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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寻常的才能”
早在从大学毕业之前,林登•约翰逊就展现了自己“政治大师”的风采,远高于大学水平之上。
帕特•内夫,原得州州长,在新上任得州铁道委员会主任的时候给了山姆•伊利•约翰逊巴士调度员的工作。一九三〇年七月,他正在准备再次参选部长,要在亨利城外槲树林中一次政治性烧烤聚会上发表讲话。这可是整个得克萨斯唯一能与万能的约瑟夫•贝利比肩的雄辩大师,林登当然要听,就和父母一起去了。然而,夜幕降临,一个个竞选当地职位的候选人登台(树下的一辆马车)演讲之后,集会主持人,约翰逊城的斯塔布斯法官喊了内夫的名字,没人回应。法官又问,内夫有没有派代表来发言,依然没人回答。换作以前,山姆•约翰逊会开口的。但他现在也不再发表演讲了。“林登,”他说,“上去为帕特•内夫说点什么。”
斯塔布斯说,已经发表演讲的威利•霍普金斯,正在竞选得州参议员的年轻代表,要“宣布内夫缺席”,此时,一个声音响起来,“‘嗯,我来为帕特•内夫发表个演讲吧。’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个子高高、棕色头发、双眼闪亮的小伙子,充满活力,又带着点狡黠的神情。他又重复了一遍,说要为内夫发表演讲。于是主持人伸手把他拉上了台。”“山姆•约翰逊之子。”斯塔布斯说,整个人群听到这个介绍都坐直了,林登发表了自己的第一个政治演说。
“他是在黑暗中演讲的,”当时和约翰逊夫妇坐在一起的威尔顿•伍兹回忆说,“唯一的光是烧烤燃起的火。他声音很大,偶尔有点破音,正是个少年的样子。但我印象很深。”霍普金斯也是:“他的演讲和大多数人一样,大概是在五到十分钟。有一点言辞激昂的感觉,很不错的演讲。有些地方好像有点过了,我猜换了我也会这样。但他条理清晰地列出了帕特•内夫为什么应该当选,大家的反响很好。”约翰逊回到父母身边以后,霍普金斯来到他身边,问他为什么上去发表演说。“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的回答,”霍普金斯说,“原话大概是:‘爸爸需要工作的时候,内夫州长给了他,所以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白白缺席了。’可以说,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了比较熟的朋友。”霍普金斯问约翰逊能不能帮他竞选,“他欣然答应”。
霍普金斯本来以为这次的竞选之路会很艰难,但他后来以两千票的优势胜选,在丘陵地带这已经是很大的差距了。他说,原因就在于,他有幸把握住机会,遇到了林登•约翰逊。约翰逊为他提供了竞选刊物。有时候霍普金斯资金不足,没法印刷。而约翰逊手下的某位“白星”是老主楼的守夜人,所以就利用职务之便,用大学的油印机和纸张来印。他还提供了助选人员,说服了一些“白星”,比如伍兹、迪森、理查兹和芬纳•罗斯,“反正干着玩儿玩儿呗”,其中一个回忆。他们和约翰逊驱车走遍包含六个县的参议员选区,来到一个个小小的镇子鼓动选民。他们会把约翰逊那辆跑车停在小镇的主街上,有人经过就塞一份竞选刊物,并且极力赞颂候选人的美德。他还给他找了一群特别会炒热气氛的“捧场王”。每次霍普金斯在某个场合讲话之前,“白星”们就悄悄散布在围观的人群中。霍普金斯经常巡回演说,每次开口前,他会有点浮夸地卷起袖子,仿佛要干苦活了。这是一个信号,理查兹回忆:“他一卷袖子,我们就开始欢呼,让整个人群都欢呼起来。”霍普金斯的竞选活动,和迪森在大学的那次一样,气氛特别热烈,具有很强的鼓动性。人口如此稀少的选区,每张选票都很有价值。而且,霍普金斯发现,自己的助手也很努力地去争取每一张票。“林登认识布兰科县的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小孩,而且在科马尔、肯德尔和瓜达卢佩等县也是交游广阔。”