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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翰逊家的气派

    山姆•伊利•约翰逊和伊丽莎•邦顿•约翰逊有九个孩子,三个是儿子。在丘陵地带那些典型的非常看重血统的牧人看来,这三个儿子一看就是邦顿家的血脉。不仅是因为身材高大魁梧和其他引人注目的外貌特征,还有那喷涌的激情、宏大的志向以及极强的领导力,和英雄约翰•惠勒•邦顿身上那种“掌控一切的气派”如出一辙。不过,牧人们还觉得,这三个儿子也都遗传了约翰逊血脉中致命的一点。他们说,约翰逊家的这三兄弟,有邦顿家所有的脾性、自豪、傲慢和理想主义,再加上更宏大的野心和梦想,但完全没有遗传邦顿家的强硬、警觉和实用主义,而这三种品质对于不让丘陵地带这样的艰险之地毁掉理想与野心实在是至关重要。据记载,三个儿子都是理想主义者、浪漫主义者、大梦想家,但很不幸的是,牧人们还用了一个形容词来形容他们,内心“温柔”。其中一个儿子逃出了丘陵地带,如果说他的一生称不上成功,至少也不是悲剧。另外两个守在了这里,其中一个就是林登•约翰逊的父亲,小山姆•伊利•约翰逊。

    小山姆•伊利•约翰逊出生于一八七七年(他父亲见生了个儿子,真是松了口气,因为头四胎都是女儿,朋友们都开始叫他“女儿约翰逊”了)。举家从比达搬回佩德纳莱斯的时候,他十岁。

    那时候一家人就看出他的“邦顿血脉”了。一部家族回忆录里写道,他的母亲“看这个孩子的眼神满含温柔。孩子有一双黑眼睛,有黑色的鬈发和白皙的皮肤,是邦顿家的遗传……”少年时代的他总是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大些(最终的身高是一米八五),也有邦顿家的大鼻子、大耳朵、浓密的黑眉毛和目光灼人的眼睛。

    还在比达的时候,这个小男孩就展现出了聪颖慧黠的一面。“他脑子转得很快,感觉很敏锐,记忆力惊人,”回忆录中说,“他有个姐姐正在背记一首三十二句的诗,要在上学最后一天背诵。结果吃了一惊,她发现远没到学龄的小山姆竟然把这首诗完整地背诵出来了。”他很早熟,“很小的时候就有一种镇定自若的非凡气度”。一家人搬去佩德纳莱斯之后,这个十一岁的男孩身上开始显现出另一种品质,那就是急切的雄心壮志。“农场生活既繁重也有乐趣,让山姆面临一些挑战。他一定要比同伴更快地骑马,耕地时走的线要更长更直,摘更多的棉花。”(“这种竞争意识,”后来,他妻子写道,“一生中都不断催促着他。”)

    十几岁的时候,林登•约翰逊的父亲雄心更大了,他不甘心只做农民。丘陵地带的家庭要送孩子去上学是很难的,因为家里需要人手干农活,还有即使是公立学校也要收学费。学费倒是很低,只有几美元,但大多数丘陵地带的家庭还是负担不起。但是山姆很坚定地要去上学。给约翰逊一家编纂家史的人写道:

    有一次,父亲给了他几头牛,说:“今年你上学,我就只能给这么多了。”每个周末,这个还在上高中的小伙子就变成屠夫,把牛杀了,切分好,把牛排和牛骨头都卖了,支撑着自己直到下一个“杀牛日”。

    往佩德纳莱斯河下游走二十三公里左右,有个以建立者命名的小城——约翰逊城。山姆的表亲詹姆斯•波尔克•约翰逊在那里做理发师,结果生了病,干不了了。山姆赊账买下他理发用的椅子和工具,自学理发,拿朋友们来练习。从此以后,他白天上学,晚上理发挣学费。

    有些迹象表明,生活压力太大,那根弦绷得太紧,他的健康承受不了,出现了后来被他的妻子形容为“消化不良”的症状,令他不得不中断高中学业。父母把他送到得克萨斯西部,他舅舅卢修斯•邦顿就在那里(作为邦顿家的一员,他已经在那里建立了普雷西迪奥县最大的牧场),“希望在那个牧场上……他的身体能恢复健康”。

