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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家千金

    在约翰逊城,林登•约翰逊追求的是凯蒂•克莱德•罗斯,镇上首富的千金。而圣马科斯的首富是A.L.戴维斯。于是林登•约翰逊开始追求戴维斯的女儿。

    卡萝尔•戴维斯比林登年长两岁,在他入读西南师范之前的一年就毕业了。这个女孩子不能说没有吸引力,个子高挑,棕色秀发,苗条年轻,但她非常非常羞涩,从来没找到过正式的男伴。一九二八年,约翰逊和她相遇了,随后成为她的第一任正式男友。她是圣马科斯唯一回应约翰逊追求的年轻女子,而约翰逊也确保他们相恋的消息传得满城皆知。这对情侣反正也很高调,因为卡萝尔的父亲给她买了辆白色的大敞篷车,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当然是林登当司机。路上他们在“山人”糕点店停下来买吃的,或者遇到学生艰难地往学院山上爬,林登都会一直按喇叭,按得震天响。用一个学生的话说,林登“充分利用”了这段情侣关系。他最重要的主题不是吹嘘自己和卡萝尔的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不过这方面的牛还是吹得挺多),而是卡萝尔的车,卡萝尔总是抢着付账(“他经常吹嘘这个,”一个学生说,“他说,‘我们去奥斯汀看了场电影,卡萝尔付的钱。’”)。他还会一直强调说,因为卡萝尔家很有钱,所以她什么都买得起。最后这一点他强调得太频繁了,大家都觉得两人情侣关系的基础,用另一个人的话说,就是“她是个富家千金,林登总是会做有利于自己的事情”。还有个学生说:“他以前总是暗示说,想找个很有钱的女朋友。”他毫不掩饰自己为了钱结婚的渴望,事实上,这还成了《教育者》上一个笑话的主题。

    不过,如果这是他的真实企图。那么在圣马科斯他还是不能得逞,原因和在约翰逊城一样。

    卡萝尔的父亲是丘陵地带少有的成功生意人之一,在德里平斯普林斯把一个小小的杂货店慢慢经营成圣马科斯南部百货公司。这是一家规模很大的批发公司,面粉都是一卡车一卡车地买。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非常友好,连房子都是经过特别设计,好方便晚上坐在门廊那儿对来往的人打招呼。他不但身体强壮,性子倔强也是出了名的(种族歧视的三K党全盛时期,圣马科斯举行了一次三K党游行,当地几乎每个有点名望的家族都去参加了,只有戴维斯一家没有。他非常蔑视地宣布:“我们家不会有一个人与他们为伍。”)。一位朋友说:“A.L.戴维斯,是个很有主见的男人。”而且他一旦下了决心,“没有任何事改变得了”。他最坚定的决心,除了虔诚的浸信会信仰之外,就是厌恶酗酒的男人,厌恶政客(特别是自由主义的政客)。他觉得政客都是些蛀虫,全靠努力的生意人交税来养着(他做过圣马科斯的市长,但那只是因为在城里铺路的时候,民众们请求他出任市长,好确保这项工作顺利进行。他每天都会紧跟在铺路机后面履行职责,这项工作一完,他就辞职了);他也厌恶丘陵地带贫穷的农民和牧人。他坚定地认为,这些人的贫穷,全都因为他们道德缺失、好吃懒做(圣马科斯处在丘陵地带的最边缘,位于平原上最先升起的山脉之间。这儿通了两条铁路线,比丘陵地带别的城镇都要繁荣,有五千名居民和几条有着美丽宽敞住家的街道)。山姆•约翰逊,当然符合他厌恶的每一条。还要加个第四条:他是约翰逊家的人,这个不求上进、不可信赖的家族,戴维斯很早就看不顺眼了。

    另外,戴维斯最珍贵的财产就是四个女儿。她们要裙子就给买裙子,要车子就给买车子。他专门从圣路易斯买了一架三角钢琴运过来,好让女儿们学钢琴。他对女儿们有着超强的保护欲,很担心她们会下嫁给配不上她们的人。有天晚上,他梦见长女埃塞尔(大学的助理教务长)嫁给了当地一个卖冰激凌的小贩,醒来就一直对那个人怒气冲冲。埃塞尔回忆说,他生了好几个月的气,尽管自己和那个男人根本不熟。事实上,戴维斯从德里平斯普林斯搬到圣马科斯,就是因为女儿们会嫁给“那里的羊倌们”。他希望她们能接受良好的教育,所以送去了寄宿学校,但四个女儿中,只有一个是优秀学生,那就是卡萝尔,他最小也最喜欢的女儿。她以优异成绩从大学毕业的时候,戴维斯非常自豪。和约翰逊城凯蒂•克莱德•罗斯的父亲一样,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掌上明珠落入某个穷小子的手掌心。“爸爸不想让卡萝尔嫁给山姆•约翰逊的儿子,这事没什么好商量的。”埃塞尔说。戴维斯发现卡萝尔对林登是认真的,就对小女儿说:“我不想你跟这些人混在一起,所以我才从山里搬到这儿来。我希望我的孩子能过得更好。”

    林登想要改变这种偏见,但是戴维斯,这个生气时金丝眼镜背后的双眼会闪着寒光的男人,根本不吃林登在教授们身上屡试不爽的那一套。“林登下了决心要说服他。”埃塞尔回忆说,并且来到他家门廊前,要跟他谈谈。但是戴维斯跟一两个人谈过话之后,女儿的追求者一来,他就进屋了。“我爸爸总是在前廊上坐着和别人聊天,”卡萝尔说,“但是他完全不理林登。”