他后来写道。而且每一个熟人,不管住得多偏远,去路多么难走,他们都要亲自上门拜访。“我们在布兰科县进进出出,”他回忆道,“我可能走遍了佩德纳莱斯河的每一条支流和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走遍了每一条小路……都是和林登一起。”有一次,在林登的坚持下,他不但去拜访了三个人,而且还对这些观众发表了演讲。霍普金斯也知道,林登•约翰逊还为他提供了别的东西。多年以后,他还会多次回忆起当时目睹这个瘦高个子的大学男生伸手攀着某个沉默寡言、一脸苦相的农民,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认真严肃地与对方谈话,眼中带着必胜的笑意。他也经常看到谈话结束前,那个农民也以微笑回报林登。霍普金斯当时写信给一位朋友,提到这位在亨利城烧烤会上偶然发现的选举助手,说他“天生具有很不寻常的才能,能够直面公众,赢得他们的爱戴”。直面公众,赢得爱戴,还不止这些。他后来回忆说,从看到这个高瘦的男孩登上马车发表演讲之后不到一个月,“我基本上就把选举全权交给他了”,有四个县都是他负责,“我就完全跟着他的步调走了”。八月一日是投票的前一天,霍普金斯本来准备参加新布朗费尔斯的大型集会。而约翰逊说,他应该再在圣马科斯主办一场大集会。霍普金斯说,两个集会时间来不及,约翰逊说抓紧点是可以的,他已经走过那条路,计过时。于是,丘陵地带漆黑一片的深夜里,两人在约翰逊的跑车中风驰电掣,霍普金斯终于赶到圣马科斯,发现那里的集会真是在丘陵地带前所未见。集会在老主楼的礼堂里进行。这本身就很难得了,因为狡猾的埃文斯校长是很忌讳卷入党派政治的,一般来说他不可能同意用学校的设施来举行政治集会。而当时埃文斯本人就坐在台上,这更是闻所未闻了。约翰逊不知怎么就说服了埃文斯校长,本区最受尊敬的人,对霍普金斯的竞选表达了无声的支持。用丘陵地带的标准来看,观众也是很多的,礼堂爆满。多日以来,校园和镇上传单满天飞,自然很多人都会闻讯赶来。而且整个气氛特别热烈。霍普金斯上台以后,响起一阵欢呼,领头的都是那些他非常熟悉的声音,就是过去几周以来野餐会和烧烤会上那些“捧场王”。他挽了挽袖子,欢呼声更响亮了。演讲完以后,学生们陆续退场,几个学生志愿者在霍普金斯年轻的新朋友的注视下,礼貌而谦恭地站在门口,发放更多的传单,也是这位年轻的新朋友负责油印的,上面总结归纳了演讲的要点。威利•霍普金斯意识到,这是一次各种细节都精心考虑和设计过的集会,也是他这次选举活动的高潮。“他在我手下做得太棒了,”霍普金斯说,“我总觉得,我能当选,是他起了决定性作用。”
别的政客也有同样的感觉。比尔•基特雷尔来到奥斯汀,听见大家议论纷纷,说“圣马科斯有个天才少年,比这片儿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懂政治”。基特雷尔来奥斯汀,是要帮埃德加•惠特竞选副州长。他觉得惠特不可能争取到丘陵地带各县的选票,所以把这一区交给一个新手负责也没什么关系,于是就开车去了圣马科斯,在那里见了这个小伙子,交了“八个十个”的县给他管。惠特赢得了每一个县的选票。积极参与到惠特助选工作的霍普金斯说:“我就没见过有谁能比他做得更好。”他不仅工作上欣赏约翰逊,个人也很喜欢他。约翰逊毕业后不久,他就带他去拉雷多和蒙特雷度过了休闲狂欢的一周,花了一百美元,“在那时候可是很大一笔钱”。
霍普金斯给了约翰逊一周的欢乐时光,却给不了他一份工作。那时候的约翰逊已经下定决心,不当老师,要追求政治事业。然而,正值经济大萧条时期,州政府大量裁员,根本没有空缺的岗位。而且他已经发现,连教师的工作都没有。父亲的弟弟乔治,虽然一直是个理想主义者,但却逃离了丘陵地带,也就逃离了一个理想主义者最坏的下场,成为休斯敦的山姆•休斯敦高中历史系主任。(这个高大的男人有着一双大耳朵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学生中非常受欢迎,虽然有时候他会过于崇拜那些他认为“为了人民而抗争过的人物,比如安德鲁•杰克逊和威廉•詹宁斯•布赖恩”,引来大家的嘲讽。)