    “几个月后,”回忆录中写道,这位十几岁的少年回了家,“下定决心要做老师。”在丘陵地带,实现这个梦想难上加难。在这六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没有一所大学,也没有一所获得州政府认可、学生会被大学录取的高中。但即使没有高中毕业,也有可能取得一张州政府签发的教师资格证,只要通过资格考试就行。一八九六年,“带着十三本书,教师资格证考试需要的东西,一瓶助消化的药丸和一袋水果干(按照医嘱要多吃)”,山姆搬去了外祖母和外祖父在附近的家。罗伯特•霍姆斯•邦顿攒够了退休的钱,所以搬到丘陵地带也不用担心生存问题,只是单纯地享受那里的风景和悠闲的生活。山姆搬过来,也是想有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学习。通过考试以后,他在那些只有一间教室的丘陵地带校舍教了三年书。(“后来他总是很愉快地回忆说,自己的得克萨斯历史和美国历史都拿了满分。他一直很喜欢历史和政府理论。”)有一年他在一个名为“多石”的社区当老师,在一家人那里搭伙。那家人有个常来的访客,鲁弗斯•佩里上尉,是个传奇英雄,参与过对抗印第安人的战斗,也曾经是得克萨斯游骑兵的一员。多年以后,那家人还记得,老人讲述那些伟大冒险的故事时,那个叫山姆的年轻人坐在那里,倾听得多么入神,深色的眸子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教书远远不是山姆•约翰逊的志向。他想成为一名律师。“他的头脑很适合做律师,而且也很爱研究法律,”后来他的妻子写道,“但是,眼前还是要先活下去。”他回到佩德纳莱斯河边父亲的农场,和老山姆一起干了一两年农活。后来,父亲老得干不动了,他就从他那里把农场租下来,自己干活。也许做农民不是他的志向,但却是他的命运。

    头几年还干得挺成功。雨水充足,冬季气候温和,“小山姆”(人们这样叫他,好和他父亲区分开来)赚了些钱,雇了几个短工,甚至还在弗雷德里克斯堡做起了棉花期货的生意。

    在这没落的丘陵地带,他崭露头角,相当出挑。高大、瘦长、精干,虽然有两只大耳朵,但因为皮肤白,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乌黑发亮,还是大家眼中的英俊少年。他有着邦顿家的傲气和那种掌控一切的气派。有位约翰逊城的居民还记得山姆和两个弟弟,汤姆与乔治(以及六个姐妹),他说:“除了乔治,约翰逊家的人走路都是趾高气扬的。就连乔治走路也有点那种感觉。我的天,约翰逊一家就连坐着都是趾高气扬的。”山姆穿得也要比丘陵地带别的农民和牧人要好。到晚上活干完了,他会穿上西装,打个领带,骑的也一直是好马。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丘陵地带的老人记得他父亲和父亲的哥哥汤姆年轻时也经常说:“看一个人的靴子、帽子和骑的马,就能把他摸得七七八八。”他偶尔还佩戴一把柯尔特六发式长筒手枪,也是丘陵地带为数不多的佩枪之一。

    但他身上那种掌控一切的气派是很自然的,所以他也显得开朗友好。奥斯汀、约翰逊城和弗雷德里克斯堡之间,沿着佩德纳莱斯河,只有一条布满车辙的土路,就从约翰逊家的农场旁边经过,好多要取道这里的人都会安排一下,“好在晚上到小山姆•约翰逊那里过夜,和他共度好时光”。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虽然丘陵地带的男人都是农民或者牧人,山姆最好的三个朋友却不是这些人——杰伊•亚历山大是工程师,戴顿•摩西和W.C.林登是律师。山姆•约翰逊是个农民,但他也是邦顿家的后代,心中燃烧着熊熊火焰,要做更大的事。

    农场上过了六年,机会来了。根据未成文的协议,丘陵地带的四个县组成第八十九号选区,得克萨斯众议院的代表就在这四个县里面轮流选。一九〇四年轮到约翰逊农场所在的吉莱斯皮县选派代表去奥斯汀了。山姆的一个姐姐嫁给了法官克拉伦斯•马丁。他以前做过议员,搬到吉莱斯皮来做法官。马丁鼓励山姆参选,于是后者申请去做民主党的候选人,结果获得全票通过。在斯通沃尔一片橡树林中举办的烧烤聚会上,他站在一辆马车上发表了自己的提名演说,让大家看到,他继承了邦顿家能说会道的才华。

