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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尔维斯顿

    从约翰逊城的孩提时代起,约翰逊就展现了非凡的才能,能给有权有势的长辈留下极好的印象,而且动作迅速,令人啧啧称奇。像艾德•克拉克这种观察政客时眼光极其敏锐的内行,都不得不叹服:“他就那么跟谁聊个天……五分钟后他就能让对方这么想:‘我喜欢你,小伙子,我会支持你。’”

    在圣马科斯,林登•约翰逊的才能帮他牢牢吃定了校长。现在,他的才能又要在另一位“长”身上施展了。

    公布选票的过程中,他的选票超过了斯通,一直保持领先,胜局已定的几分钟后,他就给华盛顿众多通讯社的记者朋友发电报,不仅通知他们自己获胜的消息,还叮嘱他们如何来定义这次获胜,因为在丘陵地带帮了他大忙的因素,在华盛顿也能对他很有助益。新闻给出的定义正如他所愿。美联社刊登的新闻稿在那周六晚上传遍了全美,撰稿人是艾德•杰米森(他寄了一份报纸给约翰逊,附言说“尊敬的阁下,愿这文章符合您的心意”)。文章这样开头:“年轻的林登•B.约翰逊,在整个得州第十区,奔走宣扬他对罗斯福总统法院改组计划的支持。今天,他赢得了选举……他说,投票结果显示了民众对罗斯福先生及其项目的信心。”周六晚上通常都没什么新闻,这篇稿子就上了全国报纸的头版,包括华盛顿的报纸。《华盛顿邮报》用醒目的大标题写着“法院改组计划的得州支持者胜选”。当时的白宫很少能收到什么鼓舞人心的新闻,因为罗斯福的法院改组计划受到众议院和参议院两方的反对和打压;约翰逊胜选后的两天,最高法院也亲自出了重拳,维持对新政《瓦格纳法案》的原判。为了加强这种印象,约翰逊请本地的支持者们直接发电报给白宫,其中一份“富兰克林•D.罗斯福收”的电报中写道:“约翰逊入选国会……是对您的伟大领导的高度褒扬……您对最高法院的改组计划,是他竞选中的主要议题……”这个策略收到了预想中的效果,而且恰逢其时。因为总统很快就要去墨西哥湾度假垂钓,还刚刚宣布,要在航程终点的得州港市加尔维斯顿上岸,乘火车跨越整个得州回到华盛顿。四月二十日,白宫的人在总统的“旅行文件”中加了一份备忘录:“到了得克萨斯,我们一定要安排支持新政、支持法院改组计划的新议员,和总统见个面。”

    离开奥斯汀去卡纳克之前,约翰逊请求奥尔雷德州长尽全力确保这次会面,还要确保有人在场拍照,并且请总统先生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力保他做众议院农业委员会的委员,这可是所有农业选区的议员垂涎的位子。总统游艇“波多马克号”在美国海军驱逐舰的护航下,沿着得州海岸线,与成群结队的银色海鲢追逐巡游了十一天。中途在阿兰瑟斯港修整一小时,奥尔雷德就抓住机会上船,安排加尔维斯顿的会晤事宜。和罗斯福见面后,他致信在卡纳克休养的约翰逊,说总统先生“很高兴能在加尔维斯顿会见你……他对你竞选的种种细节非常感兴趣,他还自己提起了你我讨论过的委员会事宜。我向他建议,下周你们应该合影,他非常乐意”。(对约翰逊颇为喜爱的州长竞选后去医院看他,对他糟糕的健康状况很担心,他在信中建议,最好是提前两天“你就过去”,“周六和周日都在那边休息”。)五月十一日,“波多马克号”和护卫的驱逐舰停在了加尔维斯顿港,白色制服的船员们一字排开,踏板从船甲板上伸向码头。仍然瘦削虚弱的约翰逊西服领上插着一枝白色夹竹桃(加尔维斯顿的标志),看上去很精神。他、州长以及来自附近的克罗基特要塞、穿着绶带的少将在船下站成一个三人组,领着一群达官显贵,列队欢迎总统。

    他们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接着甲板上有了动静。站在船两侧的列队海员吹响了尖锐的号角,突然,就在踏板的最高位置,也就是几米远的地方,出现了那颗硕大的头颅,那个总是在自信摆动的大下巴,还有那灿烂的笑容,林登•约翰逊过去只在新闻影片或者报纸照片上看到过,偶尔也在看台上远远地崇拜过此人的演讲。这张脸被墨西哥湾的太阳晒成了古铜色,他为这个男人摇旗呐喊了整整四十天。踏板比较窄,总统可以同时两手撑着扶手,他自己支撑着,摇摇晃晃地往下走。他的脚刚刚踏上甲板,海湾对面的克罗基特要塞就轰鸣起欢迎礼炮,乐队指挥挥棒,奏响《向统帅致敬》的激昂旋律。奥尔雷德州长说:“总统先生,我向您介绍新任国会议员。”富兰克林•罗斯福握了林登•约翰逊的手。

    拍照环节是约翰逊梦寐以求的:总统耐心地站着等照相机尽情地“咔嚓咔嚓”,他脸上笑容灿烂,古铜色的大手紧握住约翰逊的手。(罗斯福的身体遮住了他撑着踏板栏杆的左手;第二天,各大报纸都在报道:“总统先生……在没有人辅助的情况下走下踏板,笑得很开心。”)按照安排,约翰逊没有和奥尔雷德以及加尔维斯顿的少将艾德里安•F.勒维一起乘坐总统的敞篷房车,而是上了后面跟着的一辆车,这些车属于没那么高阶的达官显贵,但也是总统车队中的一员。加尔维斯顿的人群可谓史无前例,挤满了大街小巷,车队过处,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如影随形。路上还专门修了个斜坡,总统的车就这么开上去,这样他可以坐在车里发表讲话。(市长介绍了总统,说:“开车过来时,我对总统说,知道自己如此受到全民的爱戴,一定是件特别美好的事情……伯利克里时代被称为雅典的黄金时代,那么罗斯福的时代就是民主的黄金时代。”)车队中约翰逊不算显眼,但上午十点总统的专列从加尔维斯顿火车站离开的时候,约翰逊就站在列车后面的一个站台上,和总统站在一起。罗斯福微笑招手,另一只手则支撑着栏杆。(其实,栏杆上有两只手,另一只就是约翰逊的。他和总统之间隔着奥尔雷德,但使了个微妙的小手段,减少了自己和罗斯福之间的距离,保证了自己在报纸照片上的一席之地。总统和奥尔雷德都站在他的右边。约翰逊的右手离总统最近,一直握着自己的白色礼帽。摄影师开始照相时,他把礼帽放到左手,右手握住栏杆,并往总统的方向挪了一点,这样他的身体既能稍稍挡住一点奥尔雷德,又没那么明显地要去抢镜头。)他和奥尔雷德都被邀请去了总统的私人车厢。总统离开站台走进车厢,三个人,再加上白宫助手马尔文•麦金太尔和艾德文•M.沃森,在三个小时的旅途中亲切交谈。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学院车站,总统要在那里检阅三千名来自得州农矿学院,穿着卡其色军装的后备军官。