毕业前的几个月,林登请他在学校里帮他找份工作,他也同意了。大萧条迫使学校董事会严格招聘程序,年薪为一千六百美元的教职一旦出现空缺马上就被填满了。几个月后,一个空缺都没出现。林登去找了别的校董会。那时候他几乎有点绝望了。一九三〇年春天,埃文斯校长对大四生发表演讲,主题是“万事俱备,无处可去”,下面的听众都很清醒,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们亲手摘了多少捆棉花,花了多少时间在采石队,才换来手里的文凭,现在正在迅速变成一张废纸。艾拉•莱勒说圣马科斯当年八月的毕业生里,只有三个已经找到了工作(可能有点夸张)。林登并非这三人之一,他听说布雷纳姆学校有个空缺,赶紧让圣马科斯的每位高级行政人员和教授都给他写推荐信和推荐电报,雪片般地送往那个学校。他也只能在这些公函中寻求温暖了。领导和老师们都给了他很高的评价(比如内特维尔夫人,因为约翰逊写在试卷后面的留言,就认为自己通过勃朗宁的诗歌课程,让他“坚定了信仰”,所以在推荐信中评价他是“一个有着坚定精神力量的……年轻人”;另一位教授说,约翰逊“无论去哪里,都会和最优秀的人交朋友”)。但是布雷纳姆学校的董事会将所有的推荐都一一退回,表示非常遗憾。他最终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在得州南部,离科图拉不远的皮尔索尔,也是一个处在广阔荒凉地带中的小镇。皮尔索尔比科图拉还要小。全镇只有一家旅馆,生意很差,镇上的居民都认为,这应该是全美国唯一的自助旅馆。房客们自由选择房间,在信封里装一美元,投进前台的一个小箱子里,全程都没人出现。卡萝尔•戴维斯倒是曾经在皮尔索尔教过书,但她已经结婚了(六月举行的婚礼,《圣马科斯纪事报》报道说:“婚礼排场很大,在戴维斯家的大豪宅中进行。”新娘很美,穿着长长的白纱,从高高的台阶上迤逦而来)。也没有什么直接证据能说明林登•约翰逊那之后的感受,一九三〇年九月,他离开圣马科斯,驱车来到得州南部。这个时期他写给母亲的家书也遗失了。但弟弟和妹妹丽贝卡还记得,好像他每天都会给妈妈来封信。每个周末,一上完最后一堂课,林登•约翰逊就会跳上车回家。
其实很多时候回家都是没有必要的。十月,休斯敦高中的演讲系有了个空缺。约翰逊对叔叔保证说:“只要休斯敦那个位置是确定的,我任何时候都能辞掉现在的工作。”当时皮尔索尔的校长乔治•巴伦没怎么搞明白,他说事实上学期中有老师走人这事,还让他“有点震惊”,特别是这么有前途的一个优秀教师。他说,约翰逊“做这份工作的认真劲儿,就仿佛他教这些孩子什么,美国的未来就是什么样的”。但是,他说:“林登在我的桌角上坐下,什么礼仪都不讲,开门见山地说:‘乔治,我是把你当兄长一样看的。我觉得你和我是很亲的。要是我对你没有这种感觉,也就不会提出这个要求了。’”而且,他说,林登已经想好接班人了,就是他的妹妹丽贝卡。巴伦同意放约翰逊走,合同作废。十月末,约翰逊到了休斯敦,搬进林荫道上一栋两层的白房子,主人是别的亲戚。他和叔叔同住一个房间。
林登•约翰逊开着那辆已经有些破烂的小跑车,穿越平坦的墨西哥湾平原朝休斯敦开去的时候,他一定觉得那是座巨大的城市,还有相当距离的时候,就能看到各种摩天大楼的轮廓,三十几层甚至更高,在墨西哥湾上空的蓝天上切割出方方正正的天际线;天际线中还有工厂林立的烟囱,浓烟滚滚,仿佛引人注目的旗帜,响亮地宣告着得州的新时代。快到休斯敦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森林般的钻油塔。休斯敦的总人口接近三十万,他这小半辈子去过的任何城市都相形见绌。他即将执教的高中,有一千八百个学生,规模是他大学的两倍(教师们的学历也比圣马科斯教师的学历要高)。然而,就算他有点恐惧和不确定,表面上也是丝毫不露声色。新校长通知林登,他不但要教公共演讲,还要做辩论队的教练,还说学校的辩论队从来没得过休斯敦的冠军。林登当即宣布,今年就会赢了,不但要拿下市里的冠军,还要拿下得州总冠军!