    “我清楚,很多人都认为,作为一名候选人,当选为立法机构的一员,本身就是个笑话,”他说,并且还说,自己思考了一下,“要怀着良心正确地行使……政府责任。”他觉得自己因为缺乏正式教育,所以有些不够资格。“我……有些犹豫,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和学识是否能让我胜任这重大的职责。”他说,就算成为民主党候选人,也没能消除这些疑惑,“我把这看作你们善良与好意的举动……这说明你们愿意帮助我,通过支持我来反映你们的愿望和想法……我但愿自己,通过忠于职守和全心全意,用一切办法,弥补任何因为我资格欠缺而造成的缺憾。”

    平民党也许消亡了,但其原则还在,至少还在马车上那个年轻人心中。他把自己的竞选看作事关全国发展的事业。“这是我们国家历史上即将发生重大变革的前夕,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非常清楚:到底一个共和国的原则与传统应该更长久地保持不变,还是应该谦恭地因为国家利益而有所改变和让步。”他说,那些大资本家的权力,“积累起来的财富,连最疯狂的白日梦也未曾预料到,现在该是人民给出判决的时候了。一边是共和党,因为主张联邦思潮而获得政府权力,而另一边是民主党人,拼尽全力要找回那些最基本的原则,找回杰斐逊、杰克逊和他们的后继者们所制定的宪法原则。这很显然是政府继续运转下去的唯一希望。如果我能用自己的方式尽一分绵薄之力,能够为最后的成果做出哪怕一点点贡献,那我就算是尽到职责了。”

    山姆得到的选票远高于别人,最大的优势来自约翰逊城和佩德纳莱斯河沿岸那些小镇,毕竟那里的人们最熟悉他。他轻而易举地打败了对手,一个弗雷德里克斯堡的德裔美籍律师,给他投票的只有德国人和共和党人。山姆的妈妈说,他最初当选公务员的年纪比他那位著名的先辈还要早。约翰•惠勒•邦顿当时二十八岁,而山姆才二十七岁。一九〇五年一月,他来到到处都是红色花岗岩高楼的首府奥斯汀,走进众议院大厅,突然就找到了归属。

    这位对农场充满厌恶的年轻人,发现自己热爱这个地方。不但热爱,也很清楚在其中如何行事。作为一个相对来说没受过太多教育,而且完全不老到的新手,他似乎本能地就掌握了立法机构这支“舞蹈”的“舞步”。事实上,他好像天生就是要来参加列队点名,进行议事规程的。他那种说服别人的天赋,学也学不来,而这在议会是万分重要的技能。他在这里游刃有余,似乎已经在这里浸淫多年,而没有在棉田中劳作过。他很少发表演说,但在更衣室和议员席上却常常侃侃而谈。说话的方式也非常特别:想要说服他人接受自己观点的时候,这位高大瘦长的年轻人会抓住对方议员的西服翻领,靠近他,面对面地说话。