    那场旅途中的谈话,外人只知晓一个细节:选举之后,约翰逊拜访了伯勒森将军,感谢他的支持;这位老人给了约翰逊从棕色纸袋上撕下来的纸片,那是约翰逊第一次拜访他之后,他写下的预测竞选排名,约翰逊名列榜首。众所周知,罗斯福总统曾经在威尔逊时期担任军队的助理秘书,而那些年伯勒森也在同一个政府担任邮政总长。就算罗斯福不认识伯勒森,也肯定知晓其人其事。约翰逊给他看了那张皱巴巴的纸。谈话的其他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不过回到华盛顿后,总统说起这个年轻人不顾选区所有保守思想根深蒂固的政治领袖,毅然参选,在八个强大的对手中,单枪匹马地支持法院改革法案,而且他恰巧也和年轻时的自己一样,对海军很感兴趣)。但谈话的结果是很清楚的。约翰逊本来是在学院站就下车的,罗斯福却邀请他一直坐到了三百多公里以外的沃思堡,晚上九点,列车驶进那座得州北部的城市,新当选的国会议员已经和总统待了一整天。分别之前,总统说,只要约翰逊愿意,农业委员会委员的位子他是坐定了。但他还有个建议,让他去海事委员会。他很欣喜约翰逊这样的年轻人对这个领域感兴趣。他说,海事现在就已经非常重要了,按照世界趋势,以后可能会更为重要。约翰逊接受了他的建议,罗斯福非常高兴,说一回华盛顿就会亲自督办此事。他还说,约翰逊要是需要其他任何帮忙,就打给“汤米”,并且在一张纸上写下“汤米”的电话号码,交给约翰逊。

    当然,“汤米”就是三十六岁的托马斯•G.科科伦,人称“木塞”汤米,粗壮结实,开朗直爽,擅长手风琴演奏。这位政治谋略家在当时是总统进行最高法院改组抗争的关键人物之一,正处于权力与影响力的人生巅峰。

    乘坐专列的罗斯福比约翰逊先期到达华盛顿。他亲自给汤米打电话。科科伦回忆总统当时的话:“他说:‘我刚见了一位最最优秀的年轻人。我喜欢这孩子。你能帮他的就尽量帮帮他。’”

    罗斯福自己也帮了他。约翰逊刚进议会的头几天(做议员秘书时,他还从来不被允许踏足这议员席一步),肯塔基代表弗雷德•M.文森,众议院筹款委员会(这个委员会是民主党说了算,并且决定给各个委员会分配什么任务)的民主党力量,找到约翰逊,说:“年轻人,我欠你一顿晚饭和一次长谈。”他解释说,自己被邀请去白宫参加晚宴:“总统和往常一样,非常热情好客。而我却一直在想,他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我知道他有目的。最后他不经意地,非常不经意地说:‘弗雷德,有个很优秀的年轻人要来众议院了。弗雷德,你知道那个叫林登•约翰逊的小伙子吗?我觉得他在海事委员会能大展拳脚。’”

    除了国会委员会的分配(约翰逊当然是欣然接受),总统还通过其他途径为林登提供了帮助。这些途径可能没有委员会分配那么正式,但对于一个年轻的政客来说,却更为重要。他会跟那些比汤米甚至弗雷德•文森更有权有势的人谈起这个小伙子。比如市政工程局的哈罗德•L.伊克斯和公用事业振兴署的哈里•L.霍普金斯。他说起这个“优秀的年轻人”,要求他们去见他,帮助他。来自西南部的年轻人,需要在纽约建立人脉,总统对霍普金斯如是说,而后者在纽约相当吃得开,不仅结交了各种和他一样有社会事业背景的人,还有纽约政治金融家艾德温•威斯尔。

    早在见这位年轻人之前,科科伦就对他赢得总统喜爱的速度印象深刻。“就坐了趟火车这么简单。”他说。约翰逊用这项成就赢得了科科伦的最高褒扬。他说,不管这年轻人是谁,他一定是个“行家”。见到他之后,目睹他在伊克斯与霍普金斯身上施展“行家”技能,科科伦对他就更添欣赏之情。林登•约翰逊的大学同学觉得他在长辈面前无非就是溜须拍马,“卑躬屈膝,多么谄媚奉迎,大拍马屁”,到了“语言都无法描述”的程度。但科科伦本人,作为“溜须拍马之王”,明白其中奥妙绝不止这么简单。他一看就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个中大师。“他(约翰逊)总是面带笑容,恭敬谦卑,但是,面带笑容,恭敬谦卑,很多人都能做到啊,”他说,“林登在跟长辈相处之道上,有着特别令人难以置信的能力。那是我前所未见的。他能跟着中心人物的思路一直走,在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思路的走向。我看见他和年长的上级谈话,对方一转话题,林登早就比他先想到了,说出了他想听的话,而这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以伊克斯、霍普金斯和科科伦往下发散,白宫的枝叶上是一个新政内部人员的网络,都是些权倾一方、影响力很大的重要人士。很快,华盛顿权力网络那些外人不知的暗道上,将闪烁着一个新的名字,传播速度太快,有时甚至发生混淆弄错的情况。但提到这个名字的是职位最高的那些人。已经打入这个网络的纽约年轻政治经济学家艾略特•詹韦,有一天在华盛顿和伊克斯吃饭,首次听到了这个名字。“伊克斯告诉我,罗斯福说,因为这个小伙子,他心情有些低落。要是他不去上哈佛,就应该是这种无拘无束的年轻先锋。下一代,权力重心会向南部和西部转移,这个年轻人很有可能成为第一位南部总统。”伊克斯说,他已经见了这个小伙子,詹韦也应该见一见,“你会喜欢他的。”詹韦说,午饭后,“我坐国会专列回了纽约。”一到家,电话就响了,是艾德•威斯尔打来的。“哈里(霍普金斯)刚给我打了个好玩的电话。你有没有听说过国会有个小子,叫什么林迪(1)•约翰逊的?”


    霍普金斯和伊克斯相当于新政的“陆军元帅”,本•科恩是新政的主要理论家之一,而汤米•科科伦,在一段时间内不仅是新政的“招兵总长”,还是主要参谋。这些人下面,就是新政的得力兵将们,都是些年轻能干的自由派,心中升腾着理想主义的熊熊火焰,从全美各地拥入华盛顿,加入这场伟大的征途。这些年轻人级别都不高,不是什么内阁要员,甚至连副手都没有几个,只是这些领导的下属和助手。他们自己手中毫无权力可言。没有什么重要的官位头衔,没有白宫的人脉,在款项分配上没有任何发言权。但对议员来说,他们还是很重要的。“政府是什么?”科科伦曾经发问,“不仅仅是最上面的那个人或者十个人。政府,是最上面的一百个人、两百个人。真正发挥重要作用的,是重大决策之前和之后自上而下发生的事情。”约翰逊已经见了元帅和将领,赢得了他们的欣赏;收服下级兵将时,他照样是屡战屡胜。

    他特别专注于收服其中的一群。

    这些人的共同之处,就是都跟公众权力有关。他们都是政坛老将,要么参加过一九三五年重要的《公用事业控股公司法案》(“雷伯恩-弗莱彻尔法案”),要么为接下来法案的实施做出过努力,要么就是争取过那些大坝的修建,这些大坝能够创造新的水电资源,打破旧公用事业集团的垄断权。约翰逊在国会新官上任,要烧的第一把火就是马歇尔浅滩大坝,就是在解决这个问题的过程中,他遇见了大多数的年轻兵将,和他们打上了交道。

    另一个共同之处是知识水平。这一两百位年轻的新政支持者中,有很多杰出人才,约翰逊关注的那几个又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的领导人是主要法案的撰写人,科科伦和科恩,说得更准确一点,只有科科伦。因为善良温柔的科恩,正如一位朋友写的那样:“一言一行都像极了狄更斯笔下总是思绪飘忽的教授。”他很羞涩,总是神情恍惚,很难称得上是一位领导。他就是那种独行侠一般纯粹的知识分子,拥有这方面的天赋。而科科伦在哈佛法学院表现极为出色,费利克斯•弗兰克福特大法官给了他当时自己权限范围内最好的工作:最高法院大法官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的秘书。尽管如此,但凡和两人有些深交的人都知道,科科伦的头脑比不上他那位沉默的伙伴;山姆•雷伯恩曾经跟两人会面,基本上是科科伦在说话,之后,山姆向一位朋友直言:“科恩是军师。”