    尽管如此,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人的感情还是非常甜蜜的。一九二八年五月,卡萝尔连续两个周末都去了约翰逊城,住在一个大学同学家里。她一边说着自己和林登没什么共同点,她喜欢弹琴唱歌,林登不爱听,“我喜欢看电影,林登不感兴趣”“林登只对政治感兴趣,我觉得女人应该也不爱掺和”,一边又说,“但我们对彼此是真的很感兴趣”。有一次,和约翰逊城一群朋友出去野餐,林登和卡萝尔单独走掉了,“拥抱接吻”。

    但卡萝尔是个很孝顺的女儿。“我知道自己不能忤逆父亲。”她说。她跟林登讲过,“我爸爸对他有很大的意见”,而“这个问题悬在我们头顶,只要我们在一起,这个问题就悬在那儿,一直悬而未决”。那个夏天,在一位叔叔的陪同下,她去参加了休斯敦的民主党全国大会,票是林登作为大学校报的代表搞到的。他对这个大会可谓兴致勃勃。“但我只记得当时天特别热,而且各种会议一直开到深夜。真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不管这些感觉是不是来源于父亲的反对,她说,她也开始思考,两个如此不同的人是不是应该结婚。九月,她就要离开圣马科斯,去得克萨斯南部的小城皮尔索尔做教师了。她几乎是盼望着能赶快去,好冷静下来思考一下。

    差不多同时,也就是在一九二八年夏天,约翰逊的财务问题更为严重了,而且不仅仅是缺现金。

    在圣马科斯最初的一年半里,约翰逊收到的礼物不仅仅是本•克赖德那八十一美元。好几个亲戚(包括阿姨露西•约翰逊•普利斯,有一次把他叫到一边,给了他自己辛苦积攒起来的三十美元)都给了他现金当礼物。他还申请了贷款:布兰科州立银行给了他七十五美元的贷款;负责学生贷款基金的主任们,也许是因为他和埃文斯校长关系亲密,对他是前所未有的大方,到毕业的时候,他已经欠了二百二十美元的助学贷款。他每个月的收入(十五美元来自为埃文斯做助理,三十美元来自做校报编辑)应该是全校学生中最高的了,另外,埃文斯还让他一遍遍粉刷自己的车库,还按照专业工种给他算钱。很多学生在西南师范每年的学杂费是四百美元(其中包括住宿,而约翰逊的住宿是免费的),照这个标准,他应该是过得下去的。

    但他花钱比大多数学生都厉害。四十美分理发,穿大家都觉得奢侈的衣服,而且还是在和卡萝尔•戴维斯交往之前。当然也没法很频繁,但每一次都是精心装饰,有明确目的的。无论是在“山人”糕点店或者奥斯汀显摆,他都会在女孩子们身上花很多钱,好像这样挥金如土就能变成万人迷。赚来的钱或者借来的钱,他全都挥霍一空。比如,有一次,他想在学校里卖“真丝紧身裤”。那天他午夜之后很晚才从奥斯汀拿着几箱样品回来,从一栋宿舍楼走到另一栋,冲进男生宿舍,猛地打开灯,在大家还睡眼惺忪地问着“林登,你在干吗”的时候,争取卖出去一两条。第二天,出了名的“铁公鸡”埃文斯博士,竟然同意从约翰逊那里大批买下,后来这位校长有点窘迫地告诉诺尔主任,他买了三打,多年后还在穿。二十四小时的努力,林登挣了四十多美元。然后在另外二十四个小时里迅速地花了。他带了另一个学生一起去圣安东尼奥,把这笔钱挥霍掉了。因为这挥金如土的坏毛病,他总是身无分文,总是从“笨蛋”或者任何愿意借钱给他的人那里一小笔一小笔地借钱,甚至包括了《圣马科斯纪事报》的出版商沃尔特•巴克勒(“‘沃尔特先生,你身上有没有五十美分啊?嗯,我需要这钱,能不能借给我?’我总是会借给他。”)。“笨蛋”倒是从来不让他还钱,可是别人要啊。林登总是还不清。“他总是在借钱,”霍勒斯•理查兹说,“而且总是缺钱。他既不能节流,也不能开源。”

    接着,开了几个月卡萝尔的车之后,他给自己买了辆A型双人座敞篷跑车,花了四百美元。在这么一个只有几个学生有车的大学校园里,能拥有这么一辆座驾,实在太符合他招摇高调的性格了。林登在学院山上开着车上上下下,主动载女生。但每个月的车贷他还不起,很快就欠了好几个月的钱。车行警告说要收回汽车,林登就把车藏在别人家的车库里。另外,九月,布兰科州立银行的七十五美元贷款也快到期了。他父亲也曾经欠了那家银行的贷款不还。一想到要和山姆一起列在银行重点关注的名单上,林登就觉得难以忍受。

    每年夏天,全得州的学区主管都会来圣马科斯读暑期学校,多挣一点学分。约翰逊加入了校长俱乐部,和W.T.多纳霍混熟了。他是得州南部小镇科图拉的学区主管,为林登提供了一份当地墨西哥学校的教职,月薪一百二十五美元,从九月开始。林登接受了,决定一年后再返回圣马科斯。“笨蛋”告诫他,最好不要中断学业。但他也很理解林登为什么拒绝了自己的建议,“他就是没钱了,没钱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