    包括山姆姐夫克拉伦斯•马丁在内的好几个有影响力的得克萨斯人,多年以来一直在说服议会买下阿拉莫,将其复兴。这个过去的传教区已经年久失修、没落不堪,有一部分作为仓库在使用。但之前的行动都因为资金的问题受阻。阿拉莫的所有者们把卖价提高到六万五千美元,这让议员们愤怒不已。在管辖权的问题上也存在分歧。约翰逊起草了自己的《阿拉莫购买法案》,建议说管理权仍然归“得克萨斯女儿会”(1)所有。接着他说服了一些影响力更大的议员支持他的法案(他让其中一个年长的内战英雄在上面最先签了字,使其更有说服力),最后通过了。(当地一家报纸写道:“圣安娜占领了阿拉莫,那是在一八三六年;山姆•约翰逊挽救了阿拉莫,那是在一九〇五年。”)约翰逊想通过一项法案,禁止套牛犊比赛。牛仔们经常在本地集市举行这种比赛,而他一直都觉得这对动物太残忍了。一九〇五年,很多人都提出了反套牛犊的法案,而他的被选为最佳并获得通过。在很多议题上约翰逊的主张胜算都不大。这个议会基本上是被利益所控制的,而他则坚持着民粹主义者的理想。比如,他力主对各公司收取特许税,还为铁路工人争取每天八小时的工作时间。但是在他亲自撰写的法案方面(比如,有个法案主张免除布兰科县的一项税收。这是州政府对各个县征收的,每打下一匹狼,要上缴五十美分。《布兰科新闻》说,这个县太穷了,如果真的强制征收,全县可能都会破产),他的纪录十分出色:根据一家报纸的报道,他是“一次提案都没有失败过的”极少数议员之一。他和另外两位同样抱有民粹主义理想的民主党议员(外号“诚实巴克”的巴克•加里和克劳德•赫兹佩思,人称“克罗基特县的牛仔”)合作。一家报纸报道说:“加里先生、约翰逊先生和赫兹佩思先生……三人组赢得了同僚们的尊敬和信心。”约翰逊有种天赋,不仅会让别人服从他,还会让别人喜欢他。大家都知道他常常爱搞些恶作剧。比如对议员J. J.布朗特。这位仁兄经常在议会的办公桌上打盹儿,上面还放着个大闹钟好闹醒自己。有一次,布朗特上好了闹钟,想睡两个小时。他一睡着,约翰逊就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把闹钟拨快了然后走开。一两分钟以后,闹钟就响了。布朗特跳起来,说:“该上班了!我们该干吗呢?”整个议会哄堂大笑。几十年后,在议会里和山姆•约翰逊共过事的同僚们还会满怀喜爱地回忆起他。其中有位山姆•雷伯恩,一九三七年还收到约翰逊的来信。他回信说:“收到你的来信,多年前的友谊续写新篇,我万分高兴。在得克萨斯议会那么多同僚中,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你,想来还是觉得亲切有趣。”

    山姆•约翰逊是天生的议员。他从来没有对修补家里的围栏展现出什么兴趣。但是他勤奋刻苦地修补着自己的政治围栏。他和丘陵地带那些报纸的编辑都是好朋友,甚至包括吉莱斯皮《县上新闻》的编辑。这份报纸可是支持他对手的。一九〇五年议会会议之后,这份报纸的社论写道:

    山姆•约翰逊……获得成功通过的法案,可能是本届议员中最多的。约翰逊先生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和他一直以来默默地恪尽职守,绝不缺席委员会会议和议会会议,以及很少发表大论空谈是分不开的。他讲求务实的从政理念和始终如一的彬彬有礼,让他赢得了很多朋友,在需要投票的时候,他们都会支持他……

    他是最积极、最有影响力的年轻议员之一。他工作勤奋努力,却很少到处宣扬,实在是一名理想的议员。

    一九〇六年,他想要打破议员名额在各县之间轮换的传统,就连按理说应该轮到挑选议员的拉诺县的报纸都公开支持他。当然,拉诺还是推选了自己的候选人,是这个县唯一勉强称得上大商人的戴维•马丁,拥有一家“马丁电话公司”。但是《布兰科新闻》发出了号召:“少年们,出来说话,让人民选择……他们想要送谁去奥斯汀,为制定我们的法律做出一份贡献。”约翰逊在民主党初选中,就连在马丁的县都赢了。他在四个县的优势太大了,所以十一月的议会选举中,共和党都没有派出代表和他竞争。

    但山姆身上不仅流淌着邦顿家的血液,他也是约翰逊家族的一员。邦顿家的人身上有强硬现实的一面,所以才实现了梦想,或者说至少没有让梦想毁掉他们,而山姆没能继承这一面。约翰逊家族的梦想,比邦顿还要大,还充满着不切实际的浪漫。一九〇六年,山姆•约翰逊在政治上大获全胜,春风得意,经济上却一贫如洗,堪称灾难。一九〇二、一九〇三和一九〇四年,他在棉花期货市场上都赌赢了。所以一九〇五年他下的赌注更大,以抵押购买的方式,让自己背上了超过偿还能力的债务。就像他的父亲,一八六八、一八六九、一八七〇这三年赶牛去卖都成功了,结果一八七一年的赌注下得太大,一败涂地。相关细节较少,只有他儿子林登的声明:“我爸爸一直等着棉花的价格上涨到一磅二十一美分,结果等到二十美分的时候,市场就崩溃了,我爸爸也破产了。”山姆失去了投入的一切,损失还远不止这些。一九〇六年,他找别人借钱,而且还做了抵押购买,结果又输了。一九〇六年十一月,他再次当选,回到议会,那时候身上已经背了数千美元的债务。