    约翰逊关注的那群人里面,有一个是接替科科伦继任霍姆斯秘书的詹姆斯•H.罗,高个子,热心肠,戴着眼镜的律师(一九三七年他和林登•约翰逊一样,都是二十八岁。)他通往华盛顿的路从蒙大拿州的布特开始,到哈佛大学,再到哈佛法学院。一开始他是几个低阶助手之一,帮助科科伦和科恩起草《公用事业控股公司法案》,还帮市政工程局跟电力公司打官司。其间科科伦注意到他,把他安排到白宫做另一份低阶工作——总统儿子詹姆斯的秘书,而总统也很快注意到了他。

    这群人还包括威廉•O.道格拉斯,三十八岁,卡其色头发,原耶鲁法学院教授,作为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委员,他是《控股公司法案》的关键人物(“公用事业领域的控股公司已经成为一个怪兽,”他后来写道);还包括道格拉斯召到华盛顿协助他的第一人,瘦小个子,沉默内敛的年轻犹太人,来自孟菲斯,橄榄色的皮肤,水汪汪的大眼睛,另一位耶鲁教授评论说,他是“耶鲁法学院有史以来最具有法学头脑的优秀学生”,他就是二十六岁的阿贝•福塔斯。还包括詹韦,二十四岁就已经成为《时代》《生活》和《财富》几大杂志驻华盛顿的商业记者;还包括二十四岁的阿瑟•E.戈尔德施密特,来自圣安东尼奥,绰号“小得”,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就被带来华盛顿,在哈里•霍普金斯手下做事。除了詹韦,科恩、道格拉斯、罗、福塔斯、戈尔德施密特经常在工作中见面。事实上,有一段时间,科恩、福塔斯和戈尔德施密特的办公室就连在一起,同属于内政部六楼公共权力分部使用的一间套房。他们下班后也形影不离,科科伦和科恩同住一套公寓,而年轻点的罗、福塔斯和戈尔德施密特的住所都在一两个街区的范围内,都是小小的出租房,在华盛顿的乔治敦,不久前还是个黑人聚居的贫民窟,但正在迅速被年轻的白人新政支持者占领并翻新。“我们算是个小团体,”戈尔德施密特说,“并没有什么组织。但我们互相认识,经常见面。”

    他们开始经常和林登•约翰逊见面了。

    他见他们,主要是因为马歇尔浅滩大坝的公事。之后他会打电话叫上他们共进午餐。他和“小瓢虫”在康涅狄格大道上的肯尼迪-沃伦公寓楼租了个一居室的小公寓。周日下午,约翰逊常常把这群人叫去家里喝鸡尾酒。

    很快他们开始回请他。这个小团体的人经常聚在一起,举行没那么正式的晚宴或者后院野餐会,林登和“小瓢虫”成为这些场合的常客。

    他培养他们的好感。至少在开始,他是非常谦虚的,很关注他们的观点。汤米•科科伦讲起过去的事情,说一九三三年,他们在努力思考拯救银行的计划,财政部的灯亮了通宵。约翰逊一脸认真地听着,还露出敬畏的表情。他经常送些小礼物,比如谁有小女儿,他就送一个小盒子吊坠。礼轻情意重,总让收礼人感激。“那时候我们还不常收到礼物。”吉姆•罗说。“虽然您警告过,不要写什么肉麻的感谢信来烦您,”伊丽莎白•罗写信给约翰逊,“我仍然不可能对您这漂亮的小盒子吊坠视而不见。真的,您真是要宠坏我们这小女儿了……我也想不出对女儿更好的愿望,只愿您能做她的干叔叔。那么……从现在起,您就是林登叔叔了。”有的礼物小,有的礼物大,最大的是得州火鸡,从一九三七年起,每年的圣诞节都由约翰逊的秘书们亲手送给小团体中的所有成员。收到第一只火鸡时,罗夫人被这体积震惊了。“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火鸡,”她回忆,“当时我都没有足够大的厨具能装的。”她电话向约翰逊道谢,还说:“这是火鸡和牛杂交出来的吧。”成员们晋升时,会收到他热烈的祝贺。罗成为罗斯福总统六个行政助理之一时,约翰逊写信给他:“亲爱的吉米:就算我有搬家公司那么大的卡车,能让我在急切时到处跑,也装不完这封信里想要表达的对你今日高升的祝贺。我与你共享这份喜悦。也与我们的总统共享喜悦,因为他有了你这样能干的左膀右臂,有了你这样出色聪慧的头脑,能够帮他缓解一些沉重的负担……”

    他给予他们帮助。五月十三日,他作为新当选的国会议员来到华盛顿的第一天,造访的第一个办公室属于新当选的多数党领袖,他在那个办公室弯下腰,亲吻了一颗光亮的头颅,头颅下面那张阴沉的脸顿时破冰,展露了灿烂的微笑。山姆•雷伯恩很高兴看到林登•约翰逊重回华盛顿。约翰逊请求他,要在自己宣誓就职议员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做他的保证人,雷伯恩深受感动。约翰逊那套公寓里的家具被前面的房客用得有点旧了,但就从那个周日开始,这个矮壮的人物经常造访,用华盛顿权贵阶级的眼光来看,实属贵人到来、蓬荜生辉,比任何奢侈的陈设都要珍贵。雷伯恩对两夫妻热情的招待可谓涌泉相报。他当选为多数党领袖后最先发起的几个行动之一,就是重建杰克•加纳的“教育委员会”,每天众议院休会后,几个国会议员就在国会大厦底层的一间房子里见面,在午后迟暮的时光中喝几杯,“为自由而战”。这是个“大隐隐于市”的地方,只有几把轻便的黑色皮椅,一张长长的黑色皮沙发,一个壁炉,雷伯恩坐的一张桌子,还挂了一张罗伯特•E.李的肖像。被邀请来这里的几乎都是众议院的领袖,唯一的例外是赖特•帕特曼,在雷伯恩眼里,他的品质比年资更重要。他曾属于得州议会那一小撮从未被收买的人。有一天,雷伯恩邀请约翰逊休会后下去喝杯酒。那之后,每天工作结束从议员席离开时,领袖就会对约翰逊低声说:“下来。”在这隐蔽小房间高而窄的门背后,与这位二十八岁的国会新人举杯的有议长班克赫德,少数党党鞭麦科马克,法规委员会主席萨巴斯,等等,他也由此对众议院的内部机制和规矩了解良多。那些坐标在宾夕法尼亚大道尽头的白宫的年轻新政支持者,总是需要了解国会山这边的信息,要了解某些对自己机构至关重要的法案是否有通过的可能,了解法案的处理进程:到底被扣押在哪里了?是委员会,还是附属委员会,或者还在法案起草员办公室?什么被扣押?谁能把这法案给放出来?他们的上司经常叫他们去打听国会的相关消息。