之前,在山姆•休斯敦高中教授公共演讲的老师是位性格温和的绅士,他的课堂气氛文雅得有点过分。林登•约翰逊上课的第一天,每个学生就必须站在全班面前,制造十秒钟的“噪声”。什么声音都可以,林登说,“噢,噢,噢”或者“啊,啊,啊”——真的什么声音都行。第二天,时间延长到三十秒,必须是动物的声音:狮子吼,鸭子嘎。“几乎是在鼓励你犯傻,”一个学生回忆,“他想让大家自在地站在讲台上,把整件事情搞成一个游戏,这样就没人不好意思了。他会微笑大笑,让你觉得很轻松。‘人人都要做的,所以别担心,开心就好。’我们的确很开心。就连那些最害羞的同学都很高兴。有种咱们都是同志的感觉,一起做这些傻事,都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人人都在大笑。”接着就开始演讲了,一开始是三十秒。“时间很短,而且话题很小,不会害怕。”接着延长到一分钟,再到五分钟。这些演讲不再是即兴的,而是需要准备,还要准备得很充分。“我记得作业很多,”一个学生说,“而且他对这个很严格,一定要你完成。”另一个学生说:“约翰逊先生的课,规定的阅读量,比别的课加起来还多。你真得认真去做。”接着就开始质问环节。“不开玩笑,质问哦。”一个学生说。要是质问环节不够激烈,老师也会加入。学生们可以寻找演讲者论点中的漏洞,或者简单直接地进行人身攻击,甚至大呼小叫把他的声音淹没。“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你不管有多大压力,都能保持清晰的头脑,很有逻辑地去思考论点。”一个学生说。而老师不但会寻找你论点中的瑕疵,还要批评你外表体态上做得不好的地方。“约翰逊先生希望学生能站直,但不能僵硬,眼睛要不时四下看看,不能有什么露怯笨拙的手势,但也需要有一些姿势变换来展现你的活力。他会朝你大吼:‘吉恩啊,给我站直了!别这么没精打采的!你在跟谁演讲呢,吉恩,天花板吗?看着观众!来啊!吉恩,看着观众!’天哪,他真的想让你做到完美。”
总体上来说,学生们都不反感他的大喊大叫和坚持完美。其中一个学生,后来成为著名社会学家的威廉•古德,说部分原因恰恰是他的坚持:“他朝你唠叨,会让你觉得自己特别重要。他全身心都投入到让你更好这件事情上。”另外一部分原因是学生们看得到,他对自己的要求也和对学生一样高。书面作业交上去,第二天发下来的时候,空白的地方全部写满了批注。另一位老师,拜伦•帕克尔,曾经和约翰逊在一栋房子里住过几个月。他还记得有时候自己要睡觉了,约翰逊还坐在小小的课桌前,批改成堆的学生作文。有时候第二天早上他睡醒了,看到约翰逊还是坐在那儿,批改最后的几篇作文。他彻夜未眠。“他工作特别努力,好像就靠工作活下去了。”威廉•古德说。他的课,“特别精彩,这是大家公认的。他不是那种坐下来照本宣科的老师,他经常在教室里走来走去,高谈阔论。实在是太强势了”。
除了上公共演讲之外,这个新老师还需要组建一支辩论队。他选出来的两个孩子都是报童(因为大萧条),但共同点也就止于此。卢瑟•琼斯,十七岁,高个子,帅脸蛋,很聪明,但是为人淡漠刻板。“聪明是聪明,就是特别孤傲,”一个学生说,“而且特别内敛,我还记得当时想着:‘他怎么可能上台去推销自己呢?’”而吉恩•拉蒂默,十六岁,矮个子,结实粗壮,乱蓬蓬的头发像从来没梳过,还是同一个学生的评价:“特别可爱的爱尔兰人,自信的微笑特别美好,而且瞎聊天的天赋很强。”但他很叛逆无礼,特别不爱做作业,总想着调皮捣蛋。“我们没想到约翰逊先生会选这样的人。”一个学生说。
但约翰逊先生深谙读心术。拉蒂默说:
一开始我并不喜欢这个老师,他经常会批评我玩儿的时间太多……我在台上演讲的时候,他经常中途打断我,批评我的不足之处,还给出很尖锐的改进意见。
很快,这个叛逆而独立的爱尔兰男孩,这个从来不会主动服从其他老师的男孩,就开始急切地从这位老师的脸上寻找赞许的目光了。
