一下通电的可能。因为根本通不起啊。第一任局长莫里斯•库克估计过,要在十年内为“百分之五十的农村家庭”通电,需要投入十五亿美元,这是远远超出机构预算的。剩下的呢,“当然,很多农场在很多年内都是不可能通电的。一些地区的农场人口太稀疏了,无法供电……”一九三八年年初,伯内特、布兰科、拉诺、吉莱斯皮和海斯五个丘陵地带县的代表(他们计划成立一个“佩德纳莱斯电力合作社”)在奥斯汀和农电局代表拉塞尔•库克见了面。库克对他们直言不讳:“你们面积太大,人口不够。”当时参会的一位代表说:“他说的话真是让人灰心丧气。他说:‘你们想在全国最偏僻的一个地方通电缆。我们真的做不到。不可能的。’”

    爱德华兹高原的人们对这些话也算耳熟了。高原太过恶劣的地理条件一向都是大家无法逾越的障碍。遥远的距离、起伏的地形、降雨的缺乏、坚硬的石灰岩土壤,这些都是他们无法掌控的力量,像一个诅咒,令这里人口稀少,令他们和祖辈父辈一样过着闭塞而贫穷的生活。这些因素已经让他们享受不到铁路的福利了,为什么不能继续让他们享受不到电力呢?他们甚至没能说服发源于高原的人民党派宣讲人去他们那里,因为他们“人口太稀少……位于偏僻的佩德纳莱斯河上游”。那新政又凭什么不同呢?给其他地区的农民带去很大帮助的新政项目,对丘陵地带的农民却没什么帮助。也许更重要的是,新政给其他农民带去了希望。而新政实施五年后,丘陵地带的希望之渺茫,依然如现金之匮乏。农管局又凭什么和农业振兴署不同呢?

    接着,群山中开始流传着另一些话。

    最先听到的那群人中有个牧人,E.巴布•史密斯,恰巧在人民党的诞生地兰帕瑟斯长大,之后往东北迁移,到了伯内特县一个极其偏远闭塞的地方,那里被称为“伯内特的暗角”。史密斯的祖母在那里生活了整整五十五年,连六十多公里以外的马布尔福尔斯都没去过一次。在兰帕瑟斯,史密斯是用过电的,那里有个柴油机,每天太阳落山到晚上十点会供电(“只要没出故障”)。一九三六年,他听说农电局在贝尔县组织合作社,电缆会一直拉到离自己牧场仅六十公里左右的巴特利特,于是去了贝尔合作社的办公室,看电线能不能延伸到他那边去。但是,他回忆:“他们说我不可能享受到这个服务,因为人口太稀少了。他们说:‘你们就是人太少了。’他们说完全没希望。”史密斯是个瘦高个儿,一米九零的身高,意志特别坚定,通过艰苦努力在乔治敦的西南大学获得了学位,颇受其他牧人的敬重。组织佩德纳莱斯电力合作社的时候,有人要求他加入伯内特县代表团,去约翰逊城参加该合作社的会议。但他拒绝了。“我说:‘我去没意义。我去过巴特利特了。我觉得没希望。’”他住在伯内特的暗角,他觉得那里将永远黑暗。

    接着,罗伊•福莱,伯内特的药剂师和政客,请他见见选区的新议员。

    会面在福莱的雷氏药房进行。三个男人在柜台后面就座。福莱坐的是一条凳子,巴布•史密斯与林登•约翰逊就坐在纸箱上。要是有顾客进来了,福莱就中断谈话,去招呼客人。

    布坎南大坝和罗伊•因克斯大坝都快完工了,很快可以开始生产水电了,约翰逊告诉两个男人,在农电局的帮助下,暗角可以通电。史密斯不信,他说,这片区域永远申请不到农电局的贷款。约翰逊回答:“我会帮你们争取到的。我会去找农电局,不行我就去找总统。但我们一定能拿到钱!”一九三八年六月二十日,佩德纳莱斯电力合作社在约翰逊城法院召开了第二次会议,与会者有县上的顾问和社区领袖。由于“这里和约翰逊城之间的路没有铺沥青”,从伯内特来回的一百七十多公里需要五个小时,但史密斯还是来开会了。“林登•约翰逊鼓舞了我,”他说,“他让我看到了希望。”