    科科伦要了解这些信息是没什么问题的,他直接找白宫的国会联络员就好(有时候,他自己就是联络员)。证券交易会的道格拉斯也不用费什么功夫。但职位较低的罗、福塔斯和戈尔德施密特只能自己去搜集信息。而国会山消息比较严,各种关系又错综复杂,很难区分哪是流言、哪是事实。但约翰逊因为进入了雷伯恩那个小圈子,总能得到很多准确信息。另外,这些人也亲眼见证了他和雷伯恩的熟悉程度。这位多数党领袖权倾国会,样子又那么吓人,他们自己是没法接近的。但雷伯恩喜欢和那些小得能做他儿子的年轻人做伴。他跟科科伦和科恩已经相识很久,在他们面前也能稍微放松了,所以偶尔会邀请他们(也许一两个月一次)去他的小公寓吃个不带女伴的周日早餐,他会亲自系上围裙下厨。不过,就算是这样的社交场合,领袖还是一样的内敛矜持。这些年轻人没有一个觉得和他已经熟悉到能够问想问的问题了。但这些年轻人震惊地发现(就和林登在圣马科斯的同学目睹他拍人人敬畏的埃文斯校长的背一样震惊),林登•约翰逊弯下腰亲吻了领袖光秃秃的头顶。他们清楚,就算约翰逊本人不知道他们想要的信息,也能从雷伯恩那里打听到。在一些小事上,他甚至还代表他们,请领袖不仅提供信息,还要搭把手帮个忙。另外,他很快掌握了这里的办事之道,是大多数国会议员一辈子都没搞清楚的。“他很快掌握了国会的各种杠杆。”罗说。他也很乐意用自己的所知为这一小群人效劳。“我给他打电话问:‘这事儿怎么处理?’”罗说,“他就说:‘我马上回你电话。’然后他就回电话说:‘你应该找这个人谈谈。’”福塔斯说:“他和雷伯恩走得很近,在国会山上结交的圈子也是越来越大。他会帮我们。他会帮我们处理些国会山上的杂事。他对我们用处很大。”

    他赢得了他们的喜爱。

    “聚会时,他很有意思,”伊丽莎白•罗说,“这是大家都不知道的林登•约翰逊,他很有意思。”

    事实上,他是这些聚会的灵魂。聚会上充满各种急智,脑子转得最快的就是他。“想起那时候的林登,我就想起那些老派的玩笑啊,插科打诨啊。”戈尔德施密特的夫人伊丽莎白•威肯登说。“跟他闲聊特别开心,”吉姆•罗说,“他总能讲个很应景的得州小故事。”约翰逊所了解的三个世界,一个是国会,他们知之甚少,另两个他们更可谓一无所知:一个是得州政坛,一个是他的出处,得州丘陵地带。他把这些世界向他们一一道来,其娓娓动人,是他们永远难忘的。他的声音时而轻柔诚恳,时而振聋发聩,真是一个天生的讲述者。他总是张口就能说出国会最新的内部事务。他们很喜欢听,既因为其中的信息对他们至关重要,又因为讲故事的时候他会模仿相关人物,惟妙惟肖又令人捧腹。他在各家小小的客厅里来回走动,瘦高的个子特别引人注目,让戏剧化的效果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他最棒的故事,”罗夫人的评价得到圈子里其他人的首肯,“是关于得克萨斯的。”他讲起弗格森家族的男女候选人,大块头吉姆•霍格,吉米•奥尔雷德,这些政治人物他们几乎从未听说过,却因为他绘声绘色的生动描述,急切地想了解更多。说起丘陵地带的时候,罗夫人说:“他口才实在是太好了。”他说起赶牛北上的日子,还有那里人民的贫穷。比尔•道格拉斯已经算是很有口才的人了,他喜欢聊土壤保护的话题,他的故事比起佩德纳莱斯河与科罗拉多河下游奔流的波涛都要苍白不少。而汤米•科科伦,本身就有爱尔兰人的健谈,再加上弹得一手好手风琴,他几乎是每一场聚会的灵魂。但当约翰逊谈起丘陵地带的贫穷,谈起新政的项目对那些地方的意义时,就连科科伦也会沉默地认真倾听。

    让他赢得大家喜爱的,不止是故事。他很擅长搞恶作剧。福塔斯家举行了一场露天餐会,约翰逊和布朗&路特公司的乔治•布朗都是座上客。当时布朗喝了点酒。第二天早上,卡萝尔•福塔斯收到一束署名布朗的花,卡片上写着:“要是我有什么不当言行,很抱歉。”布朗当时并未失态,所以福塔斯夫妇很是困惑。福塔斯问约翰逊,布朗是什么意思。约翰逊说他那天早上发现布朗不怎么记得清前晚的事情了,就逗他说,他把一块浇满了伍斯特辣酱的牛排,掉在福塔斯家客厅的地毯上了。

    他还表演节目,娱乐大家。一天晚上,在一家西班牙餐厅,伴随着欢快的弗拉门戈舞曲,高高的约翰逊拉着瘦小的威利•霍普金斯,跳上一张桌子共舞起来。“跟他在一起,永远不会无聊,”福塔斯说,“要是林登•约翰逊在场,聚会就会更活跃。他一进门,气氛就点燃了。可能跟他来之前的气氛有点不同,但就是很热烈……他特别有意思,是很棒的玩伴。”伊丽莎白•罗说:“他是这么热爱生活,让周围的每个人都更开心起来。只要有他在,一群人就更欢快更活跃。”

    随着与他的交往日渐加深,大家在喜爱之外,又有了越来越多的欣赏。他们是专业从政的,大多数都擅长此道。这个小圈子里的人,都已经或者即将成为这个时代的政坛大师。大师见到大师,总是电光石火间就能辨认出来的。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位就是其中之一。罗越来越频繁地向约翰逊询问关于国会的信息,他发现这些信息无一例外,全都准确无误。只要跟着这个国会新人,在国会山这个迷宫里,你就很少会转错弯。他们全都发现“他知道事情怎么发生,是什么原因”,福塔斯说:“他深谙政治的具体细节、基本要素。我们或多或少可以说是技师,而他就是最优秀的技师,最最出色的。”聚会上,大家经常提起对他们很重要的法案,并且估计在国会能得多少反对票、多少支持票。“他估计得很准确,”罗说,“比如有人说,我们有多少多少票,约翰逊就说:‘去你的,要减掉三票。你算了这三个人,他们会投反对票的。’”“他很擅长数票,”福塔斯说,“他能详细地说出个一二三,谁谁谁会怎么投,谁是摇摆票。在具体情况下,到底什么能让他们动摇。”福塔斯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这么解释,你也许还是不能完全了解他是个多么优秀的政客。他真的是最出色的。”

    他们欣赏他事无巨细都亲自打理,不知疲倦。他将自己投入到政治的各个方面,投入到一切事务中,仿佛带着无限的热情与努力。他吸收和记忆信息的能力惊人,对各个议员和相关的选区已经是了如指掌,令人啧啧称奇。“他简直就是个信息库,”福塔斯说,“而且他非常非常聪慧。他从不忘记任何事。他工作起来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我从来没见过谁像他一样,这么能注意到细节。”对于这些最有头脑的年轻新政支持者来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进行推荐,他们都在努力地把朋友亲信安插进政府机构的关键位置。林登•约翰逊也在做这样的事。“他总是在推荐谁去某个职位。”罗回忆。而约翰逊的推荐是有特别效果的。罗回忆起自己成为白宫行政助理后最先负责分配的一份工作,首席检察官助理。“名单上有威利•霍普金斯。”罗想,他就随口问问约翰逊这个人的情况好了。“就因为他也是得州人嘛。”他当时完全没想让约翰逊这个国会新人在这件事上有什么发言权。但是,罗回忆:“我打给林登,他说:‘我过来!’”惊讶的罗问:“你什么意思?”“我十分钟之内赶过来!”约翰逊回答。约翰逊从坎农大楼的办公室跑出来,跳进车里,飞奔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上,十分钟内就出现在了白宫旁边陆军与海军部大楼中罗的办公室里。“他用让人喜欢的方式敲打我的桌子,说:‘他是最好的人选!’”(“林登啊,”罗提醒他,“你还不知道别的人选都有谁呢。”但霍普金斯得到了这份工作。)