比赛的时候,他坐在礼堂的后排,我本来觉得自己说得渐入佳境,就发现他在皱眉头,遗憾地摇头什么的。但是偶尔他也会惊讶地张大嘴巴,觉得我特别清楚明白地表达了一个观点,然后就会坐直,期待地环视观众席,确保他们都注意到了。就是这样的时刻,他让我觉得自己很棒,说得很好,犹如得到了耶稣的“登山宝训”。
吉恩•拉蒂默和约翰逊的大学同学威拉德•迪森一样,都不是什么好掌握的人。而不知为什么,约翰逊认为他俩会接受他的领导,完全接受,毫无疑问。后来,拉蒂默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断断续续地为约翰逊工作。用另一个约翰逊手下人的话来讲,拉蒂默就像“他的奴隶,心甘情愿的奴隶”。在口述的回忆当中,拉蒂默这样定义约翰逊:“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人选好了,就开始训练。山姆•休斯敦高中还没人见过这样的训练。每天下午放学之后很久了,老师们如果经过礼堂,还会听到声音,往里一看,就会看到琼斯或者拉蒂默(或者两个女辩手,玛格丽特•艾普雷和伊芙琳•李),要么就是某个“演说家”,就是那五六个学生,落选了辩论队,但是要代表学校参加演讲或朗诵比赛的。无论是哪个学生,反正都是站在台上勤奋练习。坐在观众席上评价他们表现的,就是教练。完成演讲或者辩论只是他训练的一个方面。演说家之一的威廉•古德说:“他还会帮你挑比赛穿的西装。(或者)要涂的口红,穿什么裙子。比赛之事无小事,一切都要完美……是个全方位的包装过程。”礼堂里的努力也只是一部分而已。白天,辩论队精雕细琢场上的表现;晚上,就拼命琢磨修改他们的论点。得州校际辩论锦标赛的辩题为“是否应该废弃陪审制度”。晚上,约翰逊和辩手们会阅读一切与陪审制度相关的资料。不过,别的老师注意到,辩手们似乎一点也不介意教练给他们增加的学习负担。“他把他们累得不行了,但为他做什么事他们都是愿意的。”一位老师说。
接着就开始了辩论演习的安排。得州都没人见过这样的安排。山姆•休斯敦高中的辩论队和休斯敦每个学校愿意和他们对战的辩论队比赛,都是非正式的,不决定胜负。接着辩论队走出了休斯敦:新上任的这位辩论教练,在任职的第一年,没有任何人帮助,各种后勤问题又那么复杂的情况下,竟然安排了辩论队的一次巡回赛,总行程数百英里,在得州高中辩论队练习安排的历史上,真是前无古人。
开这数百英里车的时间可不能浪费,林登•约翰逊的辩手们一边驱车前进,一边勤加练习。辩论赛本身就能学到很多东西。这次比赛别的学校列出了某个精彩论据或趣闻轶事,下一场就出现在他们自己的发言中。从休斯敦往西,他们和一个学校打了辩论,一两个星期以后,回去的路上,他们又和同一个学校打辩论。对方的教练会发现,山姆•休斯敦高中的辩论队会用上上一场辩论赛中他们用过的所有论点。
尽管如此,这一路还是非常开心。不过,教练和辩手,老师和学生之间,永远存在着某种屏障。“林登一直都是老师,而我是他的门徒,”琼斯说,“他总是处在掌控的位置,坐立行事也显出这样的派头。”但都是些孩子,所以很明白,也很接受。只要是坐在那小跑车里的人都明白这一点,那么怎样笑闹都没关系。自己的地位确立了,约翰逊可并没有放松,但至少更开朗快乐了。他会给四个辩手讲非常精彩的故事,大多数都是关于政治的。(“他经常说起威利•霍普金斯,讲他为霍普金斯赢得的选举。他特别自豪。”)这些故事让孩子们特别着迷,四十五年之后,对其中的一些还记忆犹新。几百英里的路,一下子就开完了,不仅仅是因为约翰逊开得快。“我们连坐车的时候都要练习,但同时也在老大的带领下唱歌、开玩笑,”拉蒂默回忆说,“老大就领着我们唱歌插科打诨什么的,真是值得珍惜的回忆啊。”