    而在议会,山姆•约翰逊这样的人是没法还清债务的。得克萨斯是新建立的州,华盛顿对其有点爱搭不理,而且在保护边疆不受印第安人侵袭上也做得很不到位。因此早期的得克萨斯人都不太信任联邦政府,继而将这种不信任扩散到自己的州政府,特别是在重建时期(2)。那些对这片地区没有感情,利用不稳定局势投机谋利的议员明目张胆地腐败,巧取豪夺,对人民征收苛捐杂税,让他们为自由买单。“狗日的议会开会越多,就会通过越多狗日的法案和税收政策。”一位得克萨斯人如是说。等到得克萨斯本土人士重新夺回对政府的控制权,新制定的州法律基本就是一份反政府的文件,要确保议会尽可能少地召开。法律中规定,议会每两年召开一次。而且,为了鼓励议员们缩短每次的议会时间,里面还规定说,五美元一天的薪水只持续六十天,要是议会延长,日薪只有两美元。

    对于很多议员来说,薪水低不算个大问题。因为在奥斯汀,主导议会的不是议员,而是那些游说者,为石油公司、铁路、银行、公用事业公司游说的人。在首府的酒吧与妓院,他们慷慨地分发着“牛排、波旁酒和金发女郎”,导致十九世纪末很多的议会记录看上去就像一场长时间的狂欢群交。很多事务早已在私下就定好了,就连在议员席上的游说者们也可以说是为所欲为。他们经常坐在议员的位子上,甚至代表缺席的议员投票。很多来自相对贫穷的地区,或是自己本身就很穷的议员,回到家时已经积累了相当的财富。而且,就算很多议员拒绝用投票来换现金,也大都接受了游说者们帮他们负担在奥斯汀吃饭和住宿的费用(3),因为他们觉得议员薪水太低,没法抵偿在此地的开销。

    但是山姆•约翰逊没有接受任何东西。不是说他就远离妓院和酒吧了,他没有那么正人君子。根据同僚回忆,他充满热情地参与了奥斯汀那些最疯狂的派对,事实上,他很喜欢饮酒狂欢,十分喧嚷,喝多了就醉话连篇,甚至显得有点傻。但就算显得傻,用的也是自己的钱。他坚持自己花钱买酒,自己花钱找女人。如果说大家记得他的喧嚷,那么也记得他的诚信正直,这是在一群人中特别出挑显眼的品质。在奥斯汀的整体气氛中,他显得特别愚蠢,特别堂吉诃德。有一次,他发现一个游说者坐在他议会的位子上,就生气地命令他站起来。游说者以为他在开玩笑,所以动作慢了点,约翰逊伸手抓住他的外套,把他拉出了自己的椅子。后来,他提了一项规范游说者行为的法案,或者说是成为这项法案的少数支持者之一。(到底是提出者还是支持者,议会的资料不太明确。但这项法案根本都没有通过初审。)

    一九〇七年之前,得州议会最受争议的话题,是参议员约瑟夫•韦尔登•贝利的再次当选。

    贝利是个气场强大的人物。总是“穿着黑色双排扣礼服大衣,领带飘扬在胸前,戴着一顶大大的宽边软帽”。他是过去平民党中的伟大演说家之一。他那些反对东部资本主义者的演说真是振聋发聩,曾经的一位听众形容说:“尽管要表达观点时他倾向于发挥对历史的想象,但他用的是最精彩的语言。他的声音也如音乐一般动听……”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他一直是议会少数党领袖,“他在整个民主党中具有无上的威信,他的一举一动也带着征服者的霸气。”他是演说家布赖恩的好朋友,“对这位伟大的议员有着极大的影响。布赖恩很多最著名的主义都有他的参与,其中就有布赖恩的金属理论。”