    罗和科科伦这两个霍姆斯法官的追随者,把他们所欣赏的这种不知疲倦与热情称为“活力”。“霍姆斯经常说,归根结底,最重要的就是活力,”科科伦说,“林登真是充满了活力。”福塔斯的语言更为具体准确:“就是一种不停歇的强度,全神贯注地关心当下讨论的话题,全神贯注地处理手里的问题。”但不管怎么定义,他们都很欣赏,而且是高度欣赏,甚至于在自认为(用福塔斯的话说)是“技师”的情况下,觉得约翰逊可能比他们更高一筹。福塔斯长相显小,而且年纪轻轻就担任要职,所以他总是比较谨慎内敛,带着点稳重的气度。也许这种气度是天生的,“我生来成熟。”有一次他对戈尔德施密特说,语气都有点悲伤了。有时候,他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字斟句酌,回答问题之前,总是喜欢慢慢地摸摸下巴,也似乎很坚定地让自己永远不要显露什么热情。因此,詹韦听到福塔斯对他坦陈自己对约翰逊的感觉时,十分震惊。福塔斯还补充说:“这人就是有气场。”听吉姆•罗说起约翰逊,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挣扎,作为一个本身个性很强的人,他努力不让另一个更强的个性来吞没自己。“听着,我想说,我是为罗斯福和霍姆斯工作的。他们是两个完人。约翰逊永远不可能(成为我的偶像),我俩是同龄人——但我从未厌烦过他。他没让任何人厌烦过。从外表上来说他就已经很有吸引力了,而且你永远摸不透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他是人中豪杰。”

    在这个优秀年轻人的小团体中,他不仅慢慢融入,而且渐渐成了中心人物。很快,小小的约翰逊公寓就越来越频繁地举行聚会:以莫里•马弗里克的名义举办(哈罗德•伊克斯决定来参加约翰逊家的聚会,而推掉了“英国大使馆的一个大型花园派对”,他很高兴自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他真是把每个人都照顾得高高兴兴的。相比那种正式的场合,我肯定是在那儿玩儿得更开心……”);还有伊克斯本人的生日聚会,约翰逊请时任市政工程局总顾问的福塔斯发表关于伊克斯的演讲。(“这举动说明他有多聪明。”威利•霍普金斯说。办派对的是他,却让“阿贝来发表颂扬上司的演讲”,这样就能“两边都讨好”。)派对不一定特别正式。“他特别擅长组织那种说来就来的聚会,”伊丽莎白•罗回忆,“他会打电话说:‘我就要下班了。你叫上老吉姆,一起来吧。’”罗夫妇到了约翰逊家后,发现他临时打了几个电话,就又叫来了两三对夫妇。

    现在,不管聚会场地在哪里,他都越来越多地成为场上的主宰。

    一是因为他的个头。毕竟,他身高超过一米九二,而且双臂很长,手也很大。他拼命甩着长长的手臂时仿佛要把小小的房间填满。一是因为他的怪异,讲“得州往事”时,他来回踱步,步子很大很猛,又带着笨拙;讲到激动处双臂挥舞,再加上随时都坐不住,动来动去:坐下,跳起来,走一走,说话,没有一刻是安静的。超越个头与怪异,他外表的那种戏剧性也是因素之一:苍白的肤色与深黑的头发、浓黑的眉毛形成鲜明对比;巨大的鼻子和耳朵;闪闪发光的微笑,炯炯有神的双眼。

    但不只是体型与外表。只有二十八岁的他已经对别人发号施令很久了,指挥着L.E.琼斯、吉恩•拉蒂默以及克雷博格办公室的其他下属,还有青管局那几十号人。他早就习惯了说出来的话有人认真听,他身上有种种气派,其中一种,就是领导气派。

    还有信念的坚定。他不只是个天生的讲述者。他经常谈到的那些话题,各种趣闻轶事所表现的话题,很多都关于他那个选区的贫穷,以及采取措施扶贫的迫在眉睫。小团体的成员们说起林登•约翰逊,用的词都是“活力”“生气”“紧迫”“紧张”“精力”,还有“激情”。“他对自己所抗争的东西的信念,感觉就要从身体里溢出来,”伊丽莎白•罗说,“真是让人印象深刻。”他在各家的小客厅里迈着大步子走来走去,用他们的话来说,此时的他“口才了得”“扣人心弦”。他们经常被他彻底吸引。

    当然,也不是回回如此。如果他们没被吸引,约翰逊的行为仍然很惊人。当然啦,从孩提时代起,他就不能忍受只是团体中的普通一员。用玩伴的话来说,“他无法忍受,就是无法忍受自己不是领头的”,他要领导的不仅是和自己同龄的男孩子,还有年纪更大的那些。“要是他当不了领头的,好像就不太想玩儿了。”在乔治敦的客厅,这种掌控别人的需求和在约翰逊城的空地上一样明显;与阿贝•福塔斯、吉姆•罗,甚至“木塞”汤米在一起时,这种需求和与鲍勃•爱德华兹以及克赖德兄弟在一起时一样明显。这群人中的大多数,比如福塔斯、罗、戈尔德施密特以及他们的妻子,在他滔滔不绝时都会全心全意地倾听,但有时候他们就不会。有时候来了别的客人,不怎么被他吸引的客人。在华盛顿,一个人能吸引多少注意力,通常要看他手里握着多少权力,一个初级国会议员,手里什么权力都没有。罗说:“他是个年轻的国会议员,也很有趣,但人们听着听着还是会走神,各自聊起来”,或者打断他,自己讲起来。如果他不是舞台中心,林登•约翰逊就完全拒绝“参演”。他就去睡觉了,是真的睡觉。一群人聚在客厅里,林登在说话,要是有别人也开始说话了,他就下巴垂在胸前,闭上眼睛,就这么睡着了。他可能好一会儿都这样,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说不定要等“小瓢虫”用胳膊肘捅捅他才醒过来。他醒过来的时候,罗说:“马上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要是周围的人仍然没注意到他,他就又睡着了。伊丽莎白•罗如此描述:“他开始表演,然后把大幕落下,接着又把大幕拉开。”

    小团体里的人原谅他这种行为。福塔斯觉得这是因为他比较累,可以理解:“一个工作强度这么高的人……”伊丽莎白•罗根本不想解释,直接就原谅了。被问到作为女主人,是否不喜欢客人之一在她客厅里睡觉时,她回答:“我觉得他做什么都没关系……因为他真的是个好朋友。”当然,她补充道,醒着的时候,他是“那么妙趣横生那么有趣的一个客人”。威利•霍普金斯的妻子艾丽斯说:“他要求大家关注他,要求,而他也会得到。”现在,他要求关注的那些人,基本上很少会关注谁,只服他们的上级和大权在握的年长之人。基本不可能去关注一个没有权力的同龄人(而和他们同龄的林登•约翰逊,手里还一点权力都没有)。罗总结林登•约翰逊和福塔斯、罗、道格拉斯、戈尔德施密特和科恩的关系,也得到了很多成员的肯定,他说:“罗斯福和雷伯恩对他的喜爱,给了他底气。剩下的就靠他个人的气场。肯定是这样,因为也没其他的了。他没权,没钱,一无所有。他就是有那种个人的气场,很强大、很特别的个人气场。”

    他利用他们。

    霍索恩评价安德鲁•杰克逊说:“他身上那股天生的力量……能够让每个人成为他唾手可得的工具;任何人,越是人精,就越是他趁手的工具。”这些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约翰逊让他们成为了十分趁手的工具。

    当然,他们自己是没意识到的。事实上,还激烈地否认。他们觉得,林登•约翰逊在利用他们,他们也同样在利用林登•约翰逊。这种感觉很重要。都是些聪明人,也骄傲于自己的聪明;是讲求实用的人,也骄傲于自己的实用主义。他们要在任何关系中占上风,这很重要。他们很难接受谁在利用他们这种想法,很难接受那个人从他们身上得到比他们从那人身上得到更多的好处。(事实上,四十年后,他们还是很难接受这样的想法。笔者很快发现,只要稍稍暗示一下,林登•约翰逊对他们的利用比他们对林登的利用要多,就能让他们眉头紧皱。)