整个辩论季他们都在路上,这一趟走得特别开心,因为到哪儿都是主角。很多高中都为他们举办了舞会,回到山姆•休斯敦高中,迎接他们的也是荣誉。教练不仅在训练他们,也在为辩论队做宣传推广,铺天盖地,来势汹汹。当时《休斯敦媒体》的编辑去拜访了约翰逊,然后在每周专栏中写道:“休斯敦的公立高中在教学生们如何说话。有一门公共演讲课……应该大加鼓励。”为了表示鼓励,这位编辑提供了一百美元的奖金,要选出山姆•休斯敦高中最好的公共演说家。而评判人就是约翰逊教练。圣哈辛托高中的辩论队教练,J.P.巴布尔非常生气,因为他从来没有成功为自己的学校争取到这样的奖励。后来,约翰逊还去找了《休斯敦邮报》和《休斯敦纪事报》的编辑,为辩论队争取到更多的报道。这下巴布尔更生气了,因为他带队赢得了四次冠军,也没见这么宣传。约翰逊主持了橄榄球队的加油大会,他周身散发的热情和讲故事的天赋赢得了广泛的欢迎。这些宣传活动开始获得成效。那年初举行的正式辩论赛,礼堂里的观众少得和平时练习时几乎一样。有一次,观众席上只有七个人。但随着辩论队持续着不败战绩,辩论赛时的礼堂开始场场爆满。他许诺给男队员与女队员们的奖励开始实质化了。古德说:“他的态度就是,事无巨细,所有的小细节都要做好,什么事情都要考虑到,当然,我们必须要赢。不过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你把所有的小细节都做好了,就一定会赢的。如果你熬夜准备,如果你尽了一切努力,那么所有的努力都会有收获的。整个世界都会在你眼前展开。天哪,他真的让你相信,你不仅仅是个辩手。你是未来的成功人士。我们也开始发现他此言不虚。他把你送到更为广阔的世界,接受人们的掌声。比如,他会派我去初中或者吉瓦尼斯俱乐部(1),跟他们说说某些话题,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你绝对不会认为他是个骗子。接着就是辩论了,我们这样的,不是赢定了吗?”拉蒂默、琼斯、艾普雷和李发现自己的照片上了报纸,不仅仅是校报,还有《媒体》《邮报》和《纪事报》。标题都让人脸上有光,比如《邮报》写的这条:铁齿铜牙高中生。集会上,崇拜者们欢呼着他们的名字,啦啦队员们做着各种高难度动作,给他们橄榄球明星们才有的待遇。四月,举行了诗集辩论锦标赛。圣哈辛托高中已经连续四年蝉联冠军,而休斯敦高中则从未摘得桂冠。而今年,山姆•休斯敦轻而易举就打败了他们。在一次大型集会上,拉蒂默和琼斯站在舞台上,把银光闪闪的奖杯展示给学校,校长威廉•J.莫伊斯说,他们“是这个城市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两位高中辩手”。第二次是区域比赛,“真是小菜一碟”,拉蒂默说。礼堂爆满,很多学生找不到座位,只能趴在窗棂上甚至站在大厅里听,男队和女队都赢了。校报刊登了他们的照片。还配了一幅雄鸡报晓的图,下面写着:“无须多言。”
距离奥斯汀的州锦标赛还有两个星期,辩论队愈加紧锣密鼓地准备。整个学校都兴奋起来,所有的班级都在研究陪审团制度和能替代的新制度,他们共同查找相关资料,约翰逊安排了更多的辩论练习。拉蒂默回忆说:“到了奥斯汀,我们发现有几支队伍也准备得很充分。”一系列的淘汰赛中,艾普雷和李先输一局。但拉蒂默和琼斯冲入了决赛。六十七场连胜之后,再赢一场,山姆•休斯敦高中就能赢得约翰逊早先承诺的州冠军了。
总决赛的时候,约翰逊的辩论队抽签抽到正方。“我差点儿要哭,”约翰逊后来回忆道,“在之前的比赛中,如果是反方‘不应该废除’,我们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抽到正方的话,”虽然两个男孩也总是能赢,“但赢得都有点艰难。”等着评判结果出来的时候,两个小伙子和教练都觉得应该是胜券在握。约翰逊的余生都记得评委们宣布投票时那种悬心的感觉。“他们写好投票,念了个正方,我们都笑了。然后是反方,接着又是正方,然后又是反方。然后等了很久,才宣布是反方获胜,三比二,我们以一票之差落败。”拉蒂默马上看向教练。“他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我最难过的是让他失望了。”但这个表情很快消失了。“他说我们做得很好,还安慰了我们。”拉蒂默说。但拉蒂默和琼斯不知道,安慰完他们以后,教练跑到后台,吐了。