    约翰逊很努力,巴布•史密斯说:“他跟这一片的人都说了和我一样的话。”但来开会的只有六十个人。“而且还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他。”史密斯说。吉莱斯皮县的农业顾问亨利•格罗特生气地把这位年轻议员教育了一番。“你不是在帮农民们的忙。”他们没法付电费,会陷入债务的深渊,失去农场。还有些与会者也不太热情,因为他们不了解电力在农场上的各种用途。“很多人都觉得,通了电,也就是可以用电灯而已。”史密斯说,“他们不太确定值不值得花这个钱。”就连支持通电的人也和史密斯之前的感觉一样:“我们达不到一英里三户的要求。”

    约翰逊站在法官席前,解释说,电力除了能让电灯亮起来,还能让很多农场设备运转起来。他说,要是电缆铺设路线仔细规划一些,沿线的每个人都来登记,相信平均一英里三户的要求是可以达到的。最重要的是,用史密斯的话说:“他鼓舞了每个人,觉得至少是有希望的。”他告诉在场的人,如果他们发动大家来登记,他就能帮他们争取到农电局的贷款。“他说服了我们。”大家同意尽量地去争取签名,还有农电局要求的申请电力服务的五美元存款,以及农电局要在土地上架设电缆需要的地役权。

    在人口如此稀疏的地区,争取签名的方式和争取选票的方式是一样的,挨家挨户,一个个地来,而且还比争取选票更难。

    人们不愿意签名,一个原因很简单,就是穷。“要交五美元,很多人拿不出这五美元。”格斯里•泰勒说。还有一个原因是恐惧。

    他们害怕电缆。电,这种不熟悉的东西,让他们害怕。和闪电是一样的东西,听着好危险。要是孩子把手放在电缆上,会怎么样呢?还有奶牛这项重要财产,珍贵的、无法取代的奶牛,要是碰到电线会怎么样?“他们非常担忧,”露西尔•奥多内尔回忆,“他们会说:‘万一有暴风雨呢?电缆会落下来把牛弄(电)死的。’”要么他们就担心电线会引来闪电,也会劈死牛群;或者电缆出故障,来修理的人忘了关门,牛群会走丢。“他们丢不起。”奥多内尔夫人说。他们也害怕文件,那些让他们签字的文件。丘陵地带的人们对律师总是抱着猜疑的态度:律师就意味着抵押和止赎。看不懂的法律文件让他们如惊弓之鸟:谁知道里面藏着怎样的陷阱?现在签了字,会不会有一天就有人来把土地收走了?各县的顾问和社区领袖努力向农民们解释,这不是要他们交出自己的土地,却无济于事。一份报告中说,很多农民“都觉得签地役权文件,就是在把财产抵押给美国财政部”。他们需要几千份地役权文件,不仅需要那些渴望电力的农民签字,还需要那些并不向往电力的农民签字,因为电缆必须穿过他们的土地。但要说服这些农民实在很难。他们害怕甚至深深恐惧会因此欠债,因为在丘陵地带,好像一欠了债,就再也摆脱不了,一旦欠了债,失去你的土地只是时间问题。史密斯回忆,开会的时候,“人们会说:‘那电缆通到我的农场需要多少钱?’‘五百美元。’‘那你可不能让我签那个申请书。我绝不可能为那五百美元负责。你可说服不了我,我的农场可不能欠债。’我努力跟他们解释,这(佩德纳莱斯电力合作社)是个用于偿还的组织,但他们接受不了集体责任这个概念。”(对于那些特别恐惧欠债的家庭,每月最低的电费,二十五瓦二点四五美元,也是个很大的顾虑。)