    但他的确是在利用他们。当然了,利用是相互的。用福塔斯的话来说,约翰逊在帮他们办国会山上的“杂事”。告诉他们国会办事进程的信息,还有在国会如何办事的建议。但约翰逊这边显然要利用得多得多。他为他们做的都是些小事,但得到的回报却不小:其实,这可是他在国会头几年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事情,因为他从他们那里得到了马歇尔浅滩大坝。

    为了建成大坝,他不仅对这每一样尖利趁手的武器善加利用,还经过了完善的判断布局,把每个人用在了最适合的地方。

    国会山上,他是不需要他们帮忙的。因为他已经有了冷面雷伯恩,当上多数党领袖后,气场和权力都更强大了。还有罗伊•米勒,他还在国会大厦的走廊里推着约瑟夫•杰斐逊•曼斯菲尔德来来去去。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要尽快得到国会对大坝项目的授权。按照安排,曼斯菲尔德的河港委员会要在五月二十四日发布针对该工程的报告,也就是约翰逊到达华盛顿的十一天后。但就是这么短短的十一天,约翰逊已经得到了需要的东西:不仅是授权,而且还是阿尔文•维尔茨期待的那种授权。报告中说,之前,马歇尔浅滩大坝“从未得到过国会的具体授权,因此合法性受到质疑”,因此,援引参议院《河流与海港法案》第三款,“‘马歇尔浅滩大坝’,即得州科罗拉多河工程,在此得到授权……和该工程有关的已执行的合同与协议因此有效,获得批准……”

    有效,获得批准。布朗&路特公司签订并执行的那个合同本来有可能作废,法案一通过,他们就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约翰逊需要宾夕法尼亚大道另一头那些年轻新政支持者的帮助,非常需要。

    获得国会授权的第一步已经走了,但前路仍然漫长,比如要取得整个众议院对委员会报告的许可,取得参议院对《河港法案》的通过,要有一个协商委员会对两个法案进行协调。取得了这些,才能让授权成为铁板钉钉的事实。而欠债五十万美元的赫尔曼•布朗,钱快要用完了,根本等不起。他需要新的资金。本来,之前都做好了安排,可以继续打款了。但总审计长办公室和预算局迟迟不批,非要等上述步骤都完成以后再说。更重要的是,就算众议院通过了法案,适用于布朗&路特之前签订的合同,使其具有了国会授权的法律效力,但这座大坝是修建在非联邦政府所有的土地上的,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只是稍微模糊了人们的视线。各级部门之间开始对大坝议论纷纷,非常困惑,而流言已经传到了一两个共和党议员的耳朵里。要是展开调查,大家就会注意到土地所有权的问题,总审计长办公室和预算局要名正言顺地拨款就难了。必须尽快结束这种拖延的状态,也必须平息各级部门对这座大坝的好奇和议论。要成功,只能借助最上层的力量。

    为了得到这力量,约翰逊用了他最钝的武器,就是科科伦,宽肩大背,精神饱满,却又暴躁傲慢的爱尔兰人,正如约瑟夫•阿尔索普和特纳•卡特利奇所写,一九三七年,他比任何年轻新政支持者“都离王座更近”。而他充满热情地利用这种亲近,让各个部门为他所用,服从他的意志,在华盛顿已然是个传奇。总统对他喜爱有加,亲切地称他为“木塞汤米”,而别人都叫他“白宫汤米”,因为他电话的开场白总是“我是汤米•科科伦,从白宫打来”。阿娃•约翰斯顿写道,他打电话的时候,“内阁官员、参议员和各位委员都会屏息肃立……想在白宫办成事的聪明人,不会在意那些什么秘书助理,而会直接跳过内阁,直接去跟白宫汤米培养感情。他是能办成事的人。”

    约翰逊自己倒也给罗斯福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他发现,这还不足以让一个新人议员在白宫畅行无阻。于是约翰逊就用了科科伦的方便,请他在总统面前提一提马歇尔浅滩大坝。科科伦寻找了合适的时机,罗斯福的回复正中了约翰逊下怀。科科伦回忆:“罗斯福说:‘把这大坝给那孩子。’”

    这边约翰逊不断催促,那边科科伦把总统的话以总统的名义发挥到极致。可能从来没人提醒过罗斯福注意其中的合法性问题。科科伦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不过,不管有什么问题,由科科伦执行的总统命令,都是可以解决的。也不知道科科伦到底用了什么具体手段,让之前不合作的总审计长办公室和预算局转变心意。科科伦不想谈,只是说:“为了那座大坝,我真是打了好多电话。”但这两个部门突然就不拒绝按照原先的安排继续拨款了,之前对大坝愈演愈烈的种种好奇和猜测也戛然而止。总统随口说出来的话,被科科伦加以强调渲染,就让马歇尔浅滩大坝的许可存在的各种问题被掩盖了,永远被掩盖了。

    授权终于在手,但第二批的五百万美元拨款(赫尔曼•布朗能从中赚取两百万)还是很难拿到。这个钱应该从以工代赈的基金里出,而涉及金额在十五亿美元的《紧急以工代赈法案》正在国会推进。但以工代赈部部长哈里•霍普金斯指出,马歇尔浅滩大坝的承建方不是政府机构,而是私人承包商,各种材料的花费已经远远超过规定的“非人力”款项,而且其中的劳动力也都是价格高昂的高等技工,那么这项拨款至少违反了三条基本的以工代赈条款。

    这些反对意见出现在七月,不到两个月,第一批拨款就要用光了,而赫尔曼•布朗还负债五十万美元。布朗在奥斯汀国家银行的代理托马斯•H.戴维斯给约翰逊写了封信,说布朗已经开始“准备后事”了。“马歇尔浅滩大坝上的活动……已经基本停滞。”七月二十日,布朗和维尔茨飞到了华盛顿,还由整个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的人员陪着壮胆,至少气势上不能输。汤姆•康纳利本来打算在参议院的《以工代赈法案》上加个修正案,来规避霍普金斯的反对。但协商委员会提出反对,说修正的条款明显和法案的初衷相违背。康纳利虽然已经在参议院有了一定的权力积累,对这个问题还是束手无策。但白宫汤米就有办法,只要比尔•道格拉斯肯帮忙。约翰逊请科科伦和道格拉斯出面调停。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吉米•罗斯福(他的秘书是小詹姆斯•H.罗)打了几个电话,康纳利被要求收回修正提案,因为没那个必要了。霍普金斯静悄悄地收回了反对意见,七月二十二日,约翰逊、维尔茨和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的高层们应邀前往白宫。总统的儿子在那里递给他们一份文件,批准了剩下的五百万美元拨款,并且着重强调说,总统“很高兴能帮到你们的议员”。害怕他们没抓住重点,霍普金斯又趁这群人都进入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强调了一遍。“我们这么做,”他说,“都是因为约翰逊议员。”

    那座大坝,那座对阿尔文•维尔茨和赫尔曼•布朗有着重大意义的大坝,终于尘埃落定。阿尔文•维尔茨在约翰逊身上的投注有了大回报。

    汤米•科科伦只是约翰逊最钝的武器。而阿贝•福塔斯,年纪很轻,人脉还没有建立起来,但天生有律师的头脑,让同行自叹弗如。他就是最锋利的武器,现在也要被用起来了。

    赫尔曼•布朗的大坝已经定下来了,所以他想修得更大。

    约翰逊拿到至关重要的国会授权,一千万美元的马歇尔浅滩大坝可以继续修建了,布朗才摆脱了一场财政上的灾难。而短短四个月后的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三十日,布朗的建设总监,罗斯•怀特在德里斯基尔酒店一家奥斯汀扶轮社举行的午餐会上,就要求大坝要修得更高,这需要额外花费一千七百万美元。接下来发言的霍华德•P.邦杰,是垦务局的工程负责人,他说这座大坝必须修得更高,因为目前计划高度“不能控制大规模的洪水”,他还号召“所有关心此事的人都联系代表本区的国会议员,并要求……建设更高的大坝”。跟在他后面发言的人又提出动议,要求这个扶轮社的理事会准备一份对该大坝的背书。到此一切昭然若揭,安静地坐在观众席上的布朗,显然是今夜的幕后主使。当晚,雷•李致信约翰逊:“看上去这肯定是精心策划的一场局,要让这件事变成公众的要求。”