虽然几个月的努力以失败告终,辩手们仍然是英雄,他们的教练也是。他们把赢得的奖杯交给校长莫耶斯,他表扬了琼斯和拉蒂默,又说,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胜利,“是因为林登•约翰逊在公共演讲方面做出的出色贡献,在休斯敦的这所学校任职的第一年,他就有非凡的表现”。五月二十三日,在拉马尔酒店举行了一场宴会,山姆•休斯敦高中的教工和学生都出席了,休斯敦另外四所高中也派来了代表团,市上一些富商高官也都拨冗前来。宴会上校长再次重复了对这位年轻教师的溢美之词,而其他发言者也纷纷附和,其中一位就是约翰逊邀请来的威利•霍普金斯。第二天,休斯敦高中董事会通过决议,第二年和约翰逊续约,并且涨薪一百美元(很多老师的薪水被再次压低)。
学生们会调整自己的选课安排,好上“约翰逊先生的演讲课”。到山姆•休斯敦仅仅一年,选他的课的学生人数就从六十增加到一百一十。“他是个帅哥,高高瘦瘦的,很英俊,很吸引人,总是让人兴奋,”一个学生说,“而且集会上他总是站在高高的台上主持。在那所高中,他是个特别有领袖魅力的人物。”而教工们的感觉呢,一次,一位记者正在和数学老师鲁斯•多尔蒂谈话,突然看到“一个异常英俊的高个子小伙儿”在课间休息时从走廊那边急匆匆地跑过来,“在一群学生中很显眼”。记者记录下多尔蒂小姐说的话:“那个小伙子有一天会取得巨大成功的。他走在所有人的前面,没人跟得上他。”事实上,他在圣马科斯有多不受欢迎,在山姆•休斯敦就有多受欢迎。校报上说他“性格很好,不知疲倦,充满激情”,还补充说:“虽然是最新的教工成员之一,他已经作为优秀教师在山姆•休斯敦占据了重要的地位。”
他喜欢教书和当教练,后来还骄傲地回忆起自己带出来的辩手们——“看到他们站起来……他们手上没有拿着关于维持陪审团制度深远意义的笔记。还只是高中的孩子,没有什么宪法历史的背景,没有接触过政府理论”——以及对辩手们取得胜利的自豪:“每次他们等到评委的结果,我就会看着他们,露出灿烂的微笑,竖起大拇指,告诉他们我有多骄傲。”为了多赚点钱,他晚上也会教书:学生是一群生意人,教课内容是戴尔•卡耐基的理论与方法。这也是他很喜欢的一份工作。林登在圣马科斯的同学艾拉•莱勒当时在休斯敦的加里那•帕克高中教书,有时候会去观摩他的商务课,看他让每个学生站起来,“努力去推销某件很奇怪的东西,比如一个相框,”约翰逊回忆说,“我会站在墙边,听着这些成功的生意人讲话,然后激烈地质问他们,以压力来增强他们的信心。”莱勒说:“我当时看到他,觉得比在圣马科斯的时候更自信了一些。他就是老大,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而且那些人都喜欢他。”
“他更自信了一些。”在这位比山姆•休斯敦高中的所有教工和学生都更早认识林登•约翰逊的女士眼里,只是一些,并非很多。她还强调说,事实上,尽管林登已经这么受欢迎了,她有时候仍然会像在圣马科斯那样,“同情他”。他没有女朋友。而且她觉得,在休斯敦教书的一年中,他没有约会过一个女孩。休斯敦还有一个老朋友,也是在加里那•帕克高中做教练,就是“笨蛋”•约翰逊。“笨蛋”和约翰逊经常晚上会面,他也肯定地说“老哥们儿”在休斯敦没有任何与异性的约会。在“笨蛋”看来,林登显然很需要找个伴儿,特别渴望,有时候“笨蛋”会想,这位前室友是不是很怕一个人待着。他已经这么受欢迎了,却还是那么依赖那个他觉得会一直倾听自己的人。他不仅会在周末开七个小时的车回到圣马科斯的家(约翰逊家搬到那里了),还会在家书中倾诉这种依赖。妹妹丽贝卡回忆说,每次她回到家,妈妈都会责备她不常往家里写信,还会给她看,同样的一段时间,哥哥写了多少封信回家。“林登的信有好高一摞。”妹妹说。听说休斯敦高中的同事说哥哥充满自信,性格开朗,丽贝卡很惊讶。“林登在休斯敦很孤独啊,”她说,“心情很低落很忧郁的。”
