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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账
数十年后,忆往昔的汤米•科科伦会说:“林登•约翰逊的一切成就都是建立在那座大坝上的。”
科科伦指的是这座大坝对约翰逊与赫尔曼•布朗关系的影响。约翰逊发现布朗这位长辈竟然罕见地对他的魅力免疫。政治嗅觉敏锐的他,在奥斯汀上任青管局理事后不久,就看出了布朗在华盛顿的重要性,于是找了各种借口到尼尔斯路上那栋大白房子里去寻求建议。但他只得到了建议。讨好奉承(甚至是林登•约翰逊的讨好奉承)是买不来赫尔曼•布朗的友谊的。尽管议员竞选中,这位承包商对艾弗里的支持只是形式上的,只提供了资金,没有完全施加自己的影响力,尽管他还在约翰逊身上小小投注了一笔资金,但这些全都是在维尔茨的授意下进行的。布朗并不认同维尔茨的观点。他坚定地相信经验是最重要的。所以,当“参议员”告诉他这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能够胜任老“布克”布坎南的位子,从未目睹过约翰逊在华盛顿行事的他根本难以置信。更有甚者,赫尔曼•布朗还心怀深重的痛恨。他痛恨黑人,痛恨工会。个中原因有所重合。他这一生是艰苦奋斗、辛劳工作的一生,所以他痛恨懒惰,而又认为黑人都很懒惰,工会也鼓励了白人的懒惰。二战之后,他将在阿尔文•维尔茨和艾德•克拉克的帮助下,在得州议会蛮横地通过很多美国历史上最恶意的危害劳工利益的法律。布朗还痛恨那个人,坐镇白宫的那个人,因为他的政策是偏向工会与黑人的。他说新政那些项目可以一言以蔽之:“给我,给我。”他说懒人们总是在说:“给我。”而现在美国总统也是纵容他们,想要什么给什么。光是想起那些项目会让有些人不劳而获,就让布朗那张强硬的窄脸涨得通红,令观者恐惧。他还看到,这些项目导致了税收增加。一想到政府这些从不工作的政客(收买了很多政客的赫尔曼•布朗其实是很瞧不起政客的),要把他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拿去供养那些懒得不想工作的人。“嗯,”乔治•布朗说,“赫尔曼真是恨得牙痒痒。”他痛恨罗斯福,所以面对一个满选区跑着高呼“罗斯福,罗斯福”的候选人,他也是反感至极。而且他口号喊得那么响,就算阿尔文•维尔茨信誓旦旦地保证,约翰逊私下里是不支持新政的,布朗又怎么能信呢。事实上,约翰逊把可恶的新政里那些字字句句说得那么好听,他这个人简直就象征着布朗厌恶的一切。乔治•布朗回忆,每次约翰逊上门离开后,“赫尔曼就会说,他永远也干不成大事,他特别不切实际”。而约翰逊在布朗家也没受到什么热情的招待。
但赫尔曼•布朗有自己的荣誉准则。“他有债必还,”艾德•克拉克说,“他总会想办法清账。别人为他做了什么,他必然回报,绝不欠对方人情。”现在林登•约翰逊帮他争取到了大坝的授权,让布朗&路特的合同合法了,布朗知道自己欠了他多大人情。一九三七年八月国会休会以后,约翰逊回到奥斯汀,布朗让克拉克把约翰逊请到尼尔斯路上的家中,克拉克说:“林登就每晚造访赫尔曼家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由于赫尔曼的妻子玛格丽特,气氛依然有点紧张。这是个胆子大、脾气暴的女人,受过良好的教育,也很有头脑,总是抓住时机来表现自己。她和丈夫平起平坐地争论,也得到对方平等的对待。她很抵触约翰逊只跟丈夫说话而忽略了自己。另外,用乔治•布朗的话来说,玛格丽特•布朗还是一个“很讲究教养的人”。约翰逊的一些习惯,比如吃东西时狼吞虎咽,在她家客厅里也经常梳头发,都让她觉得恶心。“玛格丽特真是很不喜欢他。”克拉克说。
不过,一个气氛紧张的夜晚之后,约翰逊从尼尔斯路开车离开,他问克拉克:“我和布朗夫人相处得不好,是不是?”克拉克回忆:“我说:‘很高兴你终于问了。我不想提的,但既然你问了,我就有责任告诉你。’那时候,林登有一把蓝色的小梳子……他经常拿出来梳头发,而且经常蹿到镜子面前去照照自己。玛格丽特特别受不了这一点,我跟他说了。我还说:‘如果你不要一直停不下嘴,稍微听别人说说话,你会跟她相处得好些。’他照我说的做了。那把小蓝梳子再也没现身。他和玛格丽特关系好些了。”(不过她和他交谈越多,就越被他的没文化而震惊。有时候他离开了,玛格丽特会发表评论,一个历史知识这么贫乏的人,怎么可能当国会议员呢?)