    约翰逊和维尔茨的第一反应是暴怒。其中有政治原因(说大坝防洪“能力不强”,此话虽然令人难堪,却非常正确:因为维尔茨显然从未想过要让这大坝承担防洪的责任;他虽然做出过相关声明,内心一直打算的却是让这大坝生产电力,从中获取政治权力),也有个人原因(两个人都觉得布朗利用了他们,想获得更大的利益)。维尔茨的怒气因为恐惧而更胜一筹。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未偿清的债务要从一九三九年一月一日开始付利息了,而筹到这笔钱的唯一途径,就是从管理局主持修建的大坝卖电力出去。大坝只有建成了,才能开始售电。布朗提出的这个建议意味着,马歇尔浅滩大坝至少是不能及时完工了。根据债务契约,要是没有按时支付利息,债券持有人有权关闭并接管工程。而债券持有人是“复兴金融公司”,老总是休斯敦的杰西•琼斯,长期与维尔茨为敌,巴不得从他手里抢走这个项目。维尔茨催促约翰逊立刻面见相关的联邦官员,确保大坝不扩建。(扶轮社午餐会之前,布朗兄弟和这两位政客的联盟就已经有点动摇了。维尔茨本来打算利用马歇尔浅滩大坝的两千个工作机会来扶植一个维尔茨-约翰逊政治组织,结果布朗拒绝合作,他的计划落空。邦杰从垦务局的上司那里接到了低调的命令,只有拿着“维尔茨和约翰逊批复的许可文件”的人,才能获得雇用。但布朗拒绝接受这个条件。“他把这些人都撤了,”邦杰回忆,“赫尔曼是很强硬的。赫尔曼•布朗安排的工作,说一不二。”)

    但和赫尔曼•布朗产生分歧不符合约翰逊的利益。要实现抱负,必须避免分歧。而他一向是唯抱负行事的。扶轮社午餐会之后一个星期,他写了第一封关于加高大坝的信(是写给奥斯汀国家银行T.H.戴维斯的回信。对方来信说:“不知道……为什么目前各项建设工作进行得好好的大坝,要是没什么用,还要签合同做什么”),那时候怒气已经被压抑下去,信中充满了外交辞令。赫尔曼•布朗的支持对他实现最终目标十分必要,他那时就已经意识到了吗?

    不过,大坝加高,似乎面临着无法克服的难题。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不可能拨付这额外的一千七百万美元:因为管理局不仅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放权,而且就算能求到更大的权力,需要钱就得举债,举债就有利息,而这利息是付不起的。销售电力能得到的每一分钱都用来付现有债务的利息了。而这钱又怎么可能从垦务局来呢?垦务局只能用自己的资金修建大坝的防洪部分;如果要为大坝的水电部分拨款,这笔钱之后必须偿付。而且垦务局怎么能够坚持说加高的大坝不是为了供电呢?之前就表示过,修建大坝是为了防洪,已经拿到了拨款。那再多申请拨款,肯定就是为了发电。这些钱都是要报销的,但是根本没有报销渠道。

    “老狐狸”维尔茨在想解决办法。有了这个方案,目前这个六十米高的大坝就不再是防洪大坝了,轻轻一笔,就能把它变成水电大坝。而防洪的部分,也就是要加高的那二十四米则还未修建,这样垦务局就能名正言顺地合法拨款了。但维尔茨的解决方案虽然绝妙,却没有提供对已修建的六十米大坝性质做出改变的有力依据,而且又遗留了一个大问题,说明事实上这大坝一开始就是为了供电而修建的。这不是能打打马虎眼就能忽略过去的事实,因为这大坝多少用于防洪,多少用于供电,早已是各方达成的共识、制定好的标准。按照之前的计划,马歇尔浅滩大坝的花费中,最多只能有一千四百八十五万美元用于防洪,剩下的可用于供电。但也没法供电了,因为供电这部分的花费是要偿付贷款的,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在已经答应支付的九百五十一万五千美元之外,已经没有偿付能力了。而两个数字,一千四百八十五万美元与九百五十一万五千美元相加,总和是两千四百三十六万五千美元,大坝的总花费将至少高达二千七百万美元。也就是说,至少有二百六十三万五千美元的资金短缺,和工程有关的两个机构都填补不了。阻挡赫尔曼•布朗伟大抱负的,是一场错综复杂的法律纠纷。布朗看不到任何理清这团乱麻的途径。维尔茨和科科伦也束手无策。所以,科科伦说:“这(问题)就交给了阿贝•福塔斯。”

    约翰逊电话布朗兄弟通报情况。乔治•布朗回忆:“垦务局的事情落到了他(福塔斯)手上……他是整件事情的关键……要是他说(维尔茨的计划)是违法的,那就是死路一条。”布朗很清楚他们自己的弱点,觉得情势危急。但约翰逊说,要是这世界上有哪个律师能解决这个问题的,那就非福塔斯莫属了。

    事实上,福塔斯也做到了。他为维尔茨的计划制定了非常详细的后备依据,也为二百六十三万五千美元的资金短缺做好了筹划。鉴于大坝的两个主持机构都无法提供这笔钱,福塔斯建议,由另一个机构来拨款:市政工程局。初看起来,这个方案也存在很多法律障碍。市政工程局无权修建防洪建筑,也无权修建供电大坝。但福塔斯撰写了一份条理清晰、说理详尽的备忘录,呈交给市政工程局局长伊克斯,说该局可以承建这座大坝的一部分,因为该大坝可以说既不光是为了防洪,也不光是为了供电,因为这座大坝的目的是既防洪又供电。要实现这一双重目的,就要在原来的六十米基础之上,先加高十米,作为“共用部分”。在防洪闸关闭的情况下,这十米拦截的水就可做供电之用。而防洪闸通常都是关闭的,所以大多数时候这些水都用来发电。因此,这加高的十米(成本刚好是两百五十万美元)基本上就是为了供电,而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又不用为其建设付款。管理局理事会成员汤姆•弗格森解释:“垦务局说会为(总高度为八十二米中)最高的十四米付款,但除此之外无法拨付更多的款项。这样市政工程局就负责其中的一段。垦务局就从市政工程局资金用完的部分开始拨款。”

    伊克斯照单全收。他早就发现了福塔斯的法律才能。后来伊克斯任命他为市政工程局总顾问兼首席法务官时,他才二十八岁。当时尽管伊克斯还没准备好(他很快就准备好了)跟一个比自己儿子们还年轻的小伙子走得太近,但也很信任这个人的头脑了。福塔斯告诉伊克斯,这个方案是合法的。“我觉得重点不是要说服伊克斯,”福塔斯说,“重点是要把法律理论讲清楚。”

    布朗兄弟明白福塔斯帮的这个忙意义重大。“要是没有阿贝……”乔治•布朗说,“他是我们要克服的第一道障碍。要是他没说这是合法的,那就是不合法。(但是)阿贝写了备忘录给伊克斯,让一切走上了正轨。”