    而且,几代以来,人们都觉得自己成为了铁路和公用事业公司的牺牲品,所以他们疑心很重。佩德纳莱斯电力合作社的第一封信,是主管财政的雨果•克兰本巴赫发出的,他用过去农民联盟宣讲师的口吻,号召大家团结一心,以消解民众的疑心。“这条电缆由其服务的消费者修建,他们也是所有者,”他说,“……也绝不会遮掩其中的任何投资。”管理者就是当地人,“不用等着纽约的一群什么金融家来批准。”“然后我们携手同心,建立我们自己的电缆,掌握自己的命运,掌握发言权。”他说,佩德纳莱斯电力合作社的建立,将让丘陵地带摆脱对东北部的依赖:“我们可能会看到,就在这原材料出产地,也能建立制造厂。我们为什么要把羊毛一直卖去波士顿?为什么不能就在这里生产……不在原料出产地就地生产呢?”但很多丘陵地带的居民不相信他们真正能“掌握发言权”。一天下午,林登•约翰逊坐在堂姐阿娃家的前廊上,谈论着佩德纳莱斯电力合作社。阿娃的丈夫,奥朗•考克斯突然脱口而出:“我觉得行不通的,林登。北方佬肯定要捣鬼,把你给整下去。”大家不情愿,还因为不清楚自己要买的这个产品,有多少潜在的好处。对很多丘陵地带的家庭来说,电,就只代表了电灯泡,当然是个好处,但在很多人看来,不可能因为这个小小的好处就冒失去农场的风险。“你从来没有过,没经历过的东西,你会渴望吗?”巴布•史密斯问。县顾问和社区领袖们没争取到多少签名。巴布•史密斯还记得在肯普纳的一家校舍开会,大概有一百个农民带着家人前来参加。一开始,史密斯发了合作社的申请表下去,只有两个农民签了名。于是约翰逊开始发挥他的说服力。“他开始煽动女人们的情绪。”史密斯说。他讲述了自己的母亲,说自己眼睁睁看着她从河里打起一桶桶的水,手指的关节都在搓衣板上搓破了。有了电,就能帮她们泵水、洗衣服,他说。要是有了冰箱,每顿饭就再也不用“从头开始做了”。“你们到了四十岁,会比自己母亲四十岁的时候要年轻。”他说。他是国会议员,乡下的人对他怀着敬畏,又因为他“十分有说服力”,他们很认真地听他讲话。但他们还是没有签字。一九三八年的国庆日,他和史密斯开着车去走访每一个出来野餐的家庭,史密斯还带了一本西尔斯•罗巴克公司的目录册,给大家看要是通了电,他们就能用上的洗衣机和冰箱。但还是只收集到几份签了名的申请。“开车去下一个镇子的时候,他(约翰逊)会说:‘这些鬼人是怎么回事啊?你把这东西都送到他们面前了……’他有点灰心。”尽管几个月来不断努力,县顾问们收集到的签名远远够不上一英里三户的要求,平均还不到两户。佩德纳莱斯电力合作社似乎要胎死腹中了。约翰逊警告农民们,要是他们不能成立一个组织来购买大坝发的电,那就可能被得州光电买去了,他们的电费是农民们永远付不起的。在一番名为“我们南部”的演讲中,他说:“我认为我们应该用这个电。我认为那条河是你们的,发的电也属于你们。”

    “所以,”合作社最初的几个管理者之一说,“我们还是只能依靠林登。只有他会为我们发声。”

    林登想跟农电局协商,一路找到了局长约翰逊•卡莫迪,但没什么收获。他能找的,只剩下一个人了。约翰逊请科科伦带他去见总统。

    科科伦费了很大的劲,终于让总统抽时间与他一叙。后来,约翰逊讲了很多关于他和总统那次谈话的故事,每个故事中他对总统说的话,以及总统说的话都不一样。根据其中一个故事,约翰逊还在场的时候,罗斯福拿起电话,打给卡莫迪说:“约翰,我知道你有条条款款,也不想打破你的规矩。但你就给我行个方便,就批准了这项贷款吧……这些人会解决人口密度问题的,因为他们生儿育女很快的。”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七日,佩德纳莱斯电力合作社设在约翰逊城的临时办公室收到一封电报,上面说,农管局为合作社批下了一百三十二万两千美元的贷款(很快提升到了一百八十万美元),修建两千九百四十五公里的电缆,将为丘陵地带两千八百九十二户人家供电。