    但根据反对者们的说法,贝利是个出卖了良心的平民党人。一九〇六年,有人指控他接受了铁路公司、得州东部大伐木公司和美孚石油的巨额法务费。他后来承认,光是美孚石油每年给他的回扣就是十万美元(这是包括州长薪水在内的整个得州政府年财政预算的四倍)。一九〇七年,他在参议院即将任职期满。那时候还是由州议会来选举参议员,于是一些议员就说要选个新人来代替他,或者至少在议会调查贝利期间,推迟投票。

    然而,议会召开时,贝利也来到奥斯汀:“这些卑鄙无耻的小政客,胆敢妄想选出个鼠辈来代替我的位置,我要把他们都扔到墨西哥湾里!”他的背后是铁路和石油公司,必须力保他留在参议院,代表他们的利益。他们想在调查开始之前就进行投票,而且希望全票通过。这位参议员可能是那时候得州最著名也最有影响力的政客,光是“贝利”这个名字就能让人抖三抖,再加上他背后那些势力施加的压力,或早或晚地,州议会一百三十三名成员,几乎全都同意了。于是先是进行了一系列支持贝利的演说,大多数议员都在欢呼叫好,接着就进行了再次选举,只有七名议员投了反对票。而山姆•约翰逊,作为最早要求对贝利进行调查的人之一,也在这“七君子”中。

    在一些奥斯汀的见证者眼里,山姆•约翰逊这样的坚持,不管是在贝利的问题上,还是所有他拒绝改变的平民党立场上,都让他具有了英雄的色彩。议会的专属牧师形容他“安静勤奋、亲切和蔼和绅士风度赢得了所有议员的友谊”。但他也说,虽然山姆“受到温和的谴责会忍耐,但有谁试图控制他,他就会像一头倔驴,伸出蹄子猛踢”。别的人就说得简单多了,当时的奥斯汀广泛流传着关于山姆•约翰逊的一句话,说“山姆•约翰逊像块盖板一样正直”。但如此一来,议会就继续拖拖拉拉地进行。议员们先是日薪五美元,再是两美元。山姆还得支付他在奥斯汀的开支,还得给不在家时雇来务农的短工开工资。他的钱根本不够。而债主们也在催促他还棉花期货时欠下的债,以及其他林林总总的小笔赊账。比如,一九〇五年,他在约翰逊城的O.Y.福西特药店有一笔四十美分的赊账。到十一月,他仍然未能还清这四十美分。等他又来买药的时候,福西特叫他务必现金付款。到年底,福西特问他能不能把钱还了,好统一记账,山姆说不能。他的名声在当地一些商人之间渐渐坏了起来。所以,一九〇七年,他向约翰逊城一个名叫梅布尔•查普曼的年轻女教师求婚,对方在父母的坚持下,拒绝了他,与另一名追求者结了婚。但是在一九〇七年八月,他还是结婚了。到一九〇八年,妻子怀孕了。那个布满议员席,有着高高天花板的州议会也许让他有了家的感觉,可是他没钱继续住在那个家里了。一九〇八年,第八十九区的所有四个县都希望他再次参选,创造前所未有的三届连任,但他决定放弃。当时州政府有很多工作提供给退休议员,比议员的薪水要高,还有铁路公司、石油公司以及银行,也都提供岗位给退休的议员。然而,山姆•约翰逊拒绝与铁路公司、石油公司和银行为伍,也拒绝承认奥斯汀的现实,所以没人给他工作。一九〇八年八月二十七日,他们的长子林登出生的时候,山姆•约翰逊又带着他满怀的梦想和理想,回到了丘陵地带。


    (1) 得克萨斯女儿会(Daughters of the Republic of Texas):纪念为得克萨斯共和国做出贡献的家庭和士兵而成立的组织,一直是阿拉莫区的管理机构。直到二○一五年初这个权力才移交出去。女儿会还运营了奥斯汀一家关于得克萨斯历史的博物馆。

    (2) 指的是美国历史上1863到1877年,当南方邦联与奴隶制度一并被摧毁时,试图解决南北战争遗留问题的尝试。其间各种社会问题引起了很多争议。

    (3) 当时用美人计来影响议员非常普遍,一位牧师出身的议员提出一项法案,要求把通奸列为重罪。而讽刺的是,要是这项法案通过了,奥斯汀的大多数议员就将马上入狱。所以,几乎每个议员都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要求进行修正。整个议会充满了哄笑声。每个议员都要求豁免自己区域的居民(当然也包括自己)。——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