    见过约翰逊和福塔斯共处的乔治•布朗,认为自己知道福塔斯这么帮忙的原因。他列举了好几条。“他(福塔斯)来华盛顿,就是想帮忙的。”他说。另外,也是出于友情(“友情在这些事情上起了很大的作用……我们经常去他家,脱掉鞋袜,喝上几杯”)。但起关键作用的,不是福塔斯对他的友情,他说,而是福塔斯对林登•约翰逊的友情。“他喜欢约翰逊,”布朗说,“约翰逊让他喜欢上了自己。”

    戈尔德施密特不是最锋利的武器,他在华盛顿没有坐到多高的位置。但他性情随和,不像小团体中的其他人一样那么野心勃勃,对约翰逊是言听计从,任他差遣。除此之外,他还是个充满激情的理想主义者,激情最盛之处就是公共权力。约翰逊从这样的角度来阐释马歇尔浅滩大坝,戈尔德施密特无条件地相信他,愿意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做任何事情来推进大坝的修建。

    约翰逊深谙如何利用这样的意愿。他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培养克拉克•福尔曼,内政部公共权力分部的部长。他这个机构是专门对如此巨大复杂的工程进行审批的,可能需要批复成千份相关文件。他对福尔曼描述很悲惨的图景,说科罗拉多河下游管理局的项目被困在错综复杂的繁文缛节中无法顺利进行,请福尔曼指派一名官员,来熟悉和处理管理局的问题。约翰逊说他有个最佳人选,“我们就让‘小得’来做怎么样?”他问。福尔曼同意了。大坝的修建还需要三年。这段时间内,内政部对管理局很多要求的批复都是戈尔德施密特来处理的,有了听话的他,一切自然是畅通无阻,高效迅速。

    约翰逊融入的这个小团体是个非同一般的小团体。其中的两个人,道格拉斯和福塔斯将坐镇全国最高法院。另外的科科伦和罗在未来几十年内,都是全国各个最高政治委员会的成员(道格拉斯和福塔斯做过委员)。约翰逊来华盛顿做议员的最初几年,他们就已经是冉冉升起的年轻新星了。但,正如其中一个(科科伦)微笑着所说:“渐渐地,这些人都发现,他们在为林登•约翰逊做事。”科科伦说,是帮林登解决“他选区那些项目的问题”,特别是其中一个项目:在遥远的得克萨斯一条偏僻河谷上修建的巨型大坝。

    要加高大坝,约翰逊需要国会山的帮助。这是个大忙,那群年轻的新政支持者没有一个提供得了。福塔斯制定的项目资金文件,过得了哈罗德•伊克斯这关,是因为伊克斯是支持这项工程的,但到了那些对这个项目完全无感的议员那里,可能就通不过了。这些文件一旦摆在众议院拨款委员会的附属委员会面前进行审核,其中逻辑的欠缺与合法性的问题就变得引人注目起来。附属委员会主席,华盛顿州的代表议员查尔斯•H.勒维(很显然他都没能全面了解其中的问题,就被分配了审核大坝项目的任务)在作为全体委员会的整个众议院面前,介绍了增加马歇尔浅滩大坝资金所需要的修正案,要把这些增补的资金变成不用偿付的拨款,附属委员会的一些成员打算把这些问题公之于众。

    修正案是针对《河港法案》的,法案里面有很明确的条款要求,垦务局主持修建的所有项目,都应该“按照垦务法,进行报销”。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读出以下字句:“勒维先生提出的修正案,是要在‘报销’这个词后面加上‘得州科罗拉多河的项目除外’。”

    马上就有人反对,来自纽约的保守共和党议员约翰逊•泰博尔。“主席先生,”他说,“我要对这项修正案提出反对……这项修正案把科罗拉多河的项目排除在要向政府偿付借款的项目之外。但所有的复垦项目,都要向财政部偿付借款,这是全体适用的条款啊。”

    勒维回复说:“无论从什么意义上讲,这都不是一个复垦项目,这是一个防洪项目,是由《防洪法案》来授权的。”

    旁边早就有人跃跃欲试要发言了。宾夕法尼亚的共和党议员罗伯特•F.里奇(2)开始询问一些问题,逐渐暴露了这项工程各种的自相矛盾。难道政府不是已经拨款一千万美元给了科罗拉多河上的项目,“并且预期这些钱会从销售电力上赚回来吗?”勒维说此话不假。那么,里奇追问,现在难道不是要求政府继续为同一个项目再拨款两百万美元吗?“如果借出去的一千万美元必须用后来发电的利润来偿付,那么告诉我,为什么这两百零五万美元就不用偿付了呢?之前他们已经同意偿付那一千万美元了呀。如果这位先生能够向众议院和整个国会的成员解释清楚这个问题,那我请你畅所欲言。”

    “时间有限,我不知道是否能做到。”勒维说。事实上,他根本做不到,因为这个修正案不但违反了法律(按照法律规定,垦务局的所有项目都必须偿付借款),还不合逻辑。勒维想解释,却有心无力,语无伦次。

    但约翰逊对这种情况早有准备。他后来告诉维尔茨,如果要公开投票表决,“至少得州的十九名代表是站在我这边的”。如果“提出任何质疑,曼斯菲尔德法官会列举过去几年来科罗拉多河上危险的洪水”。而且得州那位尽职尽责的马尔文•琼斯是听证会主席。这些准备也许不算充分,因为修正案实在是严重违背了法律和逻辑。但在国会山上,法律和逻辑是斗不过赤裸裸的权力的,而权力是站在约翰逊这边的。

    多年后,另一名众议员,密苏里的理查德•博林说起他所进行的一场重要抗争,那是在一九五一年,他初入国会的头几个月,议题是他自己选区的一座大坝。大坝的提案在委员会就被否决了。而博林又在整个众议院面前提出了,但也清楚得不到多少支持。当时,雷伯恩和密苏里的哈里•杜鲁门交好,所以也和博林关系不错。但这位新人议员没有认识到雷伯恩友谊的重大意义,没有请他在有关大坝的法案上帮忙。但是,博林说,他紧张地坐在议员席上时,“感觉到有人坐在了我身边,我根本没注意到是谁”。但博林站起来发表支持大坝的言论时,他身边那个人也站起来了,是山姆•雷伯恩。雷伯恩一言未发,博林回忆。他根本不用说话。他只要站在博林身边,就表示山姆•雷伯恩希望这个法案通过。于是众议院通过了这个法案。

    一九五一年,山姆•雷伯恩已经成为了众议院议长。而一九三八年,他还只是多数党领袖。但他还是山姆•雷伯恩。勒维惊慌失措地解释时,雷伯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勒维说完一句话,山姆•雷伯恩说:“这位先生说得对,是的。”他就一直站在勒维身边,直到马尔文•琼斯挥舞小槌,宣布问题结束。议员们表示同意,勒维是对的。

    “之后……作为主席的马尔文•琼斯挥了槌,”当晚约翰逊致信维尔茨,字里行间难掩喜悦,“我们知道已经赢了,所以话说得越少越好。我们让山姆•雷伯恩回答了里奇的一个问题,好向所有的民主党人暗示,多数党主席是支持这个修正案的。山姆完事之后,我们就举行投票,就这么成了。”同样欣喜若狂的维尔茨回信给约翰逊,说他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维尔茨还收到了另一封信。“亲爱的阿尔文,”山姆•雷伯恩写道,“林登能够为马歇尔浅滩大坝争取到额外拨款,我万分高兴。不管我为他提供了什么微小的帮助,我都很高兴,并且不求回报。因为我认为林登是国会中最优秀的年轻人之一。如果选区能够维持上佳的判断力,一直让他留在国会,未来多年,他将继续积累更多的智慧与影响力。”)


    (1) 原文写的是“Lydie”,应该是文中说到的传话传错的情况。

    (2) 后来林登•约翰逊给乔治•布朗写信说,要是他出席了听证会,“我想里奇先生的话会踩中你的痛脚”。——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