而对玛格丽特的丈夫,约翰逊学会了揣摩他的心思,也意识到,他要和大多数人区别对待。因为,和大多数人不同,他想要的不是奉承讨好。
赫尔曼•布朗喜欢谈论政治与管理,这是他十分着迷的话题。谈论政治的时候,他不希望别人附和、顺从自己的意见。所以他和玛格丽特聊天永不厌倦,因为妻子是“女如其父”,在政治理念上是很激进自由的,所以和他从来都是争论不休。(“哦,都是些可恶的激情派教授教你的!”赫尔曼会朝她大喊大叫。“不,亲爱的,”她会平静却坚定地回复,“这是我在父亲的早餐桌上学到的。”)他想要争论,要激烈狂热的争论,而他很难如愿。在得州,对政治感兴趣的人很清楚赫尔曼•布朗在得州政坛的地位,足以跟他争论一番的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害怕跟他争论。
林登•约翰逊却遂了他的愿。“他们会进行严肃的争吵,”乔治•布朗回忆,“互相质疑挑战,不停打击对方的观点。”其中一个会问另一个“他对市长、议会之类的有什么看法,然后就此展开争论。赫尔曼会说……”说到这里,乔治开始模仿赫尔曼,愤怒地出拳,重重地捶在桌子上,“赫尔曼会说:‘哦,他妈的,林登,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有时候,就连乔治都觉得哥哥和约翰逊要动手了。“我会去劝架,让他们和好。”但乔治知道,赫尔曼只有在“他真正喜欢的人面前”才会表现得这么暴力。“要是赫尔曼喜欢你,他就话很多,还会捶桌子。要是赫尔曼不喜欢你,他就笑一笑,不说话。”(“说得对,”赫尔曼旗下的一个游说者说,“天哪,要是你看到他那样笑了,可要小心了!”)乔治说,赫尔曼反应这么激烈,说明他有多喜欢林登•约翰逊。
不但喜欢他,而且越来越尊重他。毕竟,这两人中,并非只有约翰逊一人洞若观火,善于操纵人。他们经常讨论各个议员,后来成为赫尔曼•布朗旗下游说者的弗兰克•C.奥尔托夫说,如果在场目睹他们的讨论,“就看得出来,两人是互相理解的”。
如果讨论的重点不是议员而是议会事项,两人同样也是知己。布朗一直担心约翰逊不够“实际”,但现在他发现维尔茨不打诳语。“基本上,林登比大家认为的要更保守,更实际,”乔治•布朗说,“深交一下,你就知道,他是很实际的。他支持黑人,支持劳工,支持弱势群体,但是我向上帝发誓……他是特别实际的一个人。”而他哥哥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就连约翰逊为罗斯福所作的辩护,其措辞有时都让赫尔曼哑口无言。“赫尔曼怒气冲冲地抱怨新政花费过多,林登就会说:‘你担心什么呢?又不是从你口袋里掏。他们在新政项目上花的那些钱,都是东边在给。我们得州又不用交什么税……是他们在给我们的项目掏钱。’”大概也是在这个时期,乔治开始频繁前往华盛顿拜访约翰逊,回去报告哥哥说,的确有很多南部议员支持罗斯福是出于这个原因。乔治说:“林登会带我去参加这些南部议员的会议,他们就是这么说的。说大坝啊之类的工程都在南部修,钱是从别人口袋里来。罗斯福之前的那些总统,柯立芝啊,胡佛啊,从来没给过南部任何东西。罗斯福是第一个让南部歇了口气的人。所以他功大于过,因为他为他们争取了这么多的钱。”乔治•布朗说,赫尔曼•布朗与林登•约翰逊之间的关系,也是建立在同样的基础上,“他(赫尔曼)觉得林登功大于过,优点多于缺点”。
他的优点中,有豁达。
赫尔曼•布朗出身贫寒,来自小镇,年轻时也修过路,赶过骡子和牛。这经历恰恰和林登•约翰逊不谋而合。“他(约翰逊)经常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起铲石子修路的经历,”乔治•布朗回忆,“他会讲述自己艰难成长的故事,说自己以前多么多么穷,丘陵地带多么多么穷。他们都是穷孩子。所以有种惺惺相惜之情。”约翰逊“把弟弟妹妹从那里带了出来”,同样把自己的弟弟们带出来的赫尔曼•布朗(他还带了别人,只要那人愿意努力)也很欣赏这一点。