    在如此贫穷的地区,政府光是拨款进行一个大规模建设工程就够意义重大的了。丘陵地带的人均日收入大概是一美元到一点五美元,但参与政府工程的工人拿的是最低规定工资:四十美分一小时,或者一天三点二美元。合作社工程会雇用三百人。但巴布•史密斯开了合作社第一个招聘办公室后,数倍的人来排队申请工作。很多工作都给了那些想通电却交不起那五美元预存款的人,他们拿了工钱就交上了钱。拿到电缆修建合同的公司是布朗&路特,而赫尔曼•布朗招到很多出名勤劳努力的工人。他们也必须勤劳努力。架设电缆的电线杆必须深深嵌入到坚硬的岩石中。布朗&路特使用的机械挖洞机,在丘陵地带坚硬的岩石上罢了工。每个洞几乎都得人工来开凿。早上,八到十个人的工队爬上平板卡车,带着午饭和水,往山里进发。有的人拿着斧头,在遍地雪松中开辟出一条道路,其他人都是挖洞的。“挖洞人是最强壮的。”巴布•史密斯说。每开九十到一百二十米就下来两个人,把铁撬棍捶进石灰岩中开始挖洞。洞打到十五厘米深,就塞半根炸药进去引爆,让下面的岩石松动一些,但还是需要用手挖出来。“撬棍上上下下,是很苦很累的,”巴布•史密斯说,“背都要给你折断。”但挖洞人动力十足,因为洞挖完了,就来了三个一组的竖杆人。他们会把从得州东部砍来的将近十一米长的松木电杆放进岩石中,接着就有工人们弄上绝缘体,然后“拉线人”拉好电缆,一天结束时,挖洞人会看到工作成果就在自己身后延伸开来,雪松丛中竖立起一根根电线杆,碧蓝的天空下电缆闪着银光。电缆通向的住家,是他们自己的家。“这些工人,是合作社的人。”史密斯说。人们的感激也是动力之一。很多时候工人们不用吃自己带的冷冰冰的午饭。有妇女看到工人正在往她家附近来“送光明”,等到了之后,工人们往往会发现,已经有一桌子菜在等着他们了,用的是家里最好的盘子,装的是家里最好的食物。爱德华兹高原上,有三百个人在工作,拿斧头的,竖杆子的,挖洞的,包绝缘体的……他们在联通高原与美国其他地方,联通高原与二十世纪,每天的进展在二十公里左右。

    不过,要架设将近三千公里的电缆,对于急切渴望通电的家庭,这工作时间还是太长了。电缆通到他们的农场后,天花板上吊着电线,连着光秃秃的电灯泡,他们就等着通电了。“不久妈妈们就能扔掉‘悲斗’了。”《布兰科新闻报》用欣喜的语气展望道。但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要等整个工程大部分完工后,才能通电。数个月过去之后,丘陵地带对政府的疑心又重了起来。布赖恩•史密斯说服了很多邻居签字,现在,距离他们拿出五美元已经一年多了,之后还拿了更多钱出来给住家接电线。布赖恩的女儿伊芙琳回忆,邻居们觉得他们是通不了电了,“他们把所有的钱都用在通电上了”,结果火气就撒在了他们家。一天,她去找一个朋友,结果被对方的父母下了“逐客令”:“你和你那种城里人的做派,给我滚回家去。我们不想再见到你。”邻居们把他们家放逐了。就连他们自己都开始怀疑,电线安装已经太久太久了,伊芙琳回忆,他们都不记得开关到底是开着还是关着的了。

    然而,一九三九年十一月的一天晚上,史密斯一家从约翰逊城参加完一个朗诵比赛回来,在农舍附近,发现有什么不一样。

    “哦,天哪,”她妈妈说,“房子着火了!”

    但越走越近,他们发现那不是火光。“不,妈妈,”伊芙琳说,“灯开着呢。”

    整个丘陵地带的灯都开了。“整个丘陵地带的人,”斯特拉•格利登说,“都开始把新生儿命名为林登•约翰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