如果说莱勒女士发现休斯敦的林登•约翰逊和在圣马科斯一样缺乏安全感,那么她同样也在两人的促膝长谈中发现了和在圣马科斯一样的雄心壮志。不仅是大方向上的抱负(“越爬越高”),还有很具体的目标。“他当时工作已经很不错了,”她说,“但他总是在想,‘接下来我该做什么?’‘我的下一份工作应该是什么?’”他可不愿意下一份工作还是教书,虽然他很喜欢当老师,但一点也不想长干下去。长久以来,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总是在谈论政治。有位同事记得辩论练习之后,“和一群山姆•休斯敦高中的孩子坐在一起……喝可乐,你(约翰逊)为我们分析约瑟夫•贝利的政治技巧;我们还就吉姆•弗格森展开了争论……你说:‘等我从政了,就要采纳这些家伙那些有用的办法,避免他们的错误。我要向他们汲取经验和教训。’”他谈论政治,也思考政治。他经常参考帕特•内夫的演讲集《为和平而战》。几年后,他会把内夫这本书送给L.E.琼斯,琼斯会发现书页空白处写满了林登的批注:他不仅阅读了这个国家最伟大的演说家之一的作品,而且还进行了分析,研究了如何能演讲得更好。
在休斯敦的第一年,他动作很快。第二年伊始,他的动作更快了。一队队“演说家”被派往吉瓦尼斯俱乐部和扶轮社(2),又去到别的高中与初中,发表关于“热点民生问题”的演讲。自家学校的集会上,他手下的辩手参与得越来越积极(“约翰逊先生选中的那些男生女生,没有一场不发言的”),很多学生想选他的公共演讲课,名额都不够了。十一月,新的辩论季又开始预热了。他再次许诺要拿下州锦标赛的冠军,安排了一系列的淘汰赛来选出新的辩论队。然而,十一月二十五日那天,他正在学校的行政办公室和别人聊天,一名秘书说,他接了个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与约翰逊素未谋面的理查德•克雷博格。后者刚刚赢得了一场特殊选举,填补了得州第十四选区的议员空缺。他说他在华盛顿需要一名私人秘书(当时国会议员行政助理的头衔就是这个),而政治盟友威利•霍普金斯向他推荐了约翰逊。他问约翰逊,能不能来科珀斯克里斯蒂面个试。当时在办公室的一名老师回忆说,有那么一会儿,约翰逊“特别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接着他告诉克雷博格,几分钟以后给他回电话。回电话的时候,他说他会立刻启程。面试时,他当场就得到了这份工作。新议员亲自给莫耶斯校长打电话,那边马上就安排了请假。这通电话之后的五天,林登•约翰逊和克雷博格一起启程去了华盛顿,衣物细软都装在一个简陋的纸板箱子里,登上破旧的“蓝色矢车菊”号流线型火车。第二天晚上才到华盛顿。他们入住了豪华的“五月花”酒店,共住一间房。第二天早上七点左右,克雷博格打电话给客房服务,叫了一大壶咖啡。几天后,约翰逊在一封信里写道,这一切都“让我大开眼界。秘书真是份好工作,我要刮胡子洗澡开始上路了”。
(1) 美国工商业人士的一个专业俱乐部。
(2) 扶轮社是依循国际扶轮的规章所成立的地区性社会团体,以增进职业交流及提供社会服务为宗旨,其特色是每个扶轮社的成员须来自不同的职业,并且在固定的时间及地点每周召开一次例行聚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