赫尔曼•布朗是个抱负很大的穷孩子。抱负就是他性格的源泉,至少弟弟乔治是这样认为的。“我们总是在向上爬。我们从来不会在意身边的小事,因为我们总是在向上爬。我们从来不会有已经到顶的感觉。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继续攀爬。我们就是一直在往上爬。就这么简单。”林登•约翰逊的抱负不太一样,但也同样很大。“真的,本来就干着一份很好的工作,却开始竞选国会议员,而且还没人觉得他能赢,那真是大赌注,”乔治•布朗说,“他是个赌徒。他不怕下注。他也是一直在往上爬,就像赫尔曼和我。赫尔曼能理解他。”
赫尔曼•布朗与林登•约翰逊的共同之处,不止贫穷和抱负。很多穷孩子都有抱负,伟大的抱负,但很少有人愿意为了实现抱负做出必要的牺牲。而赫尔曼•布朗住了多年的帐篷,接着又基本上算住了多年的汽车,吃睡都在车里。他做出了牺牲,而这种牺牲,或者说工作、努力,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像赫尔曼•布朗这么努力工作的人,完全看得出别人有多努力。他也许不喜欢林登•约翰逊在一九三七年竞选中的言论,但有人告诉赫尔曼•布朗,约翰逊不仅每天发表十几次演说,还要驱车成百上千公里。最能欣赏这种牺牲、努力和工作的,恐怕要数赫尔曼。他虽然态度强硬,反感这个人,却对这一点欣赏有加。
两人的友情持续萌芽中,然而赫尔曼决定扩建大坝,并且在一九三七年十一月的扶轮社午餐会上借别人的演讲宣布了这个决定,又给这份友情制造了裂痕。另一个摩擦的来源,是约翰逊提议建立奥斯汀公共住房管理局。这个机构会改建贫民窟,夷平该城市黑人贫民窟的好几个街区的廉价出租楼,建起现代化公寓楼。而很多出租楼都是赫尔曼的,他从其中获益不菲。赫尔曼不想平白少了这么一份收益。刚一有人暗示他如果拒绝出售这些大楼,可能会启动征用程序,他想着政府可能会把属于他的土地给抢走,立刻暴跳如雷。但正当此时,有人建议“把大坝给赫尔曼,让林登拿到土地”,这样一来双方做出了妥协。约翰逊开始争取加高大坝。而乔治每次从华盛顿回来,都会报告说,约翰逊多么努力地在为大坝奔走,他多么成功地培养了福塔斯和其他相关人脉。这些都让赫尔曼确信,他很努力,也很真诚。
林登•约翰逊成功为大坝扩建争取到拨款,但他为布朗&路特的效劳远远没有结束。
布朗&路特的设备,包括那巨型空中索道,都已经在偏远的马歇尔浅滩大坝工地就位了。要是别的承包商想要竞标扩建大坝的项目,那就得考虑交通、安装设备和架设索道的费用,所以这合同自然也是非布朗兄弟莫属。而赫尔曼•布朗一共拿到了两千七百万美元的拨款,在资金运用上又有极大的自主性。合同一拿到,他就开始盘算怎样让利益最大化了。
他最开始的出价,不会是他最后的出价。就算拿到了想要的钱,他也盘算着怎么赚得更多。
垦务局的“科罗拉多河项目”当务之急就是改变订单。“独得上宠”的承包商是允许这样做的。一旦他们有幸得到了合同,就可以悄悄地更改其中细节,来提高收益。别的承包商呢,特别还是在那些战前的岁月,政府在建筑工程中对承包商还没有那么宽宏大量。他们如果要求改变订单,可能会被直接驳回。内政部和垦务局那些高层官员,包括哈罗德•伊克斯本人,很明显对大坝十分重视,所以低阶的官员与工程师面对布朗&路特关于改变各种指标和单价的一系列要求,不愿意因为拒绝而拖延工程进度。不过也有拒绝的时候,因为赫尔曼•布朗提的要求可能太大了,工程师和官员们不敢擅自做主。每当这个时候,林登•约翰逊就开始给他们,或者他们的上级打电话。大坝未加高以前,垦务局一直在密切审计监督,控制收益。现在这种控制取消了。实际上,在审计布朗&路特的各项要求,以及公司是否按照合同条款行事时,垦务局的工程师用的是布朗&路特自己提供的数据。约翰逊通过戈尔德施密特和自己扶植的其他关键人员,帮助布朗&路特大大缩略了阻挡别的承包商财路的工程延期因素,比如政府的仔细审查,对已完工部分的评估,或者是各种繁文缛节。只要必要的许可签下来了,就马上有相关人员给他电话,接着这些表格还会有专人确保尽快送往下一个机构,那里的负责人也会被催促加速处理。
他与布朗&路特合作之紧密,仿佛自己就是公司员工,急切地想用勤奋努力在老板面前证明自己。他写给赫尔曼的信里经常见到这样的“定心丸”:“我自然无须告诉你这边的事情正在加急办理,这封短信……就是在各个会议的间隙写下的。”和他保持日常联系的是乔治而不是赫尔曼。赫尔曼正在遥远的科罗拉多,指挥着工程。林登和乔治•布朗会给彼此非常详尽的报告,分享每一次成功的喜悦。“终于把普尔斯、莫里兹和麦肯齐这几个政府工程师在马歇尔浅滩的新价格上统一了意见,”有一次,布朗致信约翰逊,“防洪方面的成本从五万美元降低到两万美元;水泥每立方降低了五十美分,我们本来只要求降低二十五美分的。剩下的价格和原来的合同一样。普尔斯是从丹佛办公室赶来的,当天晚上就回丹佛去了,把订单修改了。”修改了之后,新的订单被送往华盛顿,剩下就是约翰逊的事了。显示通过总审计长的批复,然后到内政部,最后再到垦务局,这些都是必要的流程。而约翰逊能在短短一天之内为布朗&路特拿到全部的许可,正如他拍给乔治•布朗的一封电报中所写:
绝密。总审计长今天上午十一点半签字同意我们改变马歇尔浅滩六十七号订单的要求……我派了专人把文件送去内政部且下午晚些时候会去找垦务局。
乔治•布朗说话有轻微的口齿不清,不过也只是几个词而已。但其中一个词是“百万”(他会说成“北万”),这小毛病现在变成了大麻烦,因为他要经常说到这个词了。最初的马歇尔浅滩大坝拿到了一千万美元拨款,当时布朗&路特还没找到林登这个国会代理人。合同签了,钱到手了,本来不久前还濒临破产的公司瞬间就获益一百万美元。公司从之后增补的合同(将整个大坝的拨款增加到两千七百万美元)赚了多少钱不得而知,但根据乔治•布朗写给林登•约翰逊的信,光是从加高大坝拨款的五百万美元,布朗&路特的利润就是两百万美元左右(布朗补充说:“真是干得漂亮……”)。另外,这还只是建设拨款。一般来说,承包商在挖掘合同上的利润率更高。布朗&路特从马歇尔浅滩大坝的第一个合同中赚了一百万美元。而在接下来与大坝相关的合同里,他们在第一个百万的基础上,又赚了好几个百万。在得州这个偏远的河谷上,一个金融帝国的根基正在渐渐形成。
赫尔曼•布朗是个极其精明的商人,他的钱要花得值。他和政客结交,也都是有条件和准则的。乔治•布朗对哥哥的思想表示首肯,他说:“听我说,找医生,你肯定想找那种尽职尽责的医生;找律师,你肯定想要那种能胜任的律师;找州长,肯定也要找那种能办事的州长。”医生、律师、州长、议员……赫尔曼不管“找”谁,都希望对方“值回票价”。约翰逊显然是值回票价的,而且是超值。
赫尔曼•布朗总是在清账。一九三七年约翰逊竞选时,曾要求他捐一大笔钱,但被他拒绝了。现在,一九三八年,约翰逊又要竞选了。赫尔曼•布朗明确告诉约翰逊,竞选的资金他就不用操心了,钱已经给他准备好了,需要多少有多少,随时能拿出来。用艾德•克拉克的话说:“赫尔曼为林登尽了全力。”
赫尔曼•布朗的全力,意味着不仅有布朗&路特公司的支持,还有公司次级承包商的支持,公司在奥斯汀存贷银行的支持,为布朗&路特订立履约保证书的保险经纪人的支持,从布朗&路特拿钱的奥斯汀律师们的支持,为布朗&路特供应建筑材料的生意人的支持,还有奥斯汀乃至整个第十区政客的支持,因为他们经常用道路修建合同换取布朗&路特的竞选资金。一九三七年竞选期间,这些人都是唯赫尔曼马首是瞻,支持艾弗里的。现在,他们会再一次听从赫尔曼的指挥。一九三八年,林登•约翰逊竞选国会议员时,再也不用从休斯敦的商人那里筹款,再也不用奔波一整天深夜还打电话要钱了。他需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随时可以拿出来,而且,比他需要的还